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年冬天的风,像是带了刺。
我跟在娘身后,手里攥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底印着的红星已经磨得只剩半个。
娘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她腰上系着一根布条,把那件补了十几块补丁的棉袄紧紧裹住,怕风从缝里钻进去。
我那年九岁,个子小,走在娘后面像个影子。
我们从自己村子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娘特意挑了这个时辰,怕村里人看见。
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村里跟我们一样揭不开锅的人家不在少数。
但娘是个要面子的人。
爹走了快两年了。
不是去世,是被调去修水渠,一走就没回来。后来听人捎话,说是塌方,埋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娘正在灶前烧火,听完愣了好久,把手里的柴火一根一根折断,塞进灶膛。
她没哭,至少我没看见她哭。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我们娘仨——我、娘、还有三岁的妹妹小荷。
爹不在了,工分少了一大半。分到的口粮本来就不够吃,到了冬天更是难熬。
地窖里最后那点红薯干,娘掰成小块,每天煮一小把,兑上水,稀得能照见人影。
小荷饿得直哼哼,娘就把自己碗里的匀给她。
我说我不饿,娘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碗推到我面前。
后来连红薯干也没了。
娘去邻居家借过一次粮,人家也没多少余粮,给了一小捧玉米面,娘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捧玉米面撑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娘把小荷托给隔壁的王婶,转头对我说:"跟娘走,咱出去看看。"
她没说去哪,我也没问。
搪瓷碗揣在怀里,硌着胸口的肋骨。
我知道是去要饭。
娘走在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去走亲戚。
出村的时候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皮都被人扒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
树底下蹲着老孙头,嘴里嚼着什么,看见我们,含含糊糊说了句"这是上哪去"。
娘说:"走个亲戚。"
老孙头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条土路我走过很多次,平时跟村里的孩子去河沟里摸鱼,觉得也不算远。但那天跟娘一起走,觉得路长得没有头。
风从北边过来,呼呼地响,像有人在耳边吹哨子。
我缩着脖子,鼻涕冻成了两道硬壳,也懒得擦。
娘回头看了看我,伸手把我的棉帽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
她的手指头是青紫色的,指甲缝里还有前两天挖野菜留下的泥。
"快了。"她说。
前面就是柳沟村。
02
柳沟村比我们村大一些,有四五十户人家,房子也齐整些,好几户门前还码着柴垛。
娘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木梳子,就着路边的水洼照了照,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又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弯下腰,帮我把棉袄的扣子重新系好。
少了一颗扣子的地方,她用手指按了按,叹了口气。
"进去以后,别到处看,娘说话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
我点点头。
第一家,是个半掩着门的土坯房。
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面出来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娘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大姐,家里遭了难,实在是过不去了,您看能不能……"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等着",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阵,端出来小半碗杂粮,倒进娘的搪瓷碗里。
娘说了声谢,弯了弯腰。
那妇人摆摆手,关上了门。
碗里是高粱面掺了麸皮的东西,大概有二两。
娘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把碗递过来:"先吃两口。"
我摇头。
娘没再说什么,用袖子盖住碗口,继续往前走。
第二家没人。
第三家开门的是个老头,看了看我们,说家里也没啥余粮,从灶台后面摸出两个干瘪的窝头,说是前天蒸的,硬得很,但还能吃。
娘接过来,道了谢。
我看见娘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
柳沟村转了大半圈,大部分人家要么不在,要么说自己也不宽裕。也有两三家给了些吃的,有的是一把黑豆,有的是半个馒头,都不多。
没有人为难我们。
但也没人多留我们一句。
那个年月,谁家都不容易。
从柳沟村出来的时候,搪瓷碗里的东西铺了个底,加上那两个窝头,勉强够我们娘仨吃一天半。
娘站在村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路。
"再走一个村。"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右脚大拇指那里露了个洞,冻得发麻。
但我没吱声。
前面是石桥村。
03
石桥村离柳沟村有三里多路,中间要翻一个小坡。
坡上的地全是荒的,去年种的东西早就收完了,地里只剩下发黄的茬子,歪歪扭扭立在风里。
娘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她早上出门前只喝了半碗水,什么也没吃。
我想把窝头掰一块给她,她摇头,说到了地方再说。
石桥村是个小村子,拢共不到二十户人家,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一条沟两边,中间是条快要干了的小河。
河上架着一座石头桥,两边的栏杆断了一半,桥面上结着薄冰。
这个村子看着比柳沟村还穷一些。
好多人家的院墙都塌了半截,也没人修。
娘领着我,从村东头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第一家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孩子,孩子脸上全是冻疮。
她看看我们,低声说:"我们家也断顿了,你们再去别家看看。"
说完轻轻把门合上了。
第二家没人开门。
第三家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拄着根棍子,看了看娘手里的碗,叹了口气。
"不是不想给,确实没有。你看看,"他指了指身后黑漆漆的灶台,"我自己中午都还没吃。"
娘说没事没事,打搅了。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石桥村走了大半个村子,一口吃的也没要到。
不是人家不给,是真的没有。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我的腿已经软了。
从天不亮走到现在,少说走了十几里路,肚子空着,腿就跟灌了铅似的。
娘也停下来歇了一会儿,靠着一棵歪脖子枣树,闭了闭眼。
"再走最后一个村。"她睁开眼睛说。
我没说话。
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说。
04
最后一个村叫什么名字,我一直没记清楚,好像是叫陈家坪,也可能是程家坪。
从石桥村过去还有二里地,路不太好走,全是碎石头。
那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照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
娘的脚步越来越慢,有好几次我都快撵上她了。
我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她回头看了看我,勉强弯了弯嘴角。
"差不多了,翻过前面那个弯就到。"
拐过弯,看见了几户人家,比石桥村还少,七八户的样子,蹲在一个山坳里。
进村的时候碰见一个放羊回来的老汉,赶着三只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的羊。
老汉看了看我们,问:"你们找谁?"
娘说明了来意。
老汉想了想,说:"你们去村东头老周家看看,他家今年还行,多少有点余粮。"
娘谢了他,领着我往村东头走。
老周家的院子比别家大一些,院墙是石头砌的,虽然也不高,但看着结实。
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瘦,但精神还行,看见我们汪汪叫了两声。
娘在门口站定,刚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他看了看娘,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手里的搪瓷碗上停了一下。
"要饭的?"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天不错一样。
娘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家里实在是过不去了,您要是方便……"
那男人没等娘说完,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冬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只剩个边了。
他看了看我的脚,布鞋破了个洞,脚趾头冻得通红。
又看了看娘的手,青紫色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他什么也没说,把门推大了些。
"先进来吧。"
05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靠墙码着一垛子柴,整整齐齐的。院子中间支着个石头磨盘,旁边放着半筐玉米棒子。
堂屋门口挂着个棉布帘子,油渍都浸成了深褐色。
那男人掀开帘子让我们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角落里的火盆还有余温。
里屋走出来一个女人,比那男人矮半头,头上包着蓝布巾,围裙上沾着灰。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那男人。
那男人说:"路上来的,带着娃,天快黑了。"
女人哦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灶房那边传来了添柴的声音,劈啪劈啪的。
那男人搬了两个小板凳,让我和娘坐下。
"哪个村的?"他问。
娘说了我们村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远。走了一天了?"
娘说是。
他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坐在板凳上,鞋子里灌了一天的凉气,脚趾头开始发痒,那是冻过之后在暖和地方回温的感觉,又疼又痒。
我低着头,不敢乱看。
灶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那男人说什么。
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还有几个""够了"之类的。
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女人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白气。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是红薯。
煮熟的红薯,连皮带瓤,颜色是那种暗红偏紫的。碗里还有半碗红薯水,热乎乎的,白气往上蹿。
我闻到了红薯的甜味。
那种甜味,在饿了整整一天之后,比什么都好闻。
我的口水一下子涌上来,但我没动。
我看娘。
娘看着那碗红薯,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有点哑:"先吃。"
那女人又端了一碗出来,放在娘面前。
"都吃吧,锅里还有。"她说。
娘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
她弯下腰,深深弯下去。
那女人赶紧伸手扶她:"这干啥这是,快坐下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06
我捧着碗,把红薯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红薯煮得烂烂的,用舌头一抿就碎,带着一点土腥味和甜味混在一起,滑进嗓子,烫了一下,又滑进肚子里。
我吃得太急,被烫了一下舌头。
那女人看见了,说:"慢着点,没人跟你抢。"
这话说得平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低下头,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忍回去了。
娘吃得比我慢。
她把红薯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仔细。
那男人坐在对面,卷了一根旱烟,点着了,慢悠悠地抽。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冬天的夜来得快,像是有人把一块黑布啪地甩下来,捂住了整个天。
"你们今晚住哪?"他问。
娘放下碗,说:"吃完了就往回赶。"
那男人吐了个烟圈,摇了摇头:"回不去了,三个村的路,天黑走山路摔一跤不是闹着玩的。带着个娃呢。"
娘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
那男人直接把话堵上了:"别走了。"
他指了指东屋的方向:"那屋空着,铺了稻草,被子虽说薄了点,凑合能盖。明早再走。"
娘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看见她端碗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那女人从里屋翻出一床旧棉被,拍了拍灰,抱进东屋铺好了。
又烧了一壶热水,倒在一个搪瓷脸盆里,端进来。
"让娃洗洗脚,冻了一天了。"
我把脚伸进热水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从冰窟窿里被拽出来一样。
脚趾头一根一根地恢复知觉,又痒又胀,但舒服得要命。
娘蹲在地上,帮我搓脚。
她的手泡进热水里,也在慢慢回温,青紫的颜色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干裂的皮肤。
那男人在门口抽完了烟,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明天走的时候,我让你嫂子给你们带上点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便得像是在说明天该劈柴还是该喂鸡。
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她终于说出了声:"大哥,我记着你的好。"
那男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来,隔开了堂屋的灯光。
东屋很暗,但铺盖意外地干净。
娘把我塞进被窝里,被子是旧的,薄,但干燥,有太阳晒过的那种味道。
我躺进去,被窝很快就暖了。
娘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我身上,没有说话。
屋外面的风还在刮,刮得窗户纸呼呼响。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娘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然后她也躺下来了。
她的身体贴着我的后背,胳膊圈着我,暖烘烘的。
那是我九岁那年冬天,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07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
娘比我醒得更早,已经把铺盖叠好了。旧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炕头。
堂屋里那女人已经在灶前忙活了,灶火烧得旺旺的,火光从灶门口蹿出来,把她半边脸映得通红。
锅里熬的是杂粮粥,里面放了几块红薯,稠稠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男人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咔嚓裂成两半,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脆。
看见我和娘出来,他把斧头往树墩上一插,说了句:"先喝碗粥。"
我们又喝了两碗粥。
那女人还蒸了几个杂面窝头,用一块蓝布包着,塞到娘手里。
"路上吃,这天气不容易馊。"
娘接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又弯了一次腰。
那女人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弯:"这有啥的,谁家没个难处。"
从院子出来的时候,那条黄狗还蹲在门口,看见我们走,摇了摇尾巴。
那男人站在院门口,叼着旱烟,冲我们点了点头。
"路上慢点,带着娃呢。"
我们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一缕烟从他头顶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开。
回去的路比来时短。
也许是肚子里有了东西,腿不那么软了。
也许是天亮了,路看得清了。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心里踏实了。
娘走在我前面,脚步比昨天稳。
她一路上没说什么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背好像比昨天又挺直了一些。
08
回到村里,已经快晌午了。
王婶把小荷抱过来,小荷看见娘就往怀里钻,嘴里嘟嘟囔囔地喊饿。
娘打开那个蓝布包,拿出一个窝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小荷。
小荷吃得满嘴都是碎渣子,腮帮子鼓鼓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怎么的,觉得那个窝头好像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王婶问我们昨天去哪了。
娘笑了笑,说走了个远房亲戚。
王婶哦了一声,也没细问。
那天下午,娘把那个搪瓷碗洗了三遍,放在灶台上晾着。
碗底那半颗红星,在冬天的阳光下,还闪着一点光。
后来的日子依然不好过。
但那个冬天,我们终究是挺过来了。
开春以后,生产队重新分了工,娘干活卖力,工分慢慢多了起来。
村里来了个赤脚医生,在大队部给人看病,娘跟着他学认了些草药,偶尔上山采些,晒干了拿去换粮。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一点点。
不是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每天的粥比前一天稠那么一点点。
碗里的东西,从清汤寡水,到能看见几粒米,到能看见一小块红薯。
就是这么慢慢撑过来的。
09
一直到七六年秋天,日子才算真正缓过来。
那时候我已经十四岁了,在大队的学校里念书,每天放学还能帮娘干点地里的活。
小荷也八岁了,扎着两根辫子,脸蛋胖乎乎的,不像小时候那个饿得直哼哼的小丫头了。
那年秋收完了以后,娘突然对我说:"跟我出趟门。"
我问去哪。
她说:"去还个人情。"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包了二十个白面馒头——那是我们家第一次蒸纯白面的馒头——又抓了两把自留地里种的花生,还有一小袋子晒干的红枣,用那块蓝布包着。
就是当年那块蓝布。
洗了很多遍了,颜色浅了不少,但还结实。
娘保存了五年。
我们走了三个村的路。
柳沟村,石桥村,然后是那个我一直没记清名字的村子。
走了大半天,到的时候太阳正西斜。
村口的路变了一些,多了几棵小树苗,但大体还是老样子。
那个山坳还是那个山坳,七八户人家还是七八户人家。
远远就看见那个院子了,石头院墙还在,比五年前矮了一截,可能是哪年下大雨冲的。
门口没有黄狗了。
娘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出来的是那个女人,比五年前老了不少,头上的蓝布巾换成了灰布巾,脸上皱纹多了几道。
她看见娘,先是一愣,然后认出来了。
"哎呀,你……你是那年冬天……"
娘点了点头,把蓝布包递上去。
"大姐,那年你们留我们住了一宿,给我们吃了红薯,还给带了窝头。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一直想来看看你们。"
那女人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娘。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快进来快进来,你看你还客气,那算啥事啊。"
她扯着娘的胳膊往院里拽。
那男人从屋里出来了。
他比五年前瘦了,头发白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他看见娘和我,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是你们啊。"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娘又弯了一次腰。
这次那男人没拦她。
他就站在那里,让她弯完了,才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进屋坐。"
那天下午我们在他家待了很久。
喝了茶,吃了饭,说了很多话。
我才知道那男人姓周,村里人都叫他老周。他媳妇姓刘,大家叫她刘嫂。
老周说那年冬天他们家日子也紧巴,但看我们娘俩走了一天,孩子脚都冻破了,实在不忍心让我们天黑了再赶路。
"锅里煮的红薯是给自己留的种薯,本来不舍得吃的,"刘嫂在旁边笑着说,"老头子非要煮,我还跟他拌了两句嘴。"
"种薯?"娘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种薯是留着来年种地用的,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老周端着茶碗,不以为然地咂了一口:"种薯来年再留就是了,人在眼前饿着,看不过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
娘低下头,好一阵子没吭声。
10
离开的时候天色又暗了。
但这次不一样,我们不赶路。
老周说得对,来年的种薯还能再留,但人饿在眼前,不能看着不管。
这句话娘后来跟我说了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太一样。
有时候是感慨。
有时候是教导。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说,就是念叨这么一句话,然后去忙别的了。
再后来,日子越来越好了。
分田到户以后,娘包了六亩地,种麦子种玉米,一年下来打的粮食够吃够用还有余。
我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后来分配到乡里的小学教书。
小荷初中毕业去了镇上的纺织厂,后来嫁了人,日子也过得去。
娘老了以后,每年秋天都要让我陪她走一趟。
从我们村出发,过柳沟村,过石桥村,到陈家坪——后来我终于记清了,那个村子叫陈家坪。
带上白面馒头,花生,红枣,后来条件好了,还带上一壶自己酿的米酒。
去看老周和刘嫂。
老周的身体不太好,七几年腰就落了毛病,后来走路都要拄拐。
但每次看见我们来,他还是那个表情,不惊不喜,平平淡淡地说一句:"来了啊。"
然后坐下来,抽一锅旱烟,跟娘说说今年的收成。
刘嫂还是那样热情,每次都要张罗一桌子菜,非要留我们吃饭。
她的牙越掉越多了,但笑起来还是眼角挤成一堆的样子。
八七年冬天,老周走了。
走得很安详,刘嫂说他睡着睡着就没了。
娘听到消息,当天就赶了过去。
我在学校没来得及请假,第二天才到。
到的时候娘正坐在老周家的院子里,守着灵堂。
她没哭。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个已经裂了一条缝的石头磨盘。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年冬天要不是你周大伯那碗红薯,我撑不下去。"
她说的不是身体撑不下去。
是那口气。
一个刚没了男人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三个村,天快黑了还没着落。
那碗红薯是粮食,也是一个信号。
它告诉她,往前走,不会走到绝路。总有人会在天黑的时候,把门打开。
11
娘是零三年春天走的。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都记不太清了。
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她说:"那个搪瓷碗你替我收好,以后给你闺女。"
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底的红星早就磨没了,但娘一直没舍得扔。
它在我家灶台上放了三十多年,从我们村的老屋,搬到乡里的宿舍,又搬到后来县城的房子里。
碗里什么也没装。
但它不是空的。
如今我也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板也不如从前直了。
每年秋天我还是会回一趟老家。
路都修好了,水泥路,骑车半个钟头就到。
柳沟村变了,石桥村变了,陈家坪也变了,新房子一栋一栋的,石头院墙换成了砖墙。
老周家的院子还在,但已经没人住了。
他的后人搬去镇上了。
院门口那个位置,再也没有黄狗蹲着了。
我有时候会在那个院门口站一会儿。
看看那堵石头墙。
想想那年冬天。
风从北边过来,还是那么冷,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我把手揣在兜里,兜里装着那个搪瓷碗。
碗里什么也没有。
但我知道,它装过这世上最暖的东西。
不是红薯。
是一个陌生人在天黑时分打开门,说了一句:别走了。
那一年我九岁。
那碗红薯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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