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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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栋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1986年7月14日,三伏天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渡口,蝉叫得像开了锅。他蹲在码头的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三个竹编鸡笼,笼子里二十八只母鸡和五只公鸡挤作一团,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啼鸣。鸡笼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他的换洗衣服和两斤大米。
“国栋,船来了。”
撑船的老周把烟头丢进水里,滋的一声。林国栋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提起蛇皮袋,弯腰去搬鸡笼。鸡笼比他想的重,一股热烘烘的鸡粪味扑在脸上,他没有躲。
“真要去?”老周问他。
“船钱都给你了。”
老周不再说话,把竹篙往水里一撑,小木船晃晃悠悠离了岸。林国栋坐在船尾,看着渡口越来越远,码头上那几个看热闹的人影渐渐缩成了黑点。他转过头,前方是海,灰蓝色的海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就是无人岛。
岛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电,没有淡水。这一点林国栋很清楚。
但他更清楚的是,他已经在村子里待不下去了。
半个月前,他在县城的禽苗市场蹲了一整天,从一个浙江来的鸡贩子手里赊了三十三只鸡。说好了三个月后付清尾款,鸡贩子看他老实,又听说他是养鸡的好手,也就应了。林国栋确实会养鸡,他在公社的养鸡场干了六年,从喂料到防疫,从孵化到育雏,一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问题是,公社养鸡场去年就散了,他拿了三百七十块钱的遣散费回了家,家里的老母亲风湿病犯了躺在床上,媳妇陈秀兰怀了二胎,地里那点粮食刚刚够吃。
他把鸡弄回来,在自家院子里围了个圈,左邻右舍就有了闲话。
“林家的,你家那鸡粪味熏得我睡不着觉。”
“国栋啊,你这些鸡不会得瘟吧?我们家孩子天天从你门口过。”
“老林家的老二,你那鸡把我们家菜地都给刨了!”
那天晚上,村长刘德茂来了,叼着烟,眯着眼,站在他家院子里看了半天鸡,说:“国栋,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些鸡确实不能放在村里养。乡里搞文明村建设,家家户户都要评卫生户,你这……”
林国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苞米粒,没吭声。鸡群围在他脚边啄食,有一只芦花母鸡胆子大,蹦到他膝盖上站着,歪着脑袋看他。陈秀兰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肚子已经很大了,她看了刘德茂一眼,又看了林国栋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样吧,”刘德茂弹了弹烟灰,“岛上的林子不是划给咱们村管了么,你在岛上养,谁也管不着。反正那岛也没人住,就是远了点,你得自己想办法来回。”
林国栋把苞米粒撒出去,鸡群扑棱着翅膀争抢起来。他说:“行。”
陈秀兰那晚哭了,没有嚎啕大哭,就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国栋坐在床沿上,摩挲着她微微发烫的额头,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一个星期回来一趟,柴油机船个把小时就到了。”
“那要是刮风呢?”陈秀兰闷闷地说。
“刮风就不回来。”
“要是你不在,我要生了呢?”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说:“我让我妈过来陪你。”
陈秀兰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说:“林国栋,你要是真把那岛上的鸡养成了,你就是养鸡大王了?”
林国栋不知道什么叫养鸡大王,他只知道这二十八只母鸡要是养好了,一天能下二十来个蛋,拿到县城去卖,一块钱能买十个鸡蛋,一天就是两块钱。一个月六十块,一年七百二。再加上公鸡也能卖,母鸡淘汰了也能卖,一年下来,他欠浙江鸡贩子的钱能还清,陈秀兰的住院费能有着落,老母亲的风湿药钱也不用愁了。
他没跟陈秀兰算这笔账,只是嗯了一声,把灯关了。
船行了大半个小时,无人岛渐渐显出了全貌。岛不大,百来亩的样子,南边是一小片沙滩,北边是乱石滩,岛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几棵歪脖子的马尾松稀稀拉拉地立着。老周把船靠了岸,帮着把鸡笼搬上沙滩,收了林国栋五块钱船费,说了句“下周六我再来接你”,就撑船走了。
林国栋站在沙滩上,脚踩着滚烫的沙子,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和海鸥尖利的叫声。阳光晒在他后脖颈上,火辣辣的,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他解开蛇皮袋,拿出那把卷了刃的柴刀,开始砍灌木。
他要在天黑之前搭一个能住人的棚子。
第一晚是最难的。他用木桩和塑料布搭了一个三角形的窝棚,刚够他蜷着身子躺进去。鸡群被他赶进一个用树枝围起来的临时圈里,公鸡们似乎对新的环境很不适应,时不时地打几声鸣,母鸡则缩成一团,发出不安的咕咕声。林国栋自己没吃晚饭,他带来的两斤米要省着吃,他把米泡在水壶里,算是泡饭,就着一块腐乳咽下去。天很快黑了,海上的夜空格外深邃,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蚊子成群结队地扑过来,他点了两盘蚊香才勉强扛住。
半夜里起了风,窝棚的塑料布哗啦啦地响,有一根木桩被风吹倒了,塑料布塌下来盖在他身上。他爬起来,摸黑重新把木桩钉进沙地里,弄了一手的沙子。风灌进他的单衣里,他打了个哆嗦,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了。身上这件蓝色的确良衬衫是陈秀兰去年在供销社买的减价布,自己踩缝纫机做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重新钻进窝棚,鸡圈的树枝被风吹断了几根,一只公鸡跑了出来,站在沙滩上对着黑暗的天幕打了一声鸣,那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很远。林国栋把它抓回来,用绳子把树枝重新绑好,然后在鸡圈旁边坐下,背靠着窝棚的木头桩子,把双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听风。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六年前进公社养鸡场的第一天,场长老吴带他参观鸡舍,一排排铁丝鸡笼整整齐齐地摞着,两千多只鸡一齐叫起来,那声音大得他耳朵嗡嗡响。老吴说:“国栋,你好好干,养鸡场以后就是你的。”他信了,他真信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拌料,晚上别人都走了他还蹲在鸡舍里观察鸡的精神状态,老吴说他是养鸡的料,他心里美滋滋的。可是后来呢?后来饲料涨价了,鸡蛋价格却跌了,养鸡场一年不如一年,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散伙那天老吴喝醉了酒,拉着他的手说:“国栋啊,对不住,对不住。”他没怪老吴,他知道老吴也没办法。
风慢慢小了,林国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天快亮的时候他被鸡叫吵醒,睁开眼睛一看,东边的海面上泛着一层玫瑰色的光,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天空已经亮了大半。他爬起来,赤着脚走到海边洗了把脸,海水咸得发苦。他回到窝棚前,数了数鸡,二十八只母鸡,五只公鸡,一只不少。他把泡了一夜的米倒进搪瓷缸子里,又加了点水,放在两块垒起来的石头上,捡了些干树枝在下面烧。火苗舔着搪瓷缸子底部,米汤咕嘟咕嘟地冒泡,他蹲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也许不算什么苦日子。
早饭是米汤泡昨天的腐乳。他把米汤喝了,米粒剩下来拌了点麸皮喂鸡。鸡群围上来抢食,那只芦花母鸡又跳到他膝盖上,他把最后一口腐乳嚼碎了喂给它,它啄着他的手指头,不疼,痒痒的。
吃过饭他开始干活。他的计划很简单:先把鸡圈搭结实了,然后开一块地种点菜,再找找岛上有没有淡水。他知道有些无人岛上是有淡水泉的,只是需要找。他拿着柴刀沿着岛上的小路往里走,灌木丛密密麻麻地挡住了去路,他一边砍一边走,汗水湿透了全身,手臂上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的血痕。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在岛的中心位置发现了一小片洼地,长着一丛茂盛的芦苇,他拨开芦苇一看,底下是一汪清水,水面不大,但确实是淡水。他趴下去喝了一口,水有点涩,但能喝。他高兴得差点叫出来,蹲在水边洗了把脸,然后一路小跑回沙滩,拿了铁锹和水桶过来,挖了一个两尺深的坑,水很快就渗满了。
有了淡水,就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接下来的几天,林国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不停转。他砍了更多的木桩,把鸡圈扩大了一倍,用铁丝和麻绳绑得结结实实。他在鸡圈上方搭了一个遮雨棚,用的是塑料布和芭蕉叶,又在鸡圈里架了几根横木,让鸡可以飞到上面过夜,这样可以避免地面潮湿带来的病害。他把带来的苞米和麸皮拌在一起做成饲料,每天喂三次,定时定量。他还去海边捡了一些贝壳回来,用石头砸碎了掺在饲料里给鸡补钙。
第四天的时候,他发现有两只母鸡在鸡圈角落的草丛里蹲着,肚子下的羽毛蓬蓬松松的,他一看就知道,这两只鸡要抱窝了。他没有孵蛋的条件,但他可以把它们抱窝的习性压下去。他找了个竹筐,把两只母鸡扣在里面,留了缝透气,扣了三天,母鸡抱窝的念想就断了。
第五天早上,他起来喂鸡的时候,在鸡圈里捡到了第一个蛋。
蛋不大,褐色的壳,摸上去还温温的。林国栋把它托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他专门腾出来的一个搪瓷盆里,垫了一层干草。那天他一共捡了十一个蛋,平均二十八只母鸡里有十一只下了蛋,这个产蛋率在散养条件下不算低了。
他坐在窝棚口,把十一个蛋一个一个地擦干净,整齐地码在搪瓷盆里,然后看着它们发呆。他在想,这些蛋要是能孵出小鸡来就好了,他就可以扩大养殖规模了,可是他没有孵蛋的母鸡,也没有孵蛋器。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存着,等下次回去的时候带回家去,陈秀兰需要吃鸡蛋。
第六天,下了一场大雨。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先是一阵大风,吹得整个岛上的树都弯了腰,然后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了,又急又密,打得沙滩上全是坑。林国栋赶紧跑去检查鸡圈,遮雨棚被风吹歪了一个角,雨水灌进去,鸡群惊慌地挤在一起,身上都湿了。他把自己的塑料布拉过来盖在鸡圈顶上,又砍了几根树枝加固了支撑,等他忙完这些,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子里。他回到窝棚里,窝棚也漏雨了,塑料布顶上积了一滩水,压得整个顶棚往下坠,他用柴刀在塑料布上戳了几个洞,水哗地流了下来,像小瀑布一样。
他坐在湿漉漉的干草堆上,听着雨声和雷声,看着鸡圈里缩成一团的鸡群,忽然觉得自己和这群鸡没什么两样。都是被丢在这个岛上的,都在想办法活下去。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七天,天晴了。林国栋一大早就把鸡圈里的积水清理干净,把湿了的垫草换掉,撒了一层干沙土。鸡群重新活跃起来,公鸡打了鸣,母鸡开始在圈里刨土觅食。他数了数鸡,三十三只,一只没少,他松了口气。
上午十点多,老周的船来了。老周站在船头,叼着烟,眯着眼看他,说:“国栋,你还活着呢?”
“活着。”林国栋把搪瓷盆端出来,里面是十一个鸡蛋,他想了想,又捡了三天攒下的二十三个鸡蛋,一共三十四个,都用干草包好了,码在一个竹篮子里。
“这么多蛋?”老周有些惊讶。
“十一个今天的,二十三个前几天的。”林国栋把篮子递过去,“周叔,麻烦你帮我带回去给我媳妇,就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老周接了篮子,又看了看他晒得黝黑的脸和手上密密麻麻的血痕,沉默了一会儿,说:“国栋,这岛上你真能待下去?”
“怎么待不下去?”林国栋说,“有淡水,有鱼,有野菜,鸡也在下蛋了,怎么待不下去?”
老周没再说什么,把船撑走了。林国栋站在沙滩上,看着船渐渐远去,直到变成海天之间的一个小点。然后他转过身,回到窝棚前,拿起柴刀,继续砍灌木。
他要在冬天之前搭一个能住人的木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林国栋在岛上找到了更多的野菜和野果,鸡群也学会了在岛上觅食,他每天只喂一次饲料,其余时间把鸡放出来让它们自己在灌木丛里找吃的。这样既省了饲料,鸡也能吃到更多的虫子和草籽,下的蛋蛋黄更黄,蛋清更稠,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给鸡做了记号,每只母鸡的腿上绑了不同颜色的布条,记录每只鸡的产蛋情况。哪只鸡歇窝了,哪只鸡产蛋率下降了,他都能及时发现。有一只老母鸡来了岛上之后就不怎么下蛋,他本来想把它杀了吃,后来发现它特别会带小鸡,就留了下来。他有种直觉,这只老母鸡以后用得上。
一个月后,陈秀兰生了个儿子。
消息是老周带来的。老周那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红布包裹的猪蹄和一袋红糖,说:“国栋,你媳妇生了,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林国栋正在木屋的墙边砌石头,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砸了脚,他没觉得疼。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了很久。
老周没打扰他,把东西放在沙滩上,自己在船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林国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到船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说:“周叔,帮我带回去给我媳妇,就说……就说鸡养得好好的,蛋也存了不少,让她好好坐月子,别操心。”
老周把钱推回去:“你留着用吧,我带话就行了。”
林国栋把钱又推过去,这次什么也没说。老周看着他黑瘦的脸和布满老茧的手,叹了口气,把钱收了。
船开走之后,林国栋在沙滩上坐了很久。他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看着海鸥在天上飞,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他想回去看看陈秀兰,想看看儿子长什么样,可是他回不去。他要是回去一趟,船费就要五块,来回就是十块,这些钱够买好几斤红糖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剩下的几十块钱,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走到鸡圈前面。鸡群正聚在一起吃食,他蹲下来看着它们,一只芦花母鸡走过来啄他的鞋带,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它的背,羽毛光滑而温暖。他说:“你们可得好好下蛋啊,我有儿子了。”
鸡当然听不懂,但他觉得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秋天的时候,林国栋的木屋搭好了。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方米,用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梁,屋顶铺了厚厚的茅草和芭蕉叶,虽然粗糙,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他还用剩余的木头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他从家里带来的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鸡圈也扩建了,从最初的十来平方米扩大到了将近一百平方米,分成了三个区域:一个区域是鸡舍,用木板搭了两层架子,鸡可以在上面过夜;一个区域是活动场,铺了沙子和碎贝壳,鸡可以在里面刨土洗澡;还有一个区域是放养区,用铁丝网围起来,里面种了几棵芭蕉和灌木,鸡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
鸡群的数量也从最初的三十三只增加到了四十六只。新增的十三只小鸡是那只老母鸡孵出来的。林国栋最终还是决定让老母鸡抱了一窝蛋,他挑了十三个受精率高的蛋放在老母鸡肚子底下,老母鸡兢兢业业地孵了二十一天,孵出了十三只毛茸茸的小鸡,活蹦乱跳的,叽叽喳喳地跟在老母鸡身后跑来跑去。
这些小鸡里有七只是母的,六只是公的。等它们长大,母的留下来下蛋,公的养大了卖钱。林国栋算了一笔账,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到明年这个时候,他的鸡群规模至少能翻两倍。
他开始在岛上种菜了。他在木屋旁边开了一块两分地的菜园,种了白菜、萝卜和韭菜。岛上土质不算好,沙性太重,保水保肥的能力差,他就从岛上的低洼处挑来腐殖土改良土壤,又用鸡粪沤了肥料撒在地里。菜园旁边他还种了几棵丝瓜和南瓜,让它们沿着木屋的墙往上爬,既能遮阳又能吃瓜。
十月的一天,林国栋在菜园里拔草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达声。他抬头一看,一艘柴油机船正朝岛的方向开过来,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夹克,一个穿着军大衣。这个季节穿军大衣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船靠了岸,穿灰夹克的男人先跳下来,冲他笑了笑,递过来一根烟,说:“你是林国栋?”
林国栋接过烟,没点,说:“我是。”
“我是县畜牧局的小王,”灰夹克指了指身后穿军大衣的人,“这位是省农科院的张教授,张明远。我们听说你在无人岛上养鸡,专门过来看看。”
林国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养鸡的事还能惊动省里的人。他把两个人让进木屋,给他们倒了水,水是岛上泉眼里的淡水,用搪瓷缸子盛的。张教授接过缸子,环顾了一下木屋的四周,墙上挂着林国栋记的账本和鸡群产蛋记录表,桌子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家禽养殖手册》,角落里堆着几袋饲料和几件换洗衣服。张教授的目光在那本手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林国栋:“小林,你以前在养鸡场干过?”
“在公社养鸡场干了六年。”
“难怪。”张教授站起来,说,“带我去看看你的鸡。”
林国栋领着他们到了鸡圈。张教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鸡群的品种、精神状态和羽毛光泽,又抓了一把饲料闻了闻,问了林国栋很多问题:饲料怎么配的,每天喂几次,喂多少,饮水怎么解决的,防疫怎么做的,产蛋率是多少,死淘率是多少。林国栋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张教授听着听着,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这个鸡养得不错,”张教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饲料渣,“散养条件下能做到七成以上的产蛋率,不容易。而且你这鸡的抗病能力很强,我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明显的健康问题。”
林国栋没说话,他不太习惯被人夸。
“小林,”张教授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鸡和鸡蛋,和市面上普通的有什么不一样?”
林国栋想了想,说:“我这个鸡是散养的,吃的是虫子草籽,喝的是岛上的天然水,下的蛋蛋黄颜色深,口感好,肯定比笼养的好吃。”
“对,但不止这个。”张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你这里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岛周围的这片海域是无污染的一类海域,空气含氧量高,岛上的植被类型也很独特,有很多耐盐碱的植物。鸡吃了这些植物的种子和叶子,产的蛋里某些微量元素的含量会比普通鸡蛋高出很多。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刚才在你的鸡圈里看到了这些植物,才想到的。”
林国栋不太明白什么叫微量元素,但他听出了张教授话里的意思——他的鸡和鸡蛋,可能比他想的值钱。
“小林,”张教授合上本子,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个养殖模式,有潜力打造成一个品牌。我给你个建议,好好守住这个地方,别让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也不要贪图眼前的小利把鸡卖了。把你的鸡群规模扩大到一千只以上,然后注册商标,做品牌化运营,你这个岛上的鸡和鸡蛋,卖到城里去,价格至少是普通鸡的三倍。”
林国栋沉默了。一千只鸡,三倍价格,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张教授,”他说,“我连电都没有,怎么把规模扩大到一千只?”
张教授看了看木屋的四周,又看了看远处空荡荡的海面,叹了口气,说:“小林,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个事。我会跟县里反映一下你这个情况,看看能不能给你解决一些基础设施的问题。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慢。”
林国栋点了点头,他早就习惯了“比较慢”这三个字。
张教授走之前,在木屋的门框上用铅笔画了一个记号,说:“小林,你记住,你这个地方,以后会有人来找你,跟你说各种合作,各种投资。你记住我的话,在没有把品牌立起来之前,不要轻易跟任何人合作。你手里最大的牌不是这些鸡,是这个岛,是这个岛上的生态环境。谁拥有了这个岛,谁就拥有了你的鸡的独特性。所以,岛的使用权,一定不能转让。”
林国栋又点了点头,这次他点了很久,像是在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张教授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林国栋继续养他的鸡,种他的菜,存他的蛋。他把每次攒下来的鸡蛋都小心翼翼地用干草包好,放在竹篮子里,等老周的船来的时候带回去给陈秀兰。陈秀兰托老周带回来的消息说,鸡蛋都收到了,儿子很壮实,老母亲的风湿病最近好了一些,让他不用担心家里。
但他知道陈秀兰在撒谎。老周有一次无意中说起,陈秀兰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大的才四岁,小的刚满月,又要照顾卧床的婆婆,又要操持地里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林国栋听完之后,当天晚上躺在木屋的床上,盯着屋顶的茅草看了一整夜,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去鸡圈里挑了二十只最肥的母鸡,用绳子绑了脚,放在鸡笼里,搭老周的船回了家。
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了。
船到渡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林国栋挑着鸡笼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半掩着,院子里晾着几块尿布,在风里飘着。他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灶台上的铁锅盖着盖,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他喊了一声“秀兰”,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妈”,还是没人应。
他走进里屋,床上躺着老母亲,盖着被子,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儿子睡在老母亲旁边,小手攥着拳头,嘴微微张着。陈秀兰不在。
林国栋把鸡笼放下,走到床前,摸了摸老母亲的额头,不烫。老母亲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国栋?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林国栋说,“秀兰呢?”
“去地里了,说要去拔萝卜。”老母亲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林国栋赶紧扶着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国栋啊,”老母亲拉着他的手,声音沙哑,“你在岛上好不好?我听秀兰说你养了好多鸡,还盖了房子。”
“好,都好。”
“你瘦了。”
“没瘦,黑了倒是真的。”
老母亲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林国栋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不敢让她说下去,怕自己会哭。他站起来说去地里找秀兰,就快步走了出去。
陈秀兰在屋后的菜地里。她弯着腰在地里拔萝卜,背上背着一岁多的儿子,儿子用布带绑在她身上,手里拿着一个破塑料瓶在玩。林国栋站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她消瘦的背影,看着她粗糙的手把萝卜从地里拔出来,抖掉泥,扔进竹篮里。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发也有些乱,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
“秀兰。”他喊了一声。
陈秀兰直起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手一松,萝卜掉在了地上。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眼眶红了,嘴唇开始发抖,但最终没有哭出来。她把儿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走过来,把儿子递给他,说:“你看看你儿子。”
林国栋接过儿子,儿子不认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去抓他的鼻子。林国栋的鼻子被儿子抓得有点疼,但他没躲,反而笑了。他笑了,陈秀兰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天他在家里待了一天。他杀了那只从岛上带回来的最肥的母鸡,炖了一锅鸡汤,让陈秀兰喝了一大碗,剩下的给老母亲端过去。他把鸡圈里那二十只母鸡留在了家里,告诉陈秀兰这几只鸡都是正在下蛋的,每天能捡十几个蛋,够家里吃的,剩下的还能拿去卖。他把鸡饲料的配方写在一张纸上,告诉陈秀兰怎么喂,怎么防病,怎么处理抱窝的母鸡。他甚至还把院里那几棵快死了的橘子树修剪了一下,施了肥,浇了水。
傍晚的时候,他该走了。老周的船还在渡口等他,他要是今晚不走,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喂鸡。他把儿子抱起来举高高,儿子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他把儿子放下来,亲了一口他的额头,然后递给陈秀兰。
“我走了。”他说。
“嗯。”陈秀兰抱着儿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往外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秀兰,等我那边鸡群扩大到五百只了,我就回来,不走了。”
陈秀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他怕他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回到岛上之后,林国栋像是换了个人。他比以前更拼命了,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天黑,中间几乎不休息。他不仅养鸡,还开始研究岛上的每一种植物,哪种植物的种子鸡爱吃,哪种植物有什么药用价值,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张教授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这个岛的生态环境,才是他最大的本钱。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鸡群规模突破了三百只。那一年雨水好,岛上植被茂盛,虫子也多,鸡群在放养区里吃得膘肥体壮,产蛋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七十五。林国栋每天能捡两百多个鸡蛋,用竹篮装得满满的,一个星期攒下来的鸡蛋能装好几个蛇皮袋。他托老周把鸡蛋运出去,陈秀兰拿到县城去卖,一个鸡蛋能卖一毛五,比市面上的贵五分钱,但买的人还是很多,因为陈秀兰逢人就说是无人岛上散养的鸡下的蛋,蛋黄是橘红色的,炒出来特别香,慢慢就有了回头客。
消息传开了。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说林国栋在岛上发了财,一天卖鸡蛋就能卖几十块钱,一个月下来顶别人干半年。有人说他运气好,占了公家的岛,白捡了便宜;也有人说他养的那些鸡不值什么钱,关键是那个岛值钱,要是把岛开发了搞旅游,那才是大钱。
林国栋听了这些话,没当回事。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运气好,他是用命在拼。这三百只鸡,是他一个一个鸡蛋孵出来的,一只一只小鸡养大的。别人只看到他卖鸡蛋赚钱,没看到他一个人在这岛上吃的那些苦。去年冬天刮台风,他抱着鸡笼蹲在木屋里守了整整一夜,屋顶被掀飞了一半,雨水灌进来,他把自己的棉被盖在鸡笼上,自己缩在角落里冻得浑身发抖。第二天台风过了,他出来一看,三十多棵大树被连根拔起,他的菜园全毁了,但鸡群只损失了七只。他蹲在鸡圈前面,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看着剩下的鸡群在狼藉的鸡圈里刨食,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些事,村里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1987年秋天,一个叫郑国良的人来了。
郑国良是县里一个乡镇企业的老板,做水产养殖的,据说是县里的纳税大户,跟县领导关系很好。他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到渡口,然后坐了老周的船上岛。林国栋当时正在木屋门口给鸡拌饲料,远远看见一艘船过来,船头站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
船靠了岸,郑国良跳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林国栋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饲料渣。郑国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林国栋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郑国良 宏达水产养殖公司总经理”,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说:“郑老板,找我有事?”
郑国良笑了笑,直接开门见山:“林老板,我也不绕弯子,我看上你这个岛了。”
林国栋没说话。
“别误会,”郑国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林国栋没接,他自己点上,吐了一口烟,“我不是要抢你的岛,我是想跟你合作。你在这个岛上养鸡,规模上不去,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我有资金,有渠道,有市场,我们合作,把这个岛好好开发一下,你出地,我出钱,赚了钱我们五五分。”
林国栋把手上的饲料渣在裤子上擦了擦,说:“这个岛不是我的,是村里的。”
“我知道,”郑国良弹了弹烟灰,“我已经跟村里谈过了,村里同意把这个岛的使用权转让给我。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
林国栋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了张教授的话,想起了那个用铅笔画在门框上的记号。他说:“郑老板,你这个合作,具体怎么个合作法?”
郑国良把烟叼在嘴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他:“你看看,这是草拟的合作协议。”
林国栋接过合同,翻了几页。合同上写得很漂亮,什么“共同开发”“优势互补”“利益共享”,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同里写的不是“合作”,而是“承包”,甲方是村里,乙方是郑国良的公司,他的角色只是“协助管理”,没有所有权,没有决策权,每个月拿固定的管理费。
他把合同合上,递回去,说:“郑老板,我考虑考虑。”
郑国良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了林国栋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太识趣的乡下人。但他很快又笑了,把烟掐灭,说:“好,你考虑考虑,不着急。这是我的名片,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郑国良走了之后,林国栋在木屋门口坐了很久。他看着那份合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张教授的话:“谁拥有了这个岛,谁就拥有了你的鸡的独特性。岛的使用权,一定不能转让。”
他知道郑国良不是来帮他的。郑国良看上的不是他的鸡,是这个岛。只要岛到了郑国良手里,他这个所谓的“合作者”就会变得可有可无。到时候他要么拿着那点管理费乖乖听话,要么卷铺盖走人。无论哪一种,他辛辛苦苦养了两年的鸡群,他一手搭建的木屋和鸡圈,他摸爬滚打攒下来的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他。
但他能怎么办呢?郑国良已经跟村里谈过了,村里的态度很明显。他林国栋只是一个养鸡的,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有钱,他拿什么跟郑国良争?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把鸡群安顿好,搭船回了村里。他直接去找了村长刘德茂。
刘德茂正在村委会院子里喝茶,看见林国栋进来,笑着说:“国栋回来了?来来来,坐坐坐。”
林国栋没坐,站在院子中间,说:“刘村长,我问你个事。岛的使用权,村里是不是要转让给郑国良?”
刘德茂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说:“国栋,这件事呢,也不是村里非要转让,关键是县里有个文件,说要盘活闲置资源,促进经济发展。郑老板愿意投资,对村里也有好处,一年能给村里交好几万块钱的承包费,还能解决几十个人的就业问题。你一个人在岛上养鸡,一年能给村里交多少钱?你自己说。”
林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刘德茂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没给村里交过钱。不是他不愿意交,是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钱交。这两年他赚的钱,除了买饲料和给家里寄回去的,剩下的全都投到鸡群扩建上了,手里几乎没有积蓄。
“国栋,”刘德茂的语气软了一些,“我知道你在岛上不容易,但这是大势所趋。郑老板那边已经跟县里谈好了,合同下周就签。你要是有想法,可以跟郑老板谈谈,看他能不能给你安排个位置。”
林国栋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瓦房和电线杆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忽然觉得很累。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回到家里,陈秀兰正在厨房里做饭,儿子在地上爬,女儿在写作业。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陈秀兰的背影,她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很好,切得又快又均匀。他忽然开口说:“秀兰,岛可能要没了。”
陈秀兰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说:“没了就没了,你回来也好,省得我一个人在家操心。”
林国栋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儿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他的耳朵。他看着儿子的脸,小小的,圆圆的,眼睛像他,眉毛像陈秀兰。他在想,他要是真的回来了,他能干什么呢?地里的活他不会干,去县城打工他年纪又大了,他只会养鸡。可是他要是连鸡都没得养了,他还能干什么呢?
他把儿子放下来,走到院子里,在磨盘上坐下来。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几只燕子在他头顶上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蹲在渡口的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三个竹编鸡笼,鸡笼里装着二十八只母鸡和五只公鸡。那时候他一无所有,但他觉得他还有机会。现在他有了三百多只鸡,有了木屋,有了鸡圈,有了菜园,有了他在岛上用两年时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一切,但他忽然发现,这些东西可能一夜之间就不属于他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越努力,就越抓不住自己挣下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住了一晚。半夜里他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桌上的电话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上面是儿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爸爸,我不想你去岛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他回岛上了。他不知道还能在岛上待多久,但只要合同还没签,他就还是这个岛上的养鸡人,他就还是这群鸡的主人。他照常喂鸡,照常捡蛋,照常清理鸡舍,照常给鸡拌饲料。他把鸡圈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木屋的屋顶重新加固了一遍,把菜园里的杂草拔得一根不剩。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把这些事情做得越仔细,这个岛就越能留住似的。
三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来的是张明远,那个省农科院的教授。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和一台摄像机。船靠岸的时候,林国栋正在鸡圈里给鸡打疫苗,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张教授已经站在沙滩上了,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笑。
“张教授?”林国栋有些意外。
“小林,”张教授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我这次来,是专门来给你拍个纪录片的。”
林国栋愣住了:“纪录片?”
“对,”张教授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这是我们省农科院宣传处的小陈,负责拍摄。我们想做一个关于生态养殖的系列节目,你这个无人岛养鸡的模式很有代表性,我们想把它拍下来,作为典型案例在全省推广。”
林国栋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局面的机会。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你们拍吧。”
拍摄进行了整整一天。张教授带着小陈拍了他喂鸡的过程,拍了他清理鸡舍的过程,拍了他用岛上自产的野菜和昆虫配饲料的过程,拍了他记录每只鸡产蛋情况的本子,拍了他用岛上泉水给鸡饮水的场景,拍了他用鸡粪给菜园施肥的循环农业模式。张教授对着镜头讲了很长时间,讲了这个岛的地理特殊性,讲了这种散养模式的优势,讲了这种生态鸡蛋的营养价值,讲了这种养殖模式在全省乃至全国的示范意义。
最后,张教授站在木屋前面,面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让林国栋终身难忘的话:“像林国栋这样的农民,是中国农业现代化的希望所在。他不是什么专家教授,但他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了生态农业、循环农业、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我希望有关部门能重视这样的典型,给予他必要的支持和保护,不要让这样的星星之火熄灭在萌芽状态。”
林国栋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海。
节目在省电视台播出了。
播出那天,林国栋在岛上不知道,还是老周后来告诉他的。老周说,节目播了大概十五分钟,把岛上拍得特别漂亮,把他也拍得特别精神,好多人都认出了他,说他上了电视,成了名人。
林国栋没觉得成了名人有什么好,但他很快感受到了节目带来的变化。首先,村里刘德茂的态度变了。刘德茂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说:“国栋啊,那个郑老板的事,县里说要再研究研究,暂时搁置了。你安心在岛上养你的鸡,别的事不用操心。”
其次,县畜牧局来了人,给他送来了两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和一批疫苗,说这是省里拨下来的专项扶持资金买的,以后还会陆续有更多的支持。王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国栋,张教授在省里帮你说了话,县里很重视你这个典型,你好好干,争取把规模扩大到一千只,到时候我们帮你申请省级示范家庭农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有人开始主动找上门来买他的鸡和鸡蛋了。以前他的鸡蛋都是靠陈秀兰在县城零卖,现在不一样了,县城的几家高档酒店和机关食堂直接打电话来订货,一订就是几百个鸡蛋,几十一百只鸡,价格也比市面上高出一大截。林国栋算了算,光靠这些订单,他每个月的收入就翻了两番。
他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沓订单,看着远处的海面,忽然觉得天比以前蓝了,海比以前宽了,连海鸥的叫声都比以前好听了。
但他没有飘。
他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这一切有多容易失去。张教授帮他争取到了机会,但如果他自己接不住这个机会,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他开始更加拼命地扩大养殖规模,他把赚到的钱几乎全部投了进去,买了更多的饲料和疫苗,扩建了鸡圈,增加了饮水器和料槽,还从县里请了兽医来给鸡群做了一次全面的健康检查。
他把儿子从家里接到了岛上。
这是陈秀兰的主意。她说,儿子快两岁了,正是最皮的时候,她在家里带两个孩子带不过来,让林国栋把儿子带到岛上去,既能帮她分担,也能让林国栋不那么孤单。林国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儿子来的第一天,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和铺天盖地的鸡群,吓得哇哇大哭,抱着林国栋的腿不肯松手。林国栋蹲下来,指着鸡群说:“你看,那是大公鸡,它在打鸣,喔喔喔。”儿子从手指缝里偷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那只胆子大的芦花母鸡跑了过来,歪着脑袋看儿子,儿子也歪着脑袋看它,两个互相看了好一会儿,儿子忽然笑了,伸手去摸芦花母鸡的背,芦花母鸡没跑,反而在他手心里啄了一下,儿子痒得咯咯直笑。
从那以后,儿子就成了林国栋的小尾巴。他走到哪里儿子就跟到哪里,他喂鸡的时候儿子在旁边学他撒饲料,他捡蛋的时候儿子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搪瓷盆跟在后面,蛋经常滚出来摔在地上,他也不生气,蹲下来跟儿子一起把碎蛋清理干净。晚上儿子睡在他旁边,有时候半夜会哭,他就把儿子抱起来,在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调子的小曲,直到儿子又沉沉睡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鸡群规模从三百只扩大到五百只,又从五百只扩大到八百只。林国栋在岛上又建了两间木屋,一间给儿子住,一间当仓库。他在木屋前面搭了一个凉棚,凉棚下面放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来岛上订货的客户可以在凉棚里喝茶聊天,看着远处的海面和近处的鸡群,都说这个地方像世外桃源。
1988年秋天,林国栋终于实现了张教授当初给他定的目标——鸡群规模突破了一千只。一千零三十七只,其中母鸡八百六十二只,公鸡一百七十五只。他站在鸡圈前面,看着密密麻麻的鸡群在阳光下扑棱着翅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下午,他蹲在渡口的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三个竹编鸡笼,鸡笼里装着二十八只母鸡和五只公鸡。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他什么都能做成。现在他什么都有了,他却觉得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秀兰带着女儿和老母亲也搬到了岛上。
这是林国栋坚持的。他说,一家人不能总是分开,儿子不能没有妈妈,他也不能没有陈秀兰。陈秀兰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她把家里的房子锁了,地也租给了邻居,带着女儿和婆婆坐了老周的船上了岛。上岸的时候,她看着岛上的一切,看着木屋、鸡圈、菜园、凉棚,看着漫山遍野的鸡群,看着晒得黝黑但眼睛亮晶晶的林国栋,忽然蹲下来哭了。
林国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颜色。他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没有说话。
陈秀兰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环顾四周,说:“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一家五口人挤在木屋里吃了一顿饭。菜很简单,一个炒鸡蛋,一个炖鸡块,一个炒白菜,一个萝卜汤。鸡蛋是自己鸡下的,鸡是自己养的,白菜和萝卜是自己种的。老母亲吃了大半碗炖鸡块,喝了小半碗汤,靠在床上说:“国栋啊,你爸要是还活着,看到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林国栋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眼泪掉进了碗里。
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1989年春天,林国栋正式注册了“无人岛”商标,把鸡蛋和活鸡做成了品牌化产品。他在县城租了一个小门面,专门卖无人岛的产品,陈秀兰负责看店,他负责岛上的生产和运输。生意越来越好,不光是县城,连市里和省城的人都知道了无人岛的鸡和鸡蛋,订单从各地飞过来,有时候一天能接到几十个电话,他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始终记得张教授的话,没有贪图眼前的小利盲目扩大规模,而是严格控制养殖密度,保持岛上生态平衡。他把鸡群规模稳定在一千五百只左右,多余的鸡和鸡蛋全部供应市场,价格比普通产品高出三到五倍,依然供不应求。
郑国良后来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他听说郑国良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人也跑得不知所踪。林国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岛上给鸡喂食,他停了停手,然后继续撒饲料,什么也没说。
1990年的一个黄昏,林国栋带着儿子坐在木屋前面的沙滩上,看夕阳慢慢沉入海面。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霞光,几只海鸥在天边飞过,翅膀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儿子已经四岁了,胖乎乎的,坐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子上画画。
“爸爸,”儿子忽然仰起脸来问他,“这些鸡都是你养的吗?”
“嗯。”
“那你是怎么养的?”
林国栋想了想,说:“就是每天喂它们,给它们喝水,给它们打扫房子,给它们治病。它们高兴了,就下蛋;不高兴了,就不下蛋。所以你要让它们高兴,它们才会给你下蛋。”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在沙子上画画。林国栋低头一看,儿子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鸡的腿画得像两根筷子,头上顶着一个大鸡冠,下面写着几个字:我爸爸是养鸡大王。
林国栋看着这几个字,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夏天,他蹲在渡口的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三个竹编鸡笼,鸡笼里装着二十八只母鸡和五只公鸡。那时候他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现在他才知道,那时候他什么都有——有二十八只母鸡和五只公鸡,有一个能挡风遮雨的木屋,有一个等他的女人,有两个孩子,有老母亲,有一个叫无人岛的地方。
够了,足够了。
他抱紧了怀里的儿子,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但夕阳把它留在了那片金色的沙滩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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