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续吃了整整一个月鹅蛋,每天一个,邻居们都夸我气色好,直到那天我打开了储藏室的门。
1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
楼下新搬来一户邻居,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姓周。搬来第二天她就敲我家门,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说是跟左邻右舍打个招呼。我不好意思白拿,翻出一箱牛奶递过去,她推了两回收下了,走之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家里养了几只鹅,下蛋多得很,回头给我送几个尝尝。
我当时没当回事。城里养鹅的少,我以为她客气。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家门口多了五个鹅蛋。青壳的,比鸡蛋大两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用手机查了查,说鹅蛋营养价值高,含卵磷脂,对记忆力好。我正巧最近老觉得记性差,出门总忘带钥匙,就想着那就吃吃看。
水煮鹅蛋,蛋黄比鸡蛋黄大,口感更绵更干,有点像鸭蛋黄但没那么油。第一口有点腥,蘸了生抽才咽下去。吃完一个就撑得慌,顶了半顿饭。
我以为这就是个偶然。谁知道第二天门口又多了五个。第三天也是。到了周末,我家冰箱冷藏室里整整齐齐码了二十来个鹅蛋,看着跟批发市场似的。
2
我跟周阿姨说别送了,吃不完。她摆摆手说鹅下了蛋不捡也是浪费,你们年轻人上班辛苦,补身体。
这话听着暖心。我后来跟对门小刘聊天才知道,不光是我,这栋楼一层四户,家家都收到过周阿姨的鹅蛋。小刘说他们家也吃了快半个月了,她老公吃不惯那个腥味,现在看见鹅蛋就皱眉。我说我家也是,冰箱里越堆越多,扔了又觉得糟蹋东西。
但我还是在坚持吃。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觉得人家好心好意送的,不能浪费。也可能是因为我老公上周随口说了句“你最近皮肤好像好了点”,我就把功劳算在了鹅蛋头上。女人嘛,为了这张脸什么事干不出来。
每天早上一个水煮鹅蛋,配一碗小米粥。最开始那几天还觉得噎得慌,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觉得那股子腥味也没那么难忍。我甚至研究出了新吃法,鹅蛋打散炒韭菜,或者煎鹅蛋饼撒黑胡椒,反正变着花样把那一个给塞下去。
我老公问我你至于吗,我说你懂什么,这叫坚持。
3
吃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上有股怪味。不是汗味,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说不上来,有点像饲料味,又有点像鸭子身上的那种腥气。我洗了澡换了衣服还是有,闻着闻着就习惯了,但别人闻得出来。
单位食堂打饭的时候,坐我对面的小王吸了吸鼻子,问我你是不是养宠物了。我说没有啊。她就没再说什么,但往后挪了挪椅子。
我开始在网上查吃鹅蛋会不会有体味。有人说会,鹅蛋性凉,吃多了体内寒气重,代谢出来的气味就不对。还有人说不会,是心理作用。我看了半天也没个定论,但想到周阿姨六十多岁的人了,家里就她一个人住,养几只鹅也是图个伴,我不吃她的蛋,她心里可能不踏实。
这么一想就又吃了下去。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妈来我家吃饭。她进门不到五分钟就问我,你身上什么味儿。我说鹅蛋吃多了。我妈说你吃那玩意儿干嘛,我说人家送的。我妈说送的你就吃啊,你知不知道鹅蛋多腥气,吃多了上火。我说不上火,就是有点味儿。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4
第二十五天,我因为休年假在家,中午下楼取快递的时候碰见了周阿姨。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就笑了,说这几天鹅下蛋少了,没给你送。我说没事没事,之前的还没吃完呢。
她跟我一起上楼,在电梯里问我吃着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天天吃。她点点头,说了句“那就好”,然后就不说话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说其实有件事想跟你说。我说您说。她犹豫了一下,说她女儿下个月要从国外回来了,她想把隔壁那套房子收拾出来给女儿住,但是储藏室的东西太多放不下,问我能不能先借我家阳台用用。
我说行啊,多大点事。
当天下午她就搬来了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放在我家阳台上。她说都是些旧东西,不着急用,回头等她女儿安顿好了就搬走。我说没事,您放着我不管。
那天晚上我晾衣服的时候闻见一股味儿。不是之前我身上那种,是更浓的、更冲的、让人犯恶心的味儿。我凑近那两个编织袋闻了闻,差点没吐出来。
那个味道我后来才知道是什么。
5
我打电话叫来了物业,当着周阿姨的面打开了那两个编织袋。
里面是鹅毛。不是一两只鹅的毛,是上百只。羽毛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碎肉,最底下压着几颗还没孵化的蛋,壳碎了,流出来的液体已经发黑发臭。那些编织袋不是放了一两天,是放了至少半年。
周阿姨站在走廊里,不说话。物业经理问她这些鹅哪来的,她说养的啊。物业说你养了多少只,她说三只。物业说你三只鹅拔不出这么多毛。她就不吭声了。
后来我才知道,周阿姨根本不是什么养鹅的。她在郊区有个小作坊,专门收鹅宰鹅,鹅肉卖给饭店,鹅蛋和鹅毛另算。她说送我们的那些鹅蛋,是卖相不好饭店不收的次品,扔了也是扔了,不如送个人情。她给整栋楼送蛋送了三个月,家家户户都欠她人情,她说借储藏室放东西,没一个人会拒绝。
我查了一下,那种作坊不合法,没有卫生许可,也没有检疫证明。物业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周阿姨已经走了。她的房子是租的,房东说她签了一年合同,这才住了四个月。
那两个编织袋被物业拿走了。我把冰箱里剩下的鹅蛋全部扔进了垃圾桶,一个都没留。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习惯性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到空荡荡的蛋格,愣了好一会儿。我老公说你以后还吃鹅蛋吗,我说不吃了。他问为什么,我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吃了。
我洗了三遍澡,换了全身衣服,但那股腥味还在鼻子里绕了好几天才散。后来我每次路过菜市场看见卖鹅蛋的摊子,都会想起周阿姨站在走廊里不说话的那个样子。那些蛋她送了三个月,整栋楼没人问过她一句——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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