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三点,冬天最冷的时候,被窝刚捂热乎。电话响了。得,走人。电影才开个头,饭扒了两口,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息日——全白搭。这活儿就这样。人走不走不挑时候,什么时候来电话,什么时候冲过去。
他具体做啥? 叫“殡葬礼仪师”。说白了,人没了,他去给擦身子、换衣服、抬人。家属什么都不懂,他帮忙跑手续。火化、下葬、家里有什么老规矩,全包圆儿了。在大连市区,哪儿打电话就去哪儿。两三个人一组,开个车就过去了。
他自己立了不少规矩。 打电话开口绝不先说“你好”。你琢磨琢磨,家里死人了,能好吗?事办完了,跟家属不说“再见”,就说“节哀”或者“保重”。别人问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他说“干白事的”。从来不会主动伸手跟人握手。有人忌讳这个,觉得他那双手碰过死人,不吉利。有个朋友当着他的面说过:“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你看我是不是跟看死人一样?我后背发凉。”徐森林苦笑:“我眼睛还是那个眼睛,没变过。人家害怕,咱也理解。”
17年下来,送走过上千号人。 年纪最大的107岁,正常老死的。最小的七八岁,天生的毛病,没救回来。年轻时没太多感觉。后来娶了媳妇,自己有了俩孩子,心态彻底变了。老大6岁,老二不到3岁。每次碰见小孩走了,心里头堵得慌。“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这话一点不假。
有个朝鲜族大姐,他一辈子忘不了。 大姐的丈夫没了,心梗死的。大姐一直管丈夫叫“哥哥”。俩人幼儿园就认得,打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得不行。更惨的是啥?他们有个儿子,医科大毕业,前途一片光明,五年前被两个喝酒开车的给撞死了。大姐跟丈夫早就商量好了:等把后事料理完,俩人一块走,去找儿子。结果丈夫先走了一步。
徐森林和同事过去帮忙。 算费用的时候,按最低标准走。刨掉国家规定必须交的火化费、运尸费、棺材费,服务费只收了一千出头。大姐借钱付的。老板心一软,又把钱偷偷塞回给她了。临走的时候他们跟大姐说:“你得好好活下去。这世界上好心人多,你活着才能碰上他们。”
后来他们把大姐的事儿发到了网上。 脸上打了马赛克。208个陌生人凑了36172.2块钱。他们把每笔钱都记下来,做了个花名册,连网友写的留言一起打印出来,送给大姐。送钱那天,大姐眼圈红红的,说:“我本来想过完小年就去死。这么多人帮我,我决定——活着。”徐森林说,那一刻他觉得这行没白干。
大冬天的,大姐租的房子里连床被子都没有。 晚上枕着一盒抽纸,身上就盖件棉袄。他们又带她去买了全套被褥。后来社区和民政的人也知道了,帮着解决困难。过年那阵儿联系过一次,大姐已经有工作了,挺好。
这行老被人嫌弃,说不吉利。 徐森林不在乎。死这事儿,谁都跑不掉。大大方方聊,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单位的短视频账号,每个视频封面上都写着一句话:“我们应该谈论死亡。”
他们搞过一次挺特别的告别仪式。 一个102岁的老太太走了。四世同堂,孩子们跟老太太感情特别好。按老规矩得请吹唢呐的、念悼词。孩子们不想那么办。他们就把老太太生前的照片和视频找出来,做成一个影集,在告别仪式上放。家属看着屏幕上的笑脸,哭着哭着就笑了。“不是生命结束就是死,没人记得你才是真的死了。”这是徐森林信的道理。
他18岁高中毕业就入了这行。 一个朋友介绍的。先在墓园干,边干边学,后来跳到了殡葬公司。这行门槛低,什么人都有。他觉得干这行最要紧的是实在,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藏着不掖着。
有人想干这行,他劝人家想清楚。 这行没那么高的工资,挣的都是辛苦钱。半夜三更叫你爬起来,一般人扛不住。陪家里人的时间太少。看电影看一半就得撤,吃饭吃一半就得扔下筷子。休息?基本别想。365天随时待命,有事能请假,但随时可能被叫走。
他自己家里俩儿子。 天天盼他回家。“爸爸啥时候回来?”电话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媳妇一开始也反对,后来慢慢想通了。什么行当都得有人干。
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干不动拉倒呗。凭自己两只手挣钱,不偷不抢,不丢人。”
采访完,他没说再见。 他只撂下一句话:“命挺脆的。今天还在一块儿喝酒吃饭,明天说不定就咋回事了。且行且珍惜吧。活一天算一天,好好对自己,好好对身边的人。”
这话,是一个干了17年殡葬的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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