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玉兰树,花瓣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明天就是清明了,往年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准备去墓地的东西了。买纸钱、买香、买老伴爱吃的点心。他走了五年了,每年的清明,我都去陪他说说话。
今年不用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膝盖不行了,走几步路就疼,墓地又在山上,爬不上去。儿子说要来接我,我说不用。儿媳妇说要来接我,我也说不用。不是客气,是不想麻烦他们。他们忙,上班、带孩子、还房贷,哪有时间伺候一个老太婆?我一个人在家,给老伴烧柱香,跟他说几句话,也一样。
昨天下午,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是快递员,递给我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寄件人是儿媳妇。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束花。白色的花,白菊花、白百合、白玫瑰,用白色的纸包着,扎着白色的丝带。全是白的。
我捧着那束花,站在门口,愣住了。清明节,送白花。这是什么意思?咒我死?还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我知道我们婆媳关系不好,但她也不至于这样吧?平时不来往也就算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敷衍一下也就算了,现在清明节,她给我送一束白花?这是咒我还是咒她爸?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伤心,是气的。我把花扔在地上,拿起手机,拨了儿媳妇的号码。响了很久,她才接。
“妈?”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大,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什么意思?”
“你送我那束花,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妈,那是给爸的。”
“给你爸的?你爸在哪儿?你爸在地下!你送一束白花到我家,你什么意思?你是咒我还是咒你爸?”
“妈,您别激动——”
“我不激动?我凭什么不激动?你进门十年了,你叫过我几声妈?你逢年过节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你带孩子回来吃过几顿饭?现在清明节了,你想起我来了?送一束白花来,你什么意思?”
“妈,那花真的是给爸的。我明天要加班,去不了墓地,所以提前买了花,想请您帮我带过去——”
“我带过去?我怎么带?我膝盖疼得走不了路,你不知道?你从来没问过!你只知道上班、挣钱、管你那个家,你什么时候管过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忍着什么。
“妈,对不起,我不知道您膝盖疼。”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过的!你不知道我去年冬天发烧烧到四十度,是谁送我去医院的!你不知道我过年一个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挂了电话。手还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束白花,花被摔散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的刺眼。
这时,隔壁的门开了。邻居王姐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炸好的丸子,热气腾腾的。“阿姨,您怎么了?刚才听见您喊——”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弯下腰去捡那些花。
王姐把丸子放在门口,走过来帮我捡。她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花一枝一枝捡起来,抖掉上面的灰,重新扎好。
“阿姨,这花挺新鲜的,谁送的?”
“儿媳妇。”
“儿媳妇送的?那挺好的啊。”
“好什么好?清明节送白花,她咒我。”
王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怪。“阿姨,您不知道白花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就是咒人吗?”
“阿姨,白花是祭奠逝者的。您儿媳妇送白花来,不是咒您,是让您帮她带去给叔叔的。”
“可是——”
“阿姨,您想想,她要真是咒您,她会送花吗?她直接不理您不就完了?她花钱买了花,寄过来,就是想着您要去墓地,帮她把心意带上。她要是咒您,用得着这么麻烦?”
我愣住了。
“阿姨,您刚才打电话骂她了?”
我没说话。
王姐叹了口气,把那束花递给我。“阿姨,您错怪她了。她不是那个意思。清明节送白花,是规矩,是心意。她不能去墓地,想让您帮她把花带去,这是孝顺。您误会她了。”
我捧着那束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说不出话。王姐把丸子塞在我手里,转身回去了。门关上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四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把花香吹得到处都是。我低下头,闻了闻那束花。白的菊花,白的百合,白的玫瑰,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那种浓得让人头晕的香,是那种淡淡的、幽幽的、像远山的味道。
她挑了很久吧?她大概在花店里一枝一枝挑的,白菊花要新鲜的,百合要刚开的,玫瑰要带露水的。她大概还问了店员,哪种花适合祭奠老人,哪种花能放得久一点。她大概还写了卡片,但快递的时候弄丢了。她做了这些,然后被我骂了一顿。
我端着那碗丸子,捧着那束花,回了屋。丸子还是热的,金黄色的,冒着油光。我尝了一个,外酥里嫩,是萝卜丝的,加了虾皮,很鲜。王姐的手艺一直好。我把丸子放在茶几上,找了一个空瓶子,洗干净,装上水,把那束花插进去。白的菊花,白的百合,白的玫瑰,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群穿白裙子的姑娘。
我把花瓶放在老伴的遗像旁边。遗像上的他还在笑,黑白的,和那些白花放在一起,倒也不突兀。我站在遗像前,看着那些花,看着他的笑脸,忽然鼻子一酸。
“老头子,我是不是又犯糊涂了?”
他不说话,还是笑。
“儿媳妇给咱送花来了,白的,挺好看的。我刚才骂了她一顿,她肯定委屈死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明天去墓地,把花带上,也把你的点心带上。我去不了也得去,爬也得爬上去。儿媳妇的心意,不能糟践了。”
他还是笑。我转过身,拿起手机,翻到儿媳妇的号码,看了很久。想打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我说不出口。不是拉不下面子,是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起这十年的隔阂。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了饭。一个人吃,一个菜,一碗汤。吃完饭,洗了碗,又回到客厅,站在那束花前面。白的菊花,白的百合,白的玫瑰,在灯光下白得发亮,白得让人心软。
第二天,清明节。我起了个大早,把老伴爱吃的点心装好,把那束花从瓶子里取出来,用湿毛巾包好花枝,装进袋子里。然后穿上最厚的外套,拄着拐杖,出了门。
楼下,王姐正在遛狗。“阿姨,您去哪儿?”
“去墓地。”
“您这腿能行吗?”
“能行。”
她看着我的腿,又看着我的脸。“您等一下,我叫我老公送您。”
“不用——”
“别客气了。”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她老公开着车来了。王姐扶我上车,把那束花和点心放在我腿上。车开了,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像无数根针。
到了山脚下,车开不上去了。我下了车,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爬。路很陡,雨很滑,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腿疼得厉害,像有人在膝盖里扎针。但我没停。不是逞强,是觉得应该。儿媳妇的花,我得帮她带到。她不能来,我替她来。她不好意思说,我替她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憋在心里十年的委屈、隔阂、误会,都在这束花里了。白的菊花,白的百合,白的玫瑰。她选了白的,不是咒我,是她以为白花代表纯洁、代表敬意、代表对逝者的怀念。她不懂这些规矩,她没给老人上过坟。她只知道,白花是祭奠用的,她想表达心意,却用错了方式。而我,连问都没问,就骂了她。
到了墓前,我把花放下,把点心摆好,点了三根香。雨还在下,香点不着。我试了好几次,都不行。最后我把香放在墓碑上,蹲下来,看着老伴的照片。
“老头子,儿媳妇给你送花来了。白的,挺好看的。她本来要自己来的,加班来不了。你别怪她。”
雨打在花上,花瓣颤着,像在点头。
“她其实不坏,就是不会说话。我也是,不会说话。我们俩都不怎么会说话,所以老吵架。昨天我骂了她,骂得挺难听的。她没还嘴。她要是还嘴,我心里还好受点。她不还嘴,我更难受。”
雨越下越大,我的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但我没走。
“老头子,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我们。我们会好的。我会学着好好说话,她也会。你等着看。”
我站起来,腿已经疼得没知觉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束花,白的菊花,白的百合,白的玫瑰,在雨里白得发亮,白得像一团光。
转身下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拐杖在湿滑的山路上戳出一个个小坑。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大概是雨水,因为我已经很久不会哭了。
回到家,换了干衣服,喝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那束花不在了,带去墓地了。老伴遗像旁边空空的,只有一个旧花瓶,没插花。我看着那个空花瓶,看了很久。
拿起手机,翻到儿媳妇的号码,这回没有犹豫,拨了过去。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小丽,昨天的事,妈错了。妈不该骂你。那花,妈带去墓地了,你爸收到了。他说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妈,是我不好,我不懂规矩,买了白花——”
“不是你的错。是妈老糊涂了,啥也不问就骂人。”
“妈——”
“别哭了。下次清明,你要是有空,跟妈一起去。妈教你怎么上坟,怎么摆供品,怎么烧纸。你爸看见你去,肯定高兴。”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不是那种压抑的、忍着的哭,是那种放开的、痛快的哭,像憋了很久的雨终于下下来了。
“行了,别哭了。晚上带孩子过来吃饭,妈给你们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去厨房和面。面倒进盆里,加水,揉,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然后切菜、剁肉、调馅。猪肉白菜的,老伴最爱吃,儿子也爱吃,孙子也爱吃。不知道儿媳妇爱不爱吃,她从来没说过。今晚问问她,以后给她包她爱吃的。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闪闪的。楼下的玉兰树还在落花,花瓣贴在湿地上,白花花的,像雪。四月的雪,不冷,但好看。
我系上围裙,开始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面皮上,白白的,亮亮的。我包了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又包了一个,又一个。褶子捏得细细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元宝。
傍晚,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儿媳妇站在他后面,手里捧着一束花——这回是红的,红玫瑰、红康乃馨、红百合,红得像火,像霞,像夕阳。
“妈,这是送给您的。”
我接过来,低下头闻了闻。香的,甜的,像春天的味道。
“进来吧,饺子好了。”
她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客厅里,看着老伴遗像旁边那个空花瓶。我走过去,把那束红花插进去,红的白的,放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好看吗?”我问。
“好看。”她说。
我笑了,她也笑了。儿子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那束花上,红的白的,都镀上了一层金。四月的天,黑得晚,这会儿还亮着。厨房里的饺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鹅。
我转过身,走进厨房,拿起漏勺,开始捞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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