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电话打来时,我正被一个叫“降本增效”的会死死钉在椅子上。
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屏幕上“爸”那个字,跳得我眼皮也跟着一起狂跳。
我掐了电话,回了条微信:开会。
几乎是瞬间,我爸的微信就顶了上来,一条语音,60秒,拉满了。
我盯着那条绿色的长条,心里的不安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散开。
我爸不是那种会用微信语音的人,他连打字都费劲,更别说搞这么长的语音。
他有事,从来都是打电话,言简意赅。
“小驰,你爸刚在楼下买菜,摔了。”
发消息的是住在对门的王阿姨。
我“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像探照灯。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
我几乎是跑着冲出会议室的,身后领导那张拉长的脸,我没回头也感受得到。
赶到医院,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我爸躺在急诊的病床上,左腿被高高吊起,打着厚厚的石膏。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上班吗?”
“爸,你都这样了,我能不来吗?”我鼻子一酸,声音有点哑。
“没事,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骨头脆了。”他话说得轻描淡写,额头上的冷汗却出卖了他。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表情严肃:“病人是股骨颈骨折,这个年纪,很麻烦。需要马上手术,你们家属尽快办手续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敲了一记闷棍。
我签了一堆字,名字签到手软,然后去缴费。看着缴费单上一长串的零,我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冷又硬。
我给我老婆,林悦,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很吵,音乐声,说笑声,沸反盈天。
“喂,老公,干嘛呀?我正陪客户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悦,我爸摔了,股骨颈骨折,要马上手术。”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啊?这么严重?”她那边安静了一瞬,“哪个医院?我……我这边走不开啊,晚上过来。”
“第一中心医院。你……你尽量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一堆事呢。”
电话挂了,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我心里那股凉意更深了。
晚上,林悦提着一个果篮,姗姗来迟。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职业套装,妆容一丝不苟,与医院里的狼狈和焦灼格格不入。
她在我爸床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爸,您好好养着,别担心”之类的场面话,眼神却飘忽不定,手机一直在手里攥着。
“手术费交了吗?多少?”她把我拉到走廊,压低声音问。
“先交了五万,后面还不知道。”
“五万?”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家里哪有那么多现金?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我先刷的信用卡。”
“你疯了?信用卡利息多高不知道吗?”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引得路过的护士看了我们一眼。
“那我能怎么办?让我爸躺着等死吗?”我压着火。
“行了行了,别嚷嚷。”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想办法吧。对了,我妈下个月要去欧洲玩,旅行社的尾款该交了,你记得提醒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爸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她却在惦记她妈的欧洲游。
“林悦,你能不能分分轻重?”
“我怎么不分轻重了?你爸这不是已经住进医院了吗?钱的事我也会想办法。我妈辛苦了一辈子,出去玩一趟怎么了?我早就答应她了。”她一脸的理直气壮。
我无力跟她争辩,转身回了病房。
我爸已经睡着了,麻药的劲儿还没过,眉头却紧紧皱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一夜没合眼。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医院、公司两点一线。
我请了护工,但很多事还得亲力亲G。端屎端尿,擦洗身体,夜里隔两个小时就要帮他翻一次身,防止长褥疮。
我爸很要强,一开始总是不好意思,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只是人瘦得特别快,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
林悦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放下点水果就走。
她说她工作忙,要冲业绩,要陪客户,理由总是很充分。
我跟她说:“你哪怕过来陪爸说说话也行。”
她说:“我说普通话,你爸说家乡话,我们俩能聊什么?再说,有护工不就行了。”
我看着她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再看看自己因为频繁洗涮而变得粗糙的双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想让她送点换洗衣物过来。
她说她在做SPA,走不开。
“林悦,做SPA比我爸重要吗?”我终于没忍住,吼了出来。
“江驰,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每天上班累死累活,放松一下怎么了?你以为我赚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里也包括我爸!”
“是是是,都包括。行了,我让闪送给你送过去,行了吧?”
电话又一次被匆忙挂断。
半小时后,一个闪送员提着一个塑料袋出现在病房门口,里面是我爸的几件旧衣服。
我爸看着那个塑料袋,眼神黯了黯,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住院的第十五天,我爸的情况突然恶化。
肺部感染,高烧不退。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给林悦打电话,声音都在哭腔里:“林悦,你快来!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了!”
“什么?!”她那边传来一声尖叫,“怎么会这样?我……我马上过去!”
这一次,她来得很快。
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把她妈也带来了。
她妈一进病房,就开始哭天抢地:“哎哟,我的亲家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病危了呢?”
那声音,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我爸本来就呼吸困难,被她这么一吵,脸色更差了。
“妈,你别哭了!”林悦拉了她妈一把。
“我能不哭吗?你看看你公公,多可怜啊!这以后,小驰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我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我爸还活着呢!
“阿姨,我爸需要安静。”我冷冷地说。
她妈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小驰,你这是嫌弃我了?我这不是关心你爸吗?我这心里难受啊!”
林悦赶紧把她妈拉了出去。
走廊里,我听见她妈压低声音对林悦说:“女儿啊,你可得想清楚了。你公公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咱们家可不能被拖垮了啊!”
“妈,你少说两句!”
“我这是为你好!你看他那个样子,还能活几天?你还年轻,不能把一辈子搭进去啊!”
我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我冲出去,死死地盯着她们。
“说完了吗?”
她们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驰,你别误会,我妈也是担心……”
“担心我爸什么时候死,别拖累你们,是吗?”我一字一句地问。
林悦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妈却梗着脖子说:“我说的也是实话!医院一天多少钱?这要是人没了,办后事不得花钱?你们的房子,房贷还完了吗?以后孩子生下来,哪样不要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爸!是一条人命!”
“人命也得钱来续啊!”
“够了!”我嘶吼道,“你们走!现在就走!我爸这里,不欢迎你们!”
“江驰!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林悦急了。
“我就是这么说话!”我指着电梯口,“滚!”
她们终究是走了。
我回到病房,我爸醒着,看着我。
“小驰,别跟她们吵,不值得。”
我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爸,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这辈子,爸没给你留下什么,别到头来,还拖累了你。”
“你没有拖累我!从来没有!”
那天晚上,我爸的精神好了很多。
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我小时候淘气,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
说我第一次拿奖状回家,他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
说我考上大学,他送我到火车站,看着火车开走,偷偷抹眼泪。
他说:“小驰,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后半夜,我爸开始说胡话。
他一会儿叫我妈的名字,一会儿又叫我小名。
天快亮的时候,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
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我爸走了。
在我怀里走的。
很安详,没有痛苦。
我办完了所有的后事。
选墓地,买骨灰盒,办告别仪式。
整个过程,林悦都没有露面。
她说她妈因为上次被我气到了,心脏病犯了,她得在家照顾。
我没有回她信息。
也没有再给她打电话。
我一个人,捧着我爸的骨灰盒,把他安葬在了城郊的公墓。
墓碑是我选的,上面刻着:慈父江卫国之墓。
旁边,是我妈的墓。
我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爸,儿子不孝,没能留住你。”
“以后,我会好好的。你们放心。”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我。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我回到那个我和林悦共同的“家”。
家里很整洁,一尘不染,却冷得像个冰窖。
林悦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我回来,只是掀了掀眼皮。
“回来了?”
“嗯。”
“累了吧?快去洗洗。”
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林悦。”
“嗯?”她从面膜下面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们离婚吧。”
她“腾”地一下坐直了,一把扯下面膜,露出那张我曾经深爱,此刻却无比厌恶的脸。
“江驰,你什么意思?因为你爸的事,你跟我置气?”
“不是置气。”我平静地说,“是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我爸住院30天,你作为儿媳,露过几次面?说过几句真心话?我爸病危,你带着你妈来,说的是什么话?我爸走了,办后事,你人呢?”
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她哑口无言。
“我……我妈不是病了吗?”她还在狡辩。
“别拿你妈当借口。你妈什么身体,你比我清楚。”我冷笑一声,“林悦,你根本就没把我爸当成你的家人,你甚至……都没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我没有!”她尖叫起来,“我为你做了多少,你看不见吗?我努力工作,赚钱养家,不就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吗?”
“我们这个家?”我重复了一遍,觉得无比讽刺,“在你心里,这个家,恐怕只有你,和你妈吧?”
我的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她最心虚的地方。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江驰,你不能这么说我。”
“我为什么不能?”我一步步逼近她,“我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别拖累我。你知道我当时心里多难受吗?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他怕的不是死,是怕给我添麻烦!而你呢?你作为我的妻子,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他这个无底洞,会拖垮你们家!”
“我……我当时也是急了,胡说八道的。”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不,那不是胡说八道,那是你的真心话。”
我拉开客厅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扔在茶几上。
“明天,民政局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回了我自己的房间,那个曾经是书房,现在被我改成卧室的地方。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林悦也起来了,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夜。
她没有再跟我争辩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
我们俩,像两个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没有一句话。
到了民政局,办手续的人不多。
我们取了号,坐在等候区。
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们俩紧紧罩住。
“江驰。”她突然开口。
“嗯。”
“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不甘,有悔恨,但没有爱。
我摇了摇头。
“林悦,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回不去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大姐,看了我们一眼,公式化地问:“想好了吗?不再考虑考虑?”
我摇摇头。
林悦咬着嘴唇,没说话。
手续办得很快,拿到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时,我心里 strangely a sense of relief.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房子……怎么办?”
“卖了吧。一人一半。”
“好。”
我们站在路边,像两个刚刚参加完一场告别仪式的陌生人。
一辆出租车驶过来,我招了招手。
“我走了。”我说。
“嗯。”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
终究,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没有回家,让司机把我送到了我爸妈的老房子。
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我爸身上的烟草味,和我妈做的饭菜香。
我坐到那张掉漆的旧沙发上,我爸以前最喜欢坐在这里看报纸。
我仿佛能看到,他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拿起茶几上的相框。
那是一张全家福,我上大学那年拍的。
照片里,我爸妈笑得很开心,我也笑得很傻。
那时候,真好啊。
我在老房子里,住了一个星期。
每天,就是打扫卫生,整理东西。
我找到了很多我爸妈的旧物件。
我妈年轻时织的毛衣,我爸收藏的邮票,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各种合影。
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一段回忆。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收好。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林悦的电话。
“房子有买家了,价格还不错,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签个字。”
“知道了。”
签合同那天,我又见到了林悦。
她瘦了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我们俩,全程无交流,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商业伙伴。
签完字,拿到钱,我们俩的纠葛,算是彻底了断了。
我用那笔钱,在城郊买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离我爸妈的墓地不远。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忙活了一整天。
晚上,我煮了一碗面,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得热泪盈眶。
我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虽然小,但很安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换了工作,去了一家小公司,虽然工资不高,但很清闲。
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开始每个周末都去墓地,陪我爸妈说说话。
我告诉他们,我换工作了,新老板人很好。
我告诉他们,我买房子了,虽然小,但很温馨。
我告诉他们,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有时候,我会带上一瓶酒,在我爸的墓前,自斟自饮。
“爸,以前总觉得你烦,管我管得宽。现在,倒是想听你再唠叨几句。”
“爸,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算不算有出息了?”
“爸,我想你了。”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是江驰吗?”
“是我,您是?”
“我是林悦的妈妈。”
我愣住了。
“阿姨,您有事吗?”
“小驰啊,你跟林悦,真的就这么散了?”
“是。”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冲动。”她叹了口气,“小驰,阿姨知道,之前你爸住院,我说话不好听,让你心里不舒服了。阿姨给你道歉。”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看,你跟林悦,毕竟夫妻一场。她一个女孩子,现在一个人,也不容易。你们俩,能不能……再谈谈?”
“阿姨,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也能复婚嘛!”她急切地说,“林悦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她这几天,天天在家哭,饭也吃不下。”
我心里冷笑。
哭?
我爸去世的时候,我怎么没见她掉一滴眼泪?
“阿姨,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挂了。”
“别别别!”她赶紧说,“小驰,阿姨求你了。你就再给林悦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行吗?”
“没必要了。”
“江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你怎么这么绝情?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这么对林悦!”
“我怎么对她了?”我反问,“是她,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选择站在一边。是她,在我父亲的病床前,盘算着自己的利益。阿姨,你觉得,这样的夫妻,还有必要继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小驰,你是不是还记恨着我?”
“不记恨。”我说的是实话,“只是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几天后,林悦竟然找到了我的新家。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江驰,我们能谈谈吗?”
我让她进了屋。
她打量着我的小房子,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就住在这里?”
“嗯。”
“挺好的。”她言不由衷地说。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相顾无言。
“江驰,对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在你爸的事情上,我做错了。我……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不该在我爸病重的时候,还想着我妈去旅游的事。我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没有陪在你身边。”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驰,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复婚吧。我保证,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好好孝顺……孝顺你爸妈。”
她说到“孝顺你爸妈”的时候,卡了一下。
是啊,我爸妈,都不在了。
她还拿什么来孝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林悦,你是不是觉得,男人都很好骗?”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你今天来找我,真的是因为后悔吗?”我盯着她的眼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的眼神,开始闪躲。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我笑了,“那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她给我打过电话?”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悦,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在你眼里,永远只有利益,没有感情。你今天来找我复婚,不是因为你爱我,也不是因为你后悔,而是因为,你觉得,离婚对你来说,是一种损失。”
“你习惯了我的付出,习惯了我对你的好。你觉得,离开我,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用’的男人了,对吗?”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层一层,剥开了她伪善的面具。
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江驰!你……你太过分了!”她恼羞成怒,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过分?”我冷笑,“比不上你们母女。一个在我爸病危时算计家产,一个在我爸刚走就催着女儿跟我复婚。你们演的这出双簧,真是精彩!”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林悦,回去告诉你妈,别再白费心机了。我们之间,早就完了。”
“还有,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最终,她还是走了。
听着她高跟鞋“噔噔噔”远去的声音,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就此恢复平静。
但没想到,一个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等着我。
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
“请问是江驰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们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的。您名下有一张尾号为XXXX的信用卡,本月账单为15万元,已逾期,请您尽快处理。”
“什么?15万?”我以为我听错了,“不可能!我这张卡,早就没用了!”
“江驰先生,我们查到,这张卡在上个月,有一笔15万元的消费,是在一家名叫‘环欧国际旅行社’的POS机上刷的。”
环欧国际旅行社!
我妈欧洲游!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我挂了电话,立刻给林悦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江驰,你又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
“林悦,我问你,我那张尾号XXXX的信用卡,是不是在你那里?”
“是啊,怎么了?”
“上个月,你是不是用我的卡,刷了15万?”
“对啊。”她答得理直气壮,“给我妈报欧洲游的团,钱不够,就先用你的卡刷了。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后来不是……忙忘了嘛。”
“忙忘了?”我气得浑身发抖,“林悦!那是我爸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的时候!你拿着我的卡,去给你妈报欧洲豪华游?!”
“你嚷嚷什么?”她反倒不高兴了,“你爸那时候,不是已经……反正,花了也白花。我妈辛苦了一辈子,出去玩一趟,怎么了?再说了,那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还?”我冷笑,“你拿什么还?用你的良心吗?”
“江驰,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不就是15万吗?至于吗?大不了,我分期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还!”我一字一句地说,“林悦,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报了警。
警察很快就来了,做了笔录。
盗刷信用卡,数额巨大,已经构成了刑事犯罪。
林悦很快就被传唤了。
我不知道她在警察局里说了什么。
只知道,她妈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她又跑到我公司来堵我。
一见到我,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小驰,阿姨求求你了,你放过林悦吧!她知道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她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啊!”
“那15万,我们还!我们马上就还!”
她哭得老泪纵横,引得公司同事都出来看热闹。
我把她扶了起来。
“阿姨,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不晚不晚!只要你肯撤诉,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摇了摇头。
“我不会撤诉的。”
“为什么?!”她尖叫起来,“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跟林悦,好歹夫妻一场啊!”
“因为,这不是钱的事。”我看着她,平静地说,“这是人性的问题。”
“当我的父亲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你们母女,在计划着一场奢华的旅行。当我在医院里心力交瘁的时候,你们在背后,刷着我的卡,满足你们的私欲。”
“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阿-姨,你回去吧。这件事,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我绕过她,走进了公司。
身后,传来她绝望的哭喊声。
我没有回头。
开庭那天,我去了。
林悦穿着一身囚服,站在被告席上,憔悴得不成样子。
看到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我知道,她恨我,恨我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但我不后悔。
法官宣判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
林悦因信用卡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她听到判决的时候,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妈在旁听席上,当场晕了过去。
一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走出法院,天很蓝。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爸,你看到了吗?
儿子,为你报仇了。
虽然,你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我听说,林悦的妈,为了给她还那15万,把自己的房子卖了。
租住在一个很小的地下室里。
我没有去看过她。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不想再跟她们有任何瓜葛。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上班,下班,周末去看看爸妈。
日子过得简单,但也安心。
有一次,我在整理我爸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木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
是我妈写给我爸的。
那时候,他们两地分居,靠着书信,维系着感情。
信里,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卫国,今天厂里发了布,我给你做了一件新衬衫,你回来试试。”
“卫国,小驰今天又尿床了,把新褥子都尿湿了,气死我了。”
“卫国,我想你了。”
我一封一封地读,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才是爱情,这才是家。
平淡,琐碎,却充满了温暖。
我把那些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最宝贵的财富。
转眼,三年过去了。
林悦,也该出狱了。
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找我。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我了。
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独立,也学会了……放下。
那天,我去墓地看我爸妈。
在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悦。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公交站牌下。
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她也看到了我。
我们俩,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迷茫。
我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开。
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完面,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我的小说。
小说的名字,叫《重生》。
写的是一个男人,在经历了背叛和绝望之后,如何重新站起来,找到自我的故事。
那个男人,就是我。
也是,每一个在生活中,挣扎过,痛苦过,但依然没有放弃希望的人。
生活,给了我一记重拳。
但它,也教会了我,如何去爱,如何去恨,如何去活。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我会带着我爸妈的爱,好好地,活下去。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就在我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江驰先生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
“是我。”
“我是XX出版社的编辑,我看到了您在网上连载的小说,《重生》,我们对您的作品非常感兴趣,想和您谈谈出版的事宜。”
我愣住了。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我看着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色。
我想,我爸妈,在天上,一定也在为我高兴吧。
“喂?江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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