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海洋不是“受害者”
而是“解决方案”
在极速变化的当今世界,“与人类的历史一样悠长”的海洋经济正面临挑战。它意味着丰富的渔获、繁荣的航道、潜在的矿藏与取之不尽的收益,也被指责为破坏海洋生物多样性、制造温室气体、毁灭海洋生态的罪魁祸首。
国际知名海洋经济学家基尔多试图改变这种二元对立的观念。她是联合国可持续海洋经济高级别小组的首席专家,也是美国国家海洋经济项目(NOEP)创始主任和名誉主任,麻省理工学院海洋工程系终身教授。
对于海洋经济正面临的地缘政治和战争威胁,基尔多呼吁:“我希望能有一个全球性的共识:海洋是无法被分割的,它始终是全球性的、属于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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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图虫创意
投资海洋需要长期主义
《中国新闻周刊》:近年来,“可持续海洋经济”或“蓝色经济”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但这是一个正在发展中的概念。你认为我们应如何定义“可持续海洋经济”?为什么要在海洋经济发展中强调可持续性?
基尔多:是的,“可持续海洋经济”或“蓝色经济”是很年轻的概念。回到20世纪80年代,当人们谈论“蓝色经济”时,人们谈论的并不是海洋,而是一种广义上的“环境经济”。直到2012年6月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举行的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大会上,小岛屿发展中国家首倡“蓝色经济”概念。这是一切的起点。
现在,联合国可持续海洋经济高级别小组(简称“海洋小组”)对可持续海洋经济的定义是:利用海洋资源促进经济增长,改善生计和就业,同时保护海洋生态系统和相关服务的健康。我认同这个定义。
在海洋小组讨论时,一位来自肯尼亚的首席专家说过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如果人们了解海洋的重要性,他们就会敦促政府给予海洋更多的关注。”我认为,我们不能将海洋视为气候变化和环境污染的“受害者”,而是应该强调,如果能实现海洋经济的可持续性,海洋就可以成为人类未来许多问题的解决方案。
《中国新闻周刊》:在发展可持续海洋经济方面,中国具有独特的优势或面临特殊的挑战吗?
基尔多:不同地区面临的挑战相似,尽管程度各有不同。中国经历了与大多数沿海国家相同的演变过程:沿海地区城市密集,规划不善的沿海开发破坏了陆地缓冲区和宝贵的沿海栖息地。海岸带和近海被用于开发利用,人类却很少考虑这些活动对海洋健康造成的损害;沿海地区虽然成为短期创收来源,但最终却产生了长期成本。
最近十多年,中国投入了巨额资金修复沿海水域和海岸线。这是一项长期投资。考虑到历史上的开发破坏,我们需要长时间和高投入,才能恢复沿海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但至少,人们现在已经认识到了海岸和海洋的价值。
我还想提及一点。我们一直在谈论可持续海洋经济,这意味着国家需要制订可持续海洋计划。而制订有效计划的前提,是建立起国家海洋账户,这样才能追踪各相关商业部门的具体贡献。在这方面,中国是最早开始行动的国家之一。
我还记得,在1999年的一次国际会议上,我遇到了来自中国的代表。当时,我很兴奋,我们正在通过美国国家海洋经济项目,建设我们的国家海洋账户。但从中国代表那里,我了解到,中国早就建立了这样的记录,而且数据相当详细,令人印象深刻。这意味着中国很早就意识到了海洋的社会经济价值。
现在,全世界已有三四十个国家建立了这样的海洋账户。从跟踪与海洋相关的业务数据,到提供关于海洋自然资源数量和价值、环境损害评估以及生态系统服务的经济价值的数据,这些账户对海洋和海岸的可持续发展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中国新闻周刊》:有观点认为,中国长期以来是一个“大陆国家”而非“海洋国家”,因而在某些历史时期对海洋的关注不足。对于一个陆地广大的国家来说,应当如何正确认识海洋经济对于全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价值?
基尔多:人们做出投资时总是有些“目光短浅”,希望迅速得到回报,但对海洋的投资必须是长期投资。如果我们在陆地上投资并产生废物,往往可以清理它,因为有途径和方法;但如果我们破坏了海洋,如何清理海床和海柱?
所以,关键在于要意识到,海洋中的财富不可估量,但投资开发必须奉行长期主义。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海洋经济体之一,海洋经济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高达7.8%,远高于美国和多数沿海国家3%至5%的占比。这是一笔巨大财富,想要保持和继续发展这一领域,就需要可持续的长期投资。
《中国新闻周刊》:短期内,在发展海洋经济时,中国应当重点关注哪些领域?
基尔多:首先,在大多数沿海国家,沿海旅游业正为当地带来更多收入。但是,沿海旅游业发展的前提是水体干净,人们可以下海、划船、进行水上娱乐活动。
其次是渔业。因为近海渔场的枯竭,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都在发展远洋渔业。但野生渔场已被过度利用,不会永久存在,而且远洋渔业带来的路途和燃料成本也非常高昂。所以,投资清理孕育宝贵渔业资源的沿海水域,振兴和更好地管理沿海渔业,是明智之举。
还有一个关键领域是清洁能源船舶建造。国际海事组织(IMO)已经发布了温室气体减排时间表,如果未来你的货船不能采用化石燃料以外的其他能源,你将无法进入那些遵守减排规则的港口。
最后,我认为中国需要关注海平面上升的问题。
“海洋是无法被分割的”
《中国新闻周刊》:在海洋经济热点问题中,深海采矿近期颇受国际社会关注。一些观点认为,深海采矿领域的全球竞争已经无法避免。有人认为这将让我们通往“绿色未来”,也有人认为这只会危害本已脆弱的海洋环境。你如何看待这些争论?深海采矿应秉承怎样的可持续原则?
基尔多:首先,我们需要知道我们去开采的海底矿物是否真的是必需的。
现在越来越多的陆地矿产正被发现,能源技术也在不断迭代。比如,很多人认为我们需要开采海底的锂矿来做电池,但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程师们发明了一种靠水运行的新型电池,如果这种新技术在三五年内就得到推广使用,深海开采锂矿还有盈利意义吗?再比如,全球范围内有很多新发现的铜镍矿藏,对这些陆地资源进行开采,对环境造成的破坏会比海底采矿小很多。
我想强调的是,海底生物是整个海洋生态系统的基础,如果我们真的决定进行海底开发,并为此摧毁很多种类的深海生物,那么,我们需要非常确定这样做是值得的。否则的话,我们可能是在伤害我们自己。
《中国新闻周刊》:在深海采矿之外,你是否关注到一些潜力较大的海洋经济新领域?
基尔多:我认为有一些新技术和领域至今还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比如,我现在感兴趣的是海洋藻类的新用途。藻类可能成为“下一个大豆”,它很容易种植,富含营养,且是人类食物的基础。主要由钙质藻构成的“钙质森林”可以为鱼类、贝类提供栖息地,可以人工养殖,也可以作为新型生物燃料的原料。
但现在,一些海域的钙质森林存在退化现象。富营养化也是一个问题,水体中藻类的大量繁殖可能是有害有毒的。我们需要研究,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过量繁殖。从长远来看,这些研究将有助于解决人类的粮食安全和燃料问题。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的时代,我们现在甚至难以预测未来十年、五年内的科技发展和由此带来的业态变化。
《中国新闻周刊》:在不确定性增加的世界,当前海洋经济全球治理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基尔多:现在最直接的问题是融资。一切都需要钱。海洋经济投资必须奉行长期主义,但很多发展中国家无法负担这种支出。国际金融机构对此做出了很多承诺,但与真正需要的投资相比,只是杯水车薪。
为此,联合国海洋小组已经发布了相关文件。我想强调的是,我们现在需要为海洋经济融资建设更好的基础设施,为银行、投资公司与政府搭建一个适当的框架,协调不同的金融机构,调动不同的工具,让各国提出自己的建议和需求。
最后,海洋经济的互联互通正受到战争和地缘政治的威胁。战争本身也在对海洋造成污染。这和火山喷发没什么区别,我们不能控制火山,那么我们能否控制战争呢?我希望能有一个全球性的共识:海洋是无法被分割的,它始终是全球性的、属于所有人的。我们需要有效的全球海洋治理,让领导人们坐在一起,共同做出对可持续海洋经济的承诺。
发于2026.4.6总第123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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