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民政局外面的风很大。
我拿着枣红色的离婚证走出来,封皮上的国徽在阳光下反着光,刺得眼睛发酸。韩铮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台阶上,咔咔咔,一步都没停。他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等我。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然后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离婚证一下来,你就搬出去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被风吹过来,砸在我脸上。
我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还有一支写不出字的圆珠笔。那支笔是韩铮的,签字的时候他随手丢给我,我写了两次都没出墨,最后还是用了他手里那支。
“听见没有?”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听见了。”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车窗摇上去,车子拐了个弯,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翻开来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并排坐着,韩铮面无表情,我也没有笑。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谁都没有动。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七年前,我们在同一个民政局领结婚证的那天。那天韩铮穿着白衬衫,笑得像个孩子,拍照的时候偷偷把手伸过来,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七年,换来一个枣红色的小本本和一句“你就搬出去吧”。
我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五分钟,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旁边有对年轻情侣在拍照,女孩举着结婚证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搂着她的腰,亲了一口她的脸颊。女孩“哎呀”了一声,笑着说“你干嘛呀”,男孩说“领证了还不让亲”。
我把离婚证塞进帆布包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搬家这件事,其实不需要韩铮提醒。离婚协议签好的那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了。住了五年的家,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就装完了。衣服没几件,护肤品只有一瓶大宝,剩下的全是书——东野圭吾、是枝裕和、还有几本护理学的教材。
那些护理学的教材是我妈出事那年买的。
我妈今年六十二,三年前脑溢血,抢救了半个月,命保住了,人瘫痪了。左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的那种沙沙声。她住在韩铮家里,睡在客厅旁边的次卧里,那张床是我从二手市场花三百块买来的。
韩铮同意我妈住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接纳了我的家人。后来我才明白,那不过是他用来在亲戚面前表现“孝顺”的道具。逢年过节,他带着我去看他爸妈,买烟买酒买保健品,出手大方。我妈住在他家三年,他连一碗粥都没端过。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有股韭菜盒子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带的早餐。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有的已经落了,在地上铺了一层,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在想一件事。
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子是韩铮婚前全款买的,跟我没关系。存款不多,分了两半,我拿了四万块。孩子的抚养权归他,因为我“没有稳定的住所和收入”。孩子——韩念舟,小名叫舟舟,今年四岁半,在幼儿园上中班。
法院把孩子判给韩铮的时候,他坐在原告席上,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的律师说,我的母亲瘫痪在床需要照顾,我无法同时兼顾孩子和工作,这对孩子的成长不利。
这是事实。我没法反驳。
公交车报站了,我拎着包下了车。韩铮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了六层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电视机的声音,也不是孩子玩闹的声音。
是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什么动物在呜咽,嗓子已经哑了,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是我的母亲。
我推开门,玄关处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纸箱,那是我昨天打包好的东西。客厅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沙发上搭着韩铮换下来的外套,地板上有几个烟头,踩灭了的,留下黑乎乎的印子。
次卧的门开着。
我妈从床上摔下来了。
她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左半身完全不能动,只有右手在徒劳地扒着地面,指甲盖磨出了血。她的脸贴着地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我凑近了才勉强听出一个字——
“疼。”
我蹲下来,把她的头轻轻托起来,放在我的膝盖上。她看见是我,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开心,是恐惧之后的安心,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妈,你怎么摔下来的?”
她说不出来,只是用右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那是种了一辈子地留下的痕迹。
我往床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馒头。馒头已经硬了,表皮裂开了几道口子,像干涸的河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着,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韩铮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给我妈放了一个馒头一杯水。他把馒头和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但以我妈的情况,她根本够不到。她左半边不能动,右手力气不够,想爬过去拿,结果从床上翻了下来。
她在这个冰冷的地砖上,不知道趴了多久。
我抱着我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整个人都在抖、喉咙里发出声音的哭。我妈的手还攥着我的袖子,她感觉到了我的颤抖,反而轻轻地拍着我的手背,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我听了半天才听出来。
她说的是:“别哭。”
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把我妈抱回了床上。说是抱,其实是连拖带拽。她虽然瘦,但整个人没力气,沉得像一袋水泥。我用右手搂着她的腰,左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往上挪。她的裤子湿了,应该是失禁了,有一股尿骚味。
把她放好之后,我去卫生间打了盆热水。水龙头打开,水流了很久才热起来。我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把毛巾浸湿,拧干,反复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回到次卧的时候,我妈侧着头在看我。她的眼神很浑浊,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妈,我给你擦擦身子。”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脱了她的裤子,用温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她的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左腿比右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了,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她的屁股上有两块巴掌大的褥疮,皮肤破了,露出粉红色的肉,边缘发黑。
褥疮。
这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褥疮是因为长期卧床、没人翻身导致的。韩铮当然不会给她翻身,护工每周来三次,每次一个小时,翻身的频率远远不够。我自己也有责任——我每天上班之前给她翻一次,下班回来翻一次,但白天这八九个小时,她只能保持一个姿势。
这三年来,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我妈翻身、擦洗、喂饭,然后挤公交去上班。晚上七点到家,做饭、喂饭、擦洗、翻身、洗衣服,忙完差不多十点。然后我看一个小时的书,十一点睡觉。第二天六点再起来。
日复一日,像一台机器。
韩铮说我是“孝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不是夸奖,是嘲讽。他觉得我妈是个累赘,拖累了他的生活质量。他说别人家媳妇都是伺候公婆,他家倒好,公婆没享到福,先来了个瘫子。
他说“瘫子”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妈就在隔壁房间。
我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我把她擦干净了,换了条干净的裤子。柜子里翻了一圈,没有护理垫,只有几片用过的尿不湿,皱巴巴地团在一起。我把尿不湿展开看了看,里面的吸水珠已经饱和了,不能再用了。
我在纸上记下来:护理垫、尿不湿、碘伏、棉签、纱布。
这些东西都要买,但我口袋里的钱不多。离婚分的那四万块,要租房、要吃饭、要给妈看病,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
手机响了,是韩铮打来的。
“你搬走了没有?”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还没有。”
“不是说了今天搬吗?我晚上要带朋友回来,你别搞得我不好交代。”
我握紧了手机,指甲盖发白。
“我妈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摔了就扶起来呗,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他说,“对了,次卧那个床,你搬走之前给我恢复原样。那屋我打算改成书房,墙上有你妈弄的印子,你找人补一下。”
我妈弄的印子。
那是她用右手扒着墙面,想借力坐起来的时候留下的。指甲刮过乳胶漆,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韩铮。”
“嗯?”
“你有没有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林染,别搞得你多无辜似的。离婚是你提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让你住了五年已经够意思了。今天之内,搬走。不然我叫人把你东西扔出去。”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通话时间停在1分23秒。然后手机屏幕暗了,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
我看起来像四十岁。
实际上我三十一。
我妈在房间里又发出了声音,含混的,我走过去,看见她正用右手够床头柜上的那个馒头。馒头太远了,她够不到,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到。
我拿起那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她嘴里。馒头硬得像石头,她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我去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水从她的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我拿毛巾擦了,又喂,又漏。
喂了半个小时,半个馒头才吃完。
她累了,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环顾这个房间。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降压药、降脂药、阿司匹林,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落了灰。窗帘是韩铮他妈选的,碎花的,粉红色,跟我妈的年纪很不搭。窗帘下面有一滩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爸的照片。
我爸是四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还是走了。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我爸走了一年之后,我妈就脑溢血了。
医生说她长期精神压力大,血压控制不好,血管就爆了。
有时候我想,我妈是不是根本不想活了。我爸走了,女儿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自己瘫在床上成了累赘。活着有什么意思?
但每次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会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求救,不是抱怨,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像小时候我发烧了,她坐在床边一整夜不睡的那种注视。
她活着,是为了我。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给韩铮收拾,是给我和我妈收拾。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这就是我们母女俩在这个城市所有的家当。我把妈的药装进一个袋子里,把她的换洗衣服叠好塞进纸箱,把那个相框用报纸包了几层,放在行李箱最中间。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床底下露出一个塑料角。
我趴下来,伸手进去一摸,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东西。我拖出来,打开,愣住了。
是一双小孩子的鞋。
红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只老虎,老虎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在翻白眼。鞋底是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很结实。
我想起来了。
这双鞋是我妈脑溢血之前做的。那时候舟舟刚出生,我妈说她要给外孙做一双虎头鞋,保平安。她眼睛不好,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缝了半个月才做好。鞋做好了,她还没来得及亲手给舟舟穿上,就倒在了厨房的地上。
这双鞋后来被韩铮他妈看见了,说了一句:“现在谁还穿这种鞋,土死了。”
然后不知道被谁塞到了床底下。
我捧着那双虎头鞋,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妈在床上发出了“啊啊”的声音,她在叫我,我不知道她是听见了我的哭声,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走过去,把那双手套——不,那双鞋——放在她手边。她的右手摸到了那双鞋,指头在鞋面上慢慢地摸索,摸到了那只歪眼睛的老虎,忽然停下了。
然后她笑了。
她的脸是歪的,左半边脸因为中风往下垮,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右边嘴角在动,看起来很奇怪。但那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韩铮回来了,擦了把脸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是韩铮的妈,赵美兰。
“哟,还没搬呢?”她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皱了皱眉头,“这屋里有味儿啊,你妈又尿了吧?”
“刚换了裤子。”我说。
“我说句不好听的,”赵美兰把保温袋往我手里一塞,“这房子是我儿子辛辛苦苦买的,你们娘俩住了这么多年,也该知足了。今天赶紧搬,晚上韩铮要带女朋友回来吃饭,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女朋友。
离婚证今天才拿到手,晚上就带女朋友回来吃饭。
韩铮无缝衔接的速度,比我换床单还快。
我接过保温袋,没说话。赵美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太“木”,没什么意思,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笃笃笃,一层一层往下走,声音越来越远。
我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排骨汤。汤还是热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已经分离了。还有一小盒米饭,米饭上面铺了几根榨菜丝。
这不是赵美兰给我做的,更不是给我妈做的。这大概是她在哪里打包的剩菜,懒得带回家,顺手扔给我。
但我还是把汤热了,一口一口喂给我妈喝。
她喝得很慢,汤从嘴角漏出来,我用纸巾擦,擦了好几遍。排骨肉我用勺子碾碎了,拌在米饭里,一勺一勺喂。她嚼不动,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喂完这顿饭,已经下午两点了。
我开始正式搬家。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我妈一个人。这就是我的全部。
问题是我妈怎么搬?她动不了,我一个人弄不动她。叫搬家公司?搬家公司的人不管抬病人。叫救护车?救护车要钱,而且她不是急诊。
我打了几个电话,问了一圈,最后找到了一个专门接送病人的面包车,三百块,从城东送到城西。我在城西租了一间房子,城中村,民房,一楼,月租八百。房间不大,但有个好处——没有门槛,轮椅可以推进去。
是的,我要买轮椅。
还要买护理床,还要买防褥疮气垫,还要买好多好多东西。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三万两千七百四十三块。
房租押一付三,三千二。轮椅四百。护理床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防褥疮气垫三百。尿不湿、护理垫、碘伏、棉签……这些消耗品每个月至少要五六百。
韩铮每个月给八百块的抚养费,那是给舟舟的,跟我妈没关系。
我蹲在客厅的地上,拿手机算了半天,算到最后,脑子像一团浆糊。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几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面包车到了。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庞,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手上全是裂口。他看了我妈一眼,没多问,说:“怎么抬?”
“我抱上身,您抬脚。”
庞大叔点了点头,弯下腰,一手托着我妈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膝盖弯。我抱着她的肩膀和头,两个人一使劲,把她抬了起来。我妈疼得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像针扎在我心口上。
把她放到面包车后座上的时候,我的腰闪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腰眼蹿上来,我整个人僵住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庞大叔递给我一支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了,靠在车门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你男人呢?”他问。
“离了。”
“哦。”他没再问,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弹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走吧。”
面包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从东城开到西城。我妈躺在后座上,身上盖着我的那件旧棉袄,车子颠一下,她就哼一声。我坐在她旁边,用手扶着她的肩膀,尽量让她的身体稳定一些。
车窗外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样子——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热气,卖水果的摊贩在吆喝,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子菜慢慢走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马路。一切都很正常,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没有人知道,一辆破面包车里,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正带着她瘫痪的母亲,去往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握手楼,窗户挨着窗户,晾衣杆上挂着床单和内裤,像万国旗。巷子太窄,面包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
庞大叔帮我把东西搬下来,又把妈背到了出租屋门口。我给他加了五十块钱,他推了两下,收下了。
“妹子,”他走之前说了一句,“日子会好的。”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出租屋不大,十五六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墙上有一扇小窗户,窗户外面是一堵墙,光线很暗,白天也要开灯。地面是水泥的,扫了一遍,全是灰。
我把床铺好,把妈放上去。她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散架了一样,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我把纸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件归置好。药放在床头,衣服叠好塞进一个纸箱当衣柜,书摞在墙角,虎头鞋放在枕头旁边。
全部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我去巷口的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一袋面粉、一小瓶油、一把葱。超市不大,东西不多,货架上落了一层灰。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
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修鞋摊,摊主正在收摊。他看了我一眼,说:“新搬来的?”
“嗯。”
“住几号?”
“7号。”
“哦,老孙家的房子,”他说,“那房子潮,冬天冷,你多买两床被子。”
我说了声谢谢,拎着东西回去了。
饺子煮好了,韭菜鸡蛋馅的。我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两个碗,一碗给我妈,一碗给自己。我妈吃了五个就不吃了,牙口不好,嚼不动。我把剩下的饺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那个小得可怜的冰箱里。
冰箱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单门,里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冷藏室都快没空间了。我用刀把霜铲掉了一些,铲下来的冰块掉在地上,化了一摊水。
晚上十点,我给妈擦了身子,换了尿不湿,喂了药,把被子掖好。她握着我的手,不肯放。
“妈,我去洗个脸,马上回来。”
她还是不放。
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手被她的右手握着,她的手很凉,骨节硌得我手心疼。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的力道也松了,睡着了。
我轻轻抽出手,去外面的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冰得脸皮发麻。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男人从巷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罐啤酒。他看见我站在水龙头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7号新搬来的?”他问。
“嗯。”
“我住6号,隔壁。”他指了指旁边那扇门,然后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
“跟我妈。”
“哦。”他没再说什么,开门进去了。
我回到屋里,关了灯,躺在妈旁边。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妈身上有股尿骚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闻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那堵墙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我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明天要去找工作。离婚前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月薪四千出头。辞职了,因为要搬家,要照顾妈。现在需要重新找。
附近有没有什么公司?明天出去转转。
妈的药快吃完了,明天去社区医院开。
褥疮要处理,明天去买碘伏和纱布,先自己换药,不行再去医院。
钱。
钱是最要命的。三万两千多,听起来不少,但租房花了三千二,轮椅护理床还没买,妈的药一个月要三百多,尿不湿护理垫一个月两百多,吃饭一个月至少一千。
撑不了多久。
需要尽快找到工作,越快越好。
脑子里转着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半夜被妈的声音吵醒了。她在喊,含混的,我听不清她在喊什么。打开灯,看见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像是在喊某个人的名字。
我凑近了听。
“舟……舟……”
她在喊舟舟。
舟舟,韩念舟,她的外孙。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舟舟出生那一年,我妈还没病,她抱着舟舟在小区里遛弯,逢人就夸“我外孙多俊”。她给舟舟做虎头鞋,给他织毛衣,给他熬米糊糊。舟舟发烧的晚上,她跟我一起守到天亮,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
后来她病了,舟舟来看她,站在床边叫“外婆”,她想伸手摸舟舟的脸,手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舟舟以为外婆不喜欢他了,哭着跑出去了。
从那以后,舟舟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韩铮他妈说,孩子不能老往“病人屋”跑,不吉利。
“妈,舟舟不在,你好好睡觉。”
她的眼睛还是睁着,在黑暗中看着我,嘴唇还在动,还是那个字,舟,舟,舟。
我握着她的手,说:“明天我带他来看你。”
这句话是骗她的。我没有这个能力。韩铮不会让我见舟舟的,离婚协议上写着,探视需要他同意,时间地点由他定。以他的性格,他会用孩子来拿捏我,让我难受,让我求他。
但我说了这句话之后,我妈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手还是握着我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躺回去,再也睡不着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染,我是韩铮。你的离婚证落在我车上了,明天来拿。顺便把你的钥匙还给我。”
落款没有问候,没有标点,就这么一句。
我把手机扣过去,屏幕的光灭了。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民政局门口,韩铮说“离婚证一下来,你就搬出去吧”,然后开车走了。他走的时候,车窗摇下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听见没有”。
他没说孩子的事。
他没说舟舟。
他甚至没问我,你跟你妈搬去哪里,有没有地方住,钱够不够花。
七年婚姻,最后连一句“保重”都没换来。
我妈又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还好。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猫还是别的什么动物,叫得很凄厉,一声一声的,像婴儿在哭。巷子里有人骂了一句“死猫”,然后一个啤酒罐飞出来,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染,从明天开始,你只有你和你妈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反而踏实了。
因为没有别的指望了,没有退路了,没有人在身后接着你了。那就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摔倒了爬起来,摔断了腿爬也要爬着走。
因为我妈在床上。
因为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这一夜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但我终究还是等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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