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短情长，38首五言绝句，意境绝美，藏尽山河岁月，道尽千年悲欢

01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唐·元稹《行宫》

元稹的行宫只有二十个字，写尽了一座王朝的散场。花还在开，开得红艳艳的，可没有人看了。几个白了头发的宫女坐在台阶上聊从前的事情，聊的是玄宗。玄宗已经不在了，开元天宝的盛世已经不在了，可她们还在。她们活得比那个时代长，长到了没有人记得她们是谁。

02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唐·白居易《问刘十九》

白居易这封信是所有邀约里面最暖的一封。酒是新酿的，绿色的泡沫浮在上面。炉子是红泥做的，小小的，正好够两个人围着坐。天快黑了，看样子要下雪。他问了一句，你来喝一杯好不好？不说想你，不说寂寞，只说酒和雪和炉火。可你读完了就知道他有多想见这个人。

03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唐·刘长卿《听弹琴》

刘长卿听人弹琴。七根弦上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像松林里面吹过来的寒风。他说自己喜欢这种古老的曲调，可现在弹它的人越来越少了。这首诗说的不只是琴。世上有一种好东西，它不合时宜，没有人捧它，可它好。你知道它好，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就够了。

04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唐·王维《送别》

王维在山里面送走了朋友。日头落了，他关上了柴门。春草明年还会绿的，可你明年还来不来呢？他不说"我会想你"，只说草会绿。草是年年绿的，人不是年年来的。你越想这一层，越觉得那扇关上的柴门后面藏着多大的落寞。

05
城隅一分手，几日还相见。

山中有桂花，莫待花如霰。

——唐·王维《崔九弟欲往南山马上口号与别》

王维的这一首送别更急切。才在城角分了手就开始盼着什么时候再见。他催朋友快来，山里面的桂花快开了，别等到花落得像雪一样才来，来不及了。“莫待花如霰”，花期不等人，他等得起，花等不起。

06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唐·王维《杂诗三首·其二》

你从故乡来的，应该知道故乡的事。他有一千个问题可以问，可他只问了一个。窗前那棵梅花，开了没有？家里的人好不好他不问，年成好不好他不问，什么消息都不要，只要知道那棵梅花开了没有。因为他不敢问别的。问重了怕听到坏消息，问轻了又觉得辜负了这次碰面。梅花是最安全的问题，可梅花里面藏着他所有不敢出口的牵挂。

07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唐·李白《静夜思》

李白这首不用讲了。天下读过书的人没有不会背的。床前的月光，地上的霜，抬头，低头。四个动作之间，一辈子的乡愁就说完了。最厉害的诗不是让你觉得好，是让你觉得这话你自己也说得出来，可你偏偏说不出来。

08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唐·李白《怨情》

美人卷起珠帘，坐在深处皱着眉头。泪痕是湿的，可不知道她在恨谁。李白不说她恨的是什么人，这一笔留白比写出来更让人心里难受。你知道她在受苦，可你帮不了她，因为你连她的苦是从哪里来的都不清楚。

09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唐·刘长卿《送方外上人》

刘长卿送一位僧人走。他说你是孤云野鹤一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待在人间。可别去买沃洲山的地，那地方太有名了，人人都知道。你一去就不清净了。给隐士指路，指的是一条别人找不到的路。真正的清净是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10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唐·韦应物《秋夜寄邱员外》

韦应物在秋天的夜里想朋友。他出来散步，凉风吹着，天上的星星很亮。他忽然想到，空山里面松子正在往下掉，那个住在山里的朋友大概也没睡着吧。他不写自己睡不着，写对方睡不着。因为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说"我在想你"，你会说"你现在也在想我吧"。

11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唐·王建《新嫁娘词三首》

新媳妇过门三天了，第一次下厨房做饭。洗了手开始做羹汤。她不知道婆婆的口味，心里没底，先盛了一碗让小姑子尝尝。二十个字把一个新嫁娘的小心翼翼写活了。她怕做得不好，怕婆婆不满意，怕在这个新家里站不稳脚。可她不说怕，她只是"先遣小姑尝"。

12
昨夜裙带解，今朝蟢子飞。

铅华不可弃，莫是藁砧归。

——唐·权德舆《玉台体》

权德舆写了一个等丈夫回家的妻子。昨天晚上裙带忽然松开了，今天早上蟢子在屋里飞来飞去。按民间的说法，这都是喜兆，是有人要回来的意思。她赶紧对着镜子补妆，粉不能不涂了。也许是他要回来了吧？“莫是藁砧归”，不说丈夫说"藁砧"，这种隐语里面带着一种羞涩的急切。

13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唐·张祜《宫词》

张祜只用二十个字就写完了一个宫女的一生。故乡三千里远，在深宫里面关了二十年。唱了一首《何满子》，两行泪落在皇帝面前。三千里，二十年，一声歌，两行泪。四个数字把一辈子的苦全兜住了。

14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唐·宋之问《渡汉江》

宋之问渡过汉江的时候快到家了。可他说近乡情更怯。离家太久了，路上音信全断了，他不知道家里面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越走越近，心里越害怕。路上碰到从家乡方向来的人，他不敢上前去问。怕听到不想听的消息。这种"不敢问"比"问不到"可怕得多。

15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唐·金昌绪《春怨》

她把黄莺赶走了。别在枝头叫了，叫声吵醒了我的梦。我正梦到辽西呢，我丈夫在那里戍边，好不容易在梦里见到了他，你一叫就全散了。金昌绪一辈子就留下这一首诗，够了。一只黄莺，一场梦，一个在辽西的丈夫，一个醒来之后满心怅惘的妻子。她不怪战争，不怪朝廷，她怪一只鸟。因为鸟是她唯一能怪的东西。

16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唐·王勃《山中》

王勃站在山里面看长江。江水滞留不前，他说江水也在悲伤。万里之外的家，他念着要回去。偏偏赶上晚秋，风又高又急，山山岭岭全是飞着的黄叶。"山山黄叶飞"五个字把一整个秋天的萧瑟兜头盖下来。他说的是江水悲，其实是自己悲。

17
晚日低霞绮，晴山远画眉。

春青河畔草，不是望乡时。

——唐·韩琮《晚春江晴寄友人》

韩琮写了一个反面。晚霞绮丽，晴山如画眉，河边的春草刚刚泛青。多好的景色。可他说，这不是望乡的时候。越好看越不能想家。因为一想就崩了。景色太美的时候思乡最要命，他只能骗自己说"不是望乡时"。越说不是，越是。

18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唐·王维《相思》

红豆。王维这首也不用多讲了。红豆生在南方，春天来了不知道发了几枝。你多采一些吧，这个东西最能寄托相思。他不说我想你，他说你去采红豆。把想念变成了一个动作，变成了一颗颗可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你摘一颗就想一次，摘一把就想一把。

19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唐·刘禹锡《秋风引》

刘禹锡问了一句，秋风从哪里来的？萧萧地吹着送走了一群大雁。早上的时候它吹进了院子里的树，独自在外漂泊的人最先听到了它的声音。“孤客最先闻”，不是秋风专门来找他的，是他心里有事，所以耳朵比别人灵。同样一阵风，别人听到的是风，他听到的是离家有多远。

20
映门淮水绿，留骑主人心。

明月随良掾，春潮夜夜深。

——唐·王昌龄《送郭司仓》

王昌龄送郭司仓走。门前的淮水是绿的，留住马匹的是主人的心。明月会跟着你一起走的，春潮夜夜涨得深。他不说我舍不得你走，他说月亮会陪着你。月亮替他去送了，替他去守了，替他做了他做不到的事情。

21
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

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唐·王之涣《送别》

王之涣看着御河两岸的杨柳。东风吹着，柳条青青的。可这些柳条最近被折得苦得很，应该是因为送别的人太多了。古人送别折柳枝，柳折得多说明走的人多。他心疼的不是人，是柳。可柳的疼就是人的疼。

22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唐·杜甫《绝句二首·其二》

杜甫在春天里看风景。江水碧绿衬得白鸟更白，山色青翠映得花像要烧起来。好看到了极致。可下一句他忽然收住了，今年的春天又快看完了，哪一年才是回家的年头呢？前面写得越美，后面那一问就越沉。你把春天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发现自己不是在赏春，是在数日子。

23
江水漾西风，江花脱晚红。

离情被横笛，吹过乱山东。

——宋·王安石《江上》

王安石站在江上。西风吹着江水，江花在晚风里落了红。离别的心情被一支横笛吹着，吹过了乱山，吹到了东边去了。“离情被横笛，吹过乱山东”，离愁不是他自己带走的，是笛声替他带走的。笛声比人走得远，它替他翻过了那些他翻不过去的山。

24
试说途中景，方知别后心。

行人日暮少，风雪乱山深。

——宋·孔平仲《寄内》

孔平仲写给妻子。他说你试着想象一下我路上看到的风景，你就知道我分别之后的心了。那风景是什么样的呢？天快黑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风雪漫天，乱山深处。他不说想你不说苦，只说路上的景。可那个景就是他的心。日暮人少风雪乱山，这就是一个离家之人胸口里面的样子。

25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唐·杜甫《八阵图》

杜甫写诸葛亮的八阵图。功劳盖过了三分天下，名声随着八阵图传了下来。江水流了千年石头没有转动，遗恨是当年没能一举吞灭东吴。二十个字写一个人的一生功业和一生遗憾。"江流石不转"五个字是在说诸葛亮的意志，也是在说他的恨。水冲不走的石头，就像他放不下的心事。

26
香灯伴残梦， 楚国在天涯。

月落子规歇， 满庭山杏花。

——唐·温庭筠《碧磵驿晓思》

温庭筠在碧磵驿站天亮前醒了。灯快灭了，残梦还没做完，梦里面是楚国，远在天涯。月亮落了，子规鸟不叫了。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满院子都是山杏花。这一首的收尾极美。前面那么多愁那么多苦，到了最后一推门，满庭花开。花不管你愁不愁，它自己开得正好。

27
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 。

柴门闻犬吠 ，风雪夜归人。

——唐·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刘长卿傍晚投宿。天快黑了，青山越来越远，白屋孤零零的，穷柴门里面忽然传来了狗叫声。有人回来了。风雪夜里踩着雪回家的人，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屋里面的灯光和屋外面的风雪撞在了一起。"风雪夜归人"五个字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你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这么晚才到家。可你知道他到家了。

28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唐·李商隐《天涯》

李商隐在天涯。春日在天涯，天涯的日头又偏西了。黄莺如果会流泪的话，就把泪水打湿在开得最高的那朵花上面。他不让莺哭在地上，让它哭在最高的花上。最高的花最先被风吹到，最先被雨打到，最先被泪沾湿。最美的和最苦的，总是在一起的。

29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唐·李白《秋浦歌》

李白照镜子。白头发三千丈长，因为愁有那么长。不知道镜子里面的那个人，哪里来的满头秋霜。他当然知道白发是怎么来的，可他偏要装糊涂。"何处得秋霜"这一问是问给自己听的，问完了自己也笑不出来。

30
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

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

——唐·聂夷中《田家》

聂夷中写了四句话就把天下农民的苦说透了。父亲在山上犁田，儿子在山下开荒。六月里庄稼还没抽穗呢，官家那边已经在修粮仓了。粮食还没长出来，收粮的仓库先修好了。谁在种，谁在收，一目了然。二十个字顶得上一篇檄文。

31
怪得北风急，前庭如月辉。

天人宁许巧，剪水作花飞。

——唐·陆畅《惊雪》

陆畅看下雪。奇怪了，北风怎么这样急？走到前面院子一看，地上亮得跟月光似的。老天的手也太巧了吧，把水裁成了花在天上飞。他写雪不说雪，说天人剪水作花。读着读着你忘了冷，只觉得漂亮。

32
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

本因遗采掇，翻自保天年。

——唐·刘禹锡《咏红柿子》

刘禹锡写了一棵红柿子树。早上挂着星光就挂在枝头了，晚上带着日光悬在那里。本来是因为没人摘才留下来的，没想到反倒因此保住了天年。没人要的东西活得最长久。被遗忘有时候是一种祝福。"翻自保天年"五个字读来百味杂陈。你拼命想被人看见被人采摘，可被看见了就被摘走了，被摘走了就没了。不如挂在枝头无人问津，安安稳稳地活到老。

33
江边踏青罢，回首见旌旗。

风起春城暮，高楼鼓角悲。

——唐·杜甫《绝句》

杜甫在江边踏完青往回走，回头看见了旌旗在飘。风吹起来了，春天的城快要天黑了，高楼上面传来了鼓声和号角声，悲切切的。前面两句是春天是踏青是好日子，后面两句一翻，旌旗鼓角全出来了。战争就在春游的隔壁。你刚刚还在看花，一转身就看见了刀兵。

34
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

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

——唐·李白《九日龙山饮》

李白在九月九日登龙山喝酒。黄色的菊花对着这个被贬的人笑了。他喝醉了看着风把帽子吹掉也不管，月光底下跳起舞来，月亮都舍不得放他走。他不在乎帽子掉不掉，不在乎体面不体面。风吹就吹了，月留就留了，醉了就是醉了。活得最洒脱的那个瞬间，往往是什么都不在乎的那一刻。

35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唐·李白《劳劳亭》

李白写劳劳亭。天底下最让人伤心的地方就是送别的亭子。春风也知道分别苦吧？所以不肯让柳条变青。柳条不青就没法折柳送别，没法送别就不用哭了。他替春风想了一个心思，春风也不忍心看人哭，所以故意把春天拖着不来。当然春天还是会来的，柳条还是会青的，人还是会在亭子里面哭着分手。可至少这一刻，春风替他们多拖了一天。

36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宋·范仲淹《江上渔者》

范仲淹看江上的渔船。来来往往的人都馋鲈鱼的鲜美。可你看看那一叶小舟，在风浪里面忽上忽下的。吃鱼的人只知道鱼好吃，打鱼的人拿命在浪里面颠。四句话把世间最大的不公平摆在了台面上。你碗里那一口鲜，是别人浪尖上换来的。

37

落日五湖游，烟波处处愁。

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

——唐·薛莹《秋日湖上》

薛莹在秋天的湖上漂着。落日照着五湖，处处是烟波，处处是愁。千古以来多少浮浮沉沉的事情，有谁去问过那一江东流的水呢？水不会回答，水只管流。你问它也好不问它也好，它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了。千古事付东流，东流不接话。

38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唐·李商隐《登乐游原》

李商隐在傍晚时分心里不舒坦，赶着马车上了乐游原。站在高处看了一眼落日。夕阳真是好得没话说，只可惜快要沉到地平线底下去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十个字里面装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好东西总是快要消失的时候才最好看。你知道它留不住了，可你偏偏这时候才看清它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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