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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沈昭宁在正房门口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没有扶他,也没有赶他走。我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绣着那方帕子——帕子上的梅花终于绣完了,连最后一朵花苞也绽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枝梅,看起来清冷又寂寥。
翠盏端着热好的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昭宁还跪着,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过去。
“把粥端给少爷。”我说。
翠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粥碗放在沈昭宁面前。
“少爷,您……喝口粥吧。”
沈昭宁没有动。他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手里的绣帕,目光空洞而茫然。
刘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颤颤巍巍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嬷嬷有话就说吧。”我头也没抬。
刘嬷嬷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少爷,您……您还不知道吧?”她的声音在发抖,“夫人她……去年腊月,柳姨娘生产那夜,夫人也……”
“嬷嬷。”我抬起头,看了刘嬷嬷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让刘嬷嬷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昭宁猛地抬起头,看向刘嬷嬷:“夫人怎么了?”
刘嬷嬷咬着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却不敢再说了。
“没什么,”我放下绣帕,站起来,“一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少爷奔波了一夜,先喝粥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我说完便转身回了房,将门轻轻掩上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沈昭宁在外面喊了一声“韵宁”,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我没有回头。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个地方,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种闷,习惯了这种沉,习惯了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泪都流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我走到妆台前,取下头上的白玉簪,放在掌心。
簪子温润如玉——它本来就是玉的。
父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别委屈了自己。”
我握着簪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12
午后,沈昭宁没有离开。
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正房的门口,像一条被主人关在门外的老狗,安静而固执。
翠盏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他拦住她问:“夫人在做什么?”
翠盏冷着脸说:“夫人在整理嫁妆。”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整理嫁妆做什么?”
翠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端着茶盘走了。
沈昭宁在门口坐了一下午,一句话也没有说。
傍晚时分,刘嬷嬷端着一碗银耳羹来找我。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见沈昭宁还坐在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槛上,像一道黑色的栅栏。
“夫人,”刘嬷嬷放下银耳羹,欲言又止,“老奴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嬷嬷说吧。”
刘嬷嬷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夫人,老奴在沈家伺候了四十年,少爷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他这个人……他不是坏,他是糊涂。”
我没有说话。
“他心里是有您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这些年,他对您做的事,老奴都看在眼里。他不是不心疼您,他只是……只是觉得您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就以为您真的不在乎。”
刘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句叹息。
“他以为您不在乎。”
我端着银耳羹,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看着稠白的汤汁在碗里打转。
“嬷嬷,”我说,“我在乎的。”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在乎过。在乎了很多年。可是在乎有什么用呢?我在乎了,他就来了吗?我争了,他就不走了吗?”
刘嬷嬷的眼泪掉了下来。
“嬷嬷,”我放下勺子,看着她,“您知道吗,去年腊月那晚,我流了很多血。我一个人躺在地上,听着西苑的鞭炮声,想喊却喊不出来。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大概要等到尸体发臭了才会被人发现吧。”
“夫人……”刘嬷嬷泣不成声。
“后来我没死成,”我笑了笑,“翠盏救了我。可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我端起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完。
“很甜,”我说,“替我谢谢厨房。”
刘嬷嬷走后,我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沈昭宁还坐在那里。暮色四合,他的身影渐渐模糊,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我忽然想起我们初见时的情景。
那一年我十四岁,跟着母亲去沈家赴宴。沈昭宁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眉目清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温妹妹”。
那一声“温妹妹”,我记了很多年。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他家教使然的客气罢了。
而我却把它当成了温柔。
13
第三日,沈昭宁终于进了我的房门。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将最后一批嫁妆装箱。地上摆着几只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字画、瓷器、绸缎和一些零碎的首饰。这些东西是我最后的家底,也是我这些年来仅剩的体己。
“韵宁,”他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收拾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没有抬头,继续将一幅画卷起来,小心地放进箱子里。
“典卖,”我说,“换些银钱,好打点叛军那边的关系。沈府要想保全,光靠那晚送出去的金子不够,后面还得继续走动。”
他沉默了很久。
“你那天晚上……送了多少钱出去?”
“三百两黄金,两千两白银,还有一些首饰。”我盖上箱子,拍了拍手,“够了,沈府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的眼眶红了。
“那是你的嫁妆。”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是我的嫁妆。不是沈家的,也不是你的。所以我有权处置。”
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血色尽褪。
“韵宁,我……”
“你不必自责,”我打断了他,“那些东西留着也没用。我无儿无女,将来也没有人继承,不如换成银子,做一些有用的事。”
“无儿无女”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五脏六腑里漫上来的,像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冬雨,湿冷而沉重。
“沈昭宁,”我叫了他的全名,这是我们成婚七年来,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和离书我压在砚台底下了,你看看,要是没有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他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
“和离,”我说,“我跟你和离。”
14
沈昭宁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人从中间劈开的木头,裂得很深,却没有倒下去。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空洞而虚幻。
“和离。”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写了和离书,压在砚台底下。你签了字,拿到官府备案,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不。”他猛地摇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我不同意!”
“为什么?”我看着他,“你心里只有柳如烟,我留在这里不过是碍你们的眼。不如好聚好散,给彼此留个体面。”
“我不同意!”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又被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幼鸟。
“韵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年我……我冷落了你,怠慢了你,我……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你只是觉得我不在乎。”我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光。
“我在乎的。”我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在乎过。从嫁进沈府的第一天起,我就在乎。你初一十五来我房中,喝完茶就走,我在乎。你纳柳如烟为妾,我在乎。你把我的嫁妆拿去给她安胎,我在乎。你把她生的孩子当珍宝,把我的存在当空气,我在乎。我什么都在乎。”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可是在乎有什么用呢?”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
“去年腊月,柳如烟生孩子那天,我一个人在房里小产了。血流了一地,我喊不出来,也没有人听见。翠盏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血泊里躺了三个时辰。”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沈昭宁跪在了地上。
“大夫说,那一胎伤了根本,以后很难再有孩子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
“韵宁……”他的声音完全碎了,像一块被砸烂的琉璃,碎片扎得他自己满口是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呢?”我转过身,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你那晚在西苑守着你新生的儿子,守着你心爱的女人。我告诉你,不过是给你的喜事添堵罢了。”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何况,”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真的在乎吗?”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走到妆台前,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封和离书,展开来,放在他面前。
“签了吧。”我说。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封和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夫妻缘尽,自愿和离”八个字时,他忽然一把抓住和离书,用力地撕成了两半。
“我不签!”他嘶吼着,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我不和离!你是我沈昭宁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我看着他撕碎的和离书,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我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了另一封。
“我写了两份。”我说。
他愣住了,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悲哀。
不是为自己悲哀,而是为他悲哀。
他跪在这里,撕碎和离书,哭得肝肠寸断,可是他知道吗?他撕碎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我七年来所有的隐忍和等待。他以为撕碎了和离书,一切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可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一张纸的破碎就消失不见。
那个流掉的孩子不会回来。
那些独自流泪的夜晚不会变成白昼。
那些被冷落、被忽视、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付出,不会因为一滴眼泪就得到补偿。
“沈昭宁,”我蹲下身来,和他平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离吗?”
他摇头,泪如雨下。
“不是因为柳如烟,”我说,“也不是因为你不管我的死活。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把自己活没了。”
“我嫁给你的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懂事,要体面,要大度,不要给你添麻烦。我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把自己所有的渴望都压下去,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你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可是没有。”
“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
“你看不见我等你来时的忐忑,看不见我目送你走时的落寞,看不见我小产时的血,看不见我病中时的人比黄花瘦。你看不见我,因为你眼里只有柳如烟。”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这是我的错,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影子。”
“我想找回我自己。”
我站起来,将第二封和离书放在桌上。
“签了吧,沈昭宁。放我走。”
15
沈昭宁没有签。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正房,像一具行尸走肉,眼神空洞,步履蹒跚。
他没有回西苑,而是去了书房。
翠盏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最后一批衣物。
“夫人,少爷在书房里把自己关了一整天,不吃不喝,谁叫都不开门。”
“随他去吧。”我将一件旧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
“夫人,您真的要走吗?”翠盏的眼眶红红的,“您走了,奴婢怎么办?”
“你可以留在沈府,也可以跟我走。”我看着她,“但我走了之后,不会在京城久留。我要回江南老家,那里有父母留给我的几间老屋。日子不会富裕,但饿不死。”
“奴婢跟您走!”翠盏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声音又急又脆,像是怕我反悔似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人在意的。
不是所有的真心都会被辜负。
傍晚时分,刘嬷嬷来传话,说柳如烟醒了。
原来那晚叛军攻城时,柳如烟抱着孩子坐在马车里,一支流矢穿透了车帘,擦过她的肩膀。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也流了不少血,加上受了惊吓,回来后就一直昏昏沉沉的。
“少爷去看过柳姨娘了,”刘嬷嬷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看了一眼就出来了,一句话都没说。”
我没有接话。
刘嬷嬷又说:“少爷把承安少爷抱到了正房隔壁的厢房里,让乳母好生照看着。他说……他说要让您看看孩子。”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必了,”我说,“那不是我的孩子。”
刘嬷嬷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隔壁厢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声音很响亮,中气十足,一听就是个健康的孩子。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哭声,忽然想起那个没有机会来到世上的孩子。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三个多月了。会笑了吧?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了吧?会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了吧?
我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我没有擦。
反正没有人看见。
16
第四天,沈昭宁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径直去了后院,找了一把铁锹,开始在庭院里刨土。
下人们都吓坏了,以为少爷疯了。翠盏跑来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给白玉簪擦拭保养。
“夫人,少爷在后院挖坑呢!挖了好大一个坑,谁劝都不听!”
我放下白玉簪,走到后院去看。
沈昭宁跪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是一个半人深的土坑。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渗着血,铁锹扔在一旁,正在用手一点一点地刨土。
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近乎疯狂,像是在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少爷!少爷您别挖了!”刘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下面什么都没有!”
沈昭宁不理会,继续刨。刨了一会儿,他的手碰到了什么硬物,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东西从土里捧出来——是一个陶罐,不大,也就拳头大小,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捧着陶罐,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问刘嬷嬷,又像是在问自己。
刘嬷嬷看着那个陶罐,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少爷……您、您怎么知道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陶罐,眼眶里的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陶罐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嬷嬷,”他的声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这是什么?”
刘嬷嬷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是小少爷……”
沈昭宁的手猛地一抖,陶罐差点脱手。他拼命地抱住它,抱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去年腊月,夫人小产那晚……”刘嬷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夫人让老奴把孩子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她说……她说沈家的规矩,没成型的孩子不能入祖坟,让老奴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好……”
“老奴问夫人,要不要让少爷知道……”
“夫人说……夫人说……”
刘嬷嬷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她说什么?”沈昭宁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而压抑。
“夫人说……‘不必了,他忙着欢喜,别扰了他的兴致’。”
沈昭宁抱着陶罐,仰头朝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哭声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被猎人的铁夹夹住了腿的野兽,痛苦、绝望、疯狂,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乌鸦。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疲倦。
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回头看时,来路已经模糊不清,前方也看不见什么风景。但至少,不用再走了。
我转身回了房。
17
沈昭宁在后院跪了一整夜。
他抱着那个陶罐,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跪着,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又重新栽回去的树,看着是立着的,根却已经烂了。
天亮的时候,翠盏跑来说:“夫人,少爷晕过去了。”
“让人把他抬回房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夫人,您……不去看看吗?”
我摇了摇头。
翠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传话了。
上午,大夫来了,给沈昭宁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不眠不休,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需要静养。
大夫走后,我去了一趟书房。
沈昭宁不在书房里,但我知道那封和离书在哪里——我把它压在了他书桌的镇纸下面。
我走进书房,将和离书取出来,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笔,蘸了墨,放在旁边。
然后我坐下来,等他。
不到半个时辰,沈昭宁就来了。
他大概是听下人说我在书房,便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看见桌上的和离书和笔,脚步猛地一顿。
“韵宁……”
“签了吧。”我说。
“不。”他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说了,我不签。”
“你不签,我就去官府递状子。”我说,“沈家是世家大族,闹到官府去,不好看。”
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的印象里,温韵宁从来不会说这样决绝的话。温韵宁是温柔的、隐忍的、大度的,什么都能忍,什么都不要。
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温韵宁了。
或者说,从前的温韵宁,已经死了。
死在那片血泊里,死在那个无人听见的冬夜。
“韵宁,你恨我。”他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恨。”我说,“恨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累了。”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沈昭宁,我不是在惩罚你,我是在放过我自己。”
“这七年,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等一个人回头看我上。可我等到现在,你也没有回头。我不怪你,因为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但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这辈子就真的没了。”
“我要回江南去,那里有桂花树,有糖糕,有我小时候的味道。我要种一院子花,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我要把自己找回来,那个会哭会笑会闹的温韵宁,而不是这个永远端庄永远大度永远不给人添麻烦的沈夫人。”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
“所以,沈昭宁,放我走吧。”
他站在我面前,泪流满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手指在距离我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根白玉簪。
簪子温润的光泽在晨光中流淌,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认得那根簪子。
那是温家的东西,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从不轻易佩戴,只在最重要的日子里才会拿出来。
今天,是我在沈家的最后一天。
他的手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无力地握了握,又松开了。
“韵宁,”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如果……如果从一开始,我就看见了你……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悔恨,有痛苦,有一种迟到了七年的注视。
可这份注视来得太晚了。
“会不一样的,”我说,“可是没有如果。”
他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良久,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好几次,才蘸上墨。他握着笔,悬在和离书上方,迟迟没有落笔。
“韵宁,”他忽然说,“你能不能……能不能最后叫我一声?”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昭宁,”我说,“保重。”
他的笔落了下来。
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重,像是在石头上刻字,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之后,他放下笔,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韵宁,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先找到你。”
我没有回答。
下辈子太远了。
我只想过好这辈子。
18
和离书备案的手续办得很快。
沈家的门第摆在那里,官府不敢怠慢,不过半日便办妥了所有文书。我拿到盖了官印的和离书时,将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它压在我心上七年的重量,比一座山还重。
我没有带走沈家的任何东西。
嫁妆典卖剩下的银钱,我留了一半给沈府的下人作为遣散费,另一半带在身上,作为回江南的路费。
翠盏跟我走。
刘嬷嬷也想跟我走,但她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我劝她留在沈府。沈昭宁虽然糊涂,但对老仆还算厚道,不会亏待她。
临走那天,天气很好。
三月的京城终于有了几分春意,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只戴了那根白玉簪,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翠盏跟在我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干粮。
我们从角门走出去,没有走正门。
我不想再经过那扇朱门,不想再看见那块被刀砍过的匾额,不想再回头。
沈昭宁站在二门里面,远远地看着我。
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我的名字。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孤零零地立在风里。
他的怀里抱着那个陶罐。
我走出角门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沈府的屋脊上,琉璃瓦反射出细碎的光芒。这座宅邸曾经是我以为的家,是我耗尽七年光阴想要守护的地方。
可到头来,我不过是一个过客。
“夫人,马车在外面等着了。”翠盏轻声说。
“别叫我夫人了,”我笑了笑,“叫我小姐吧。”
翠盏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姐,我们回家。”
“嗯,回家。”
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将沈府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马蹄声响起,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去。
我没有掀开帘子回头。
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够了。
有些人,爱过一次就懂了。
19
马车出了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翠盏坐在我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小姐,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不累。”
“小姐,您饿不饿?包袱里有桂花糕,奴婢刚才在街上买的。”
“不饿。”
“小姐……”
“翠盏,”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是不是怕我哭?”
翠盏咬着唇,点了点头。
我笑了一下,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我说,“很好吃。”
翠盏看着我的笑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姐,您别这样,您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我嚼着桂花糕,慢慢地咽下去。
“我不哭,”我说,“我已经哭够了。”
这是真的。
那些年的眼泪,已经流得够多了。多到我的眼眶都学会了干涸,多到我的心都长出了茧子。
从今往后,我要把所有的眼泪都留给欢喜的事情。
比如看见江南的老屋还在,比如种下的花开出了第一朵花苞,比如秋天的桂花开满了枝头,我可以摘下满满一篮子,做成甜甜的桂花糖糕。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峦。三月的江南,应该已经是一片春意盎然了吧。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老家的田埂上。他指着远处的一片稻田说:“韵宁,你看,稻子熟了,金灿灿的,多好看。”
我说:“爹爹,我想吃新米做的饭。”
父亲笑着说:“好,回家就让你娘做。”
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之一。
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带着我离开了江南,去了京城投靠亲戚。再后来母亲也走了,我一个人留在京城,嫁进了沈府,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哭闹的“好妻子”。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桂花树的地方,回到那个有我童年记忆的地方。
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温韵宁。
20
建安十七年四月初九,我回到了江南。
老屋还在。
虽然有些破旧,但大体上还是完好的。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长得比记忆中高了很多,枝叶茂密,亭亭如盖。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我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
翠盏兴奋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墙壁,一会儿看看水井,像个出了笼子的小鸟。
“小姐!小姐!这棵桂花树好大啊!秋天的时候一定开很多花!”
“嗯,”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叶,“到时候我们摘了桂花做糖糕。”
“好呀好呀!奴婢还没吃过桂花糖糕呢!”
“很甜的,”我说,“甜到心里去。”
我走进堂屋,里面的家具还在,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父亲的手笔,写着“心安即是归处”六个字。
我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心安即是归处。
这七年,我在沈府,从来没有心安过。
现在,我终于回到了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我让翠盏打来清水,开始打扫屋子。我们擦桌子、扫地、洗窗户,忙了整整一天。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傍晚时分,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着自己做的简单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小姐,这粥比沈府的粥好喝。”翠盏说。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是粥好喝,是心情好了。
同样的白粥,在沈府喝是寡淡无味,在这里喝就是清甜可口。
不是粥变了,是我变了。
夜里,我躺在老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忽然觉得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年的委屈、不甘、隐忍和等待,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它们还在,没有消失,但已经被我封存起来,放进了一个不会轻易触碰的角落。
我不恨沈昭宁。
真的不恨。
他只是不爱我而已。不爱一个人不是罪过,就像我无法强迫自己不爱他一样,他也无法强迫自己爱上我。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不合适。
唯一的遗憾,是那个来不及出世的孩子。
但如果他还在,也许我反而没有勇气离开。我会为了他继续忍耐,继续等待,继续做一个“好妻子”,直到把自己彻底熬干。
所以,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我没有做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我的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
欢迎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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