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写进教科书的学问，还要不要去读原始文献？| 含有奖互动

当一门学问的恢弘大厦已经建立起来的时候，当无数学习者早已从课堂学习多年，甚至已经成为了传授这门学问的教师和研究者时，还有没有必要把创建这门学问的沾满历史尘埃的原始文献翻出来品味一遍？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曹则贤研究员用他的《量子力学：巨匠与脚手架》（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26年3月）给了一个倔强的肯定回答。

用他的话说，要“基于原始文献为读者构建一个量子力学的真实面目”，其二为了“展现思考过程”，此乃“培养科学家的教程里应该选取的关键内容”，这不同于为了教学目的而对学问进行筛选。

但是，现任教浙江大学的姬扬教授说，科学前进道路上，“许多重要的推进，恰恰是在吸收、转化乃至‘遗忘’某些历史细节后，在新的框架下实现的。”“古法写作”恐怕“最适合那些不满足于教科书结论、渴望窥见理论如何从历史与逻辑中“生长”出来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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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研究和推进一门学问的角度（不为教学，也不为考试），你愿意去梳爬原始文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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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姬扬

曹则贤老师将他的新作《量子力学：巨匠与脚手架》快递给我，想听听我的意见，仿佛全然不知“读书”这件事早已过时了。我勉强翻阅一过，觉得有几句话要说。

首先，我并不完全理解他的坚持。如今是短视频吸引注意力的时代，连手机阅读都显得有些老土，还有几人能够静下心来读书？更别说写书了。物理被许多人恐惧，为何他仍一本接一本地撰写着物理或数学的科普著作，甚至还期待着这些书被人翻开、被人读懂？

曹老师著述等身，写书的速度比我读得还快（所以我每次评介的时候都狼狈不堪），早已构成一道独特的风景：在“读书过时”的喧嚷中，沉默而持续地重新搭建知识大厦的脚手架。因为大师们为了装酷，往往不顾普通读者的感受，在功成之时抹去思考的痕迹，还美其名曰：“有自尊心的建筑师不会在大厦完工后还把脚手架留在原地”（高斯）。

此书汇集曹老师于2024-2025年间在《物理》杂志上发表的十四篇文章，经过修订后结集出版，内容主要是对量子力学创立时期关键原始文献的解读与笔记。在人工智能已能生成流畅文本的今天，这类基于深阅读、慢思考的古法写作，显得尤为珍贵，但是恐怕也有些不合时宜。

这本书好不好呢？当然很好。值不值得读呢？当然值得。但是，谁该读这本书呢？我却有些茫然。因为此书本质上是作者研读量子力学创始阶段原始文献的笔记与心得，这就导致悖论：如果读者不具备相当的量子力学基础，恐怕难以理解其内容；如果读者已经熟悉量子力学，可能又会觉得这些笔记并非必要。或许，它最适合那些不满足于教科书结论、渴望窥见理论如何从历史与逻辑中“生长”出来的读者。曹老师仿佛在说：真正的理解，需要回到源头，看看巨匠们最初站立的地面与攀爬的支架。

曹老师认为，“量子力学应以固有面目示人，而所谓固有面目，必以原始学术文献为依据。这一准则，适用于物理学的所有领域。”换句话说，“历史的真相、历史真相的细节不重要，但是学问的细节本身却很重要。当我们真心学会了一门学问，则历史的真实细节便也会为我们熟知。历史的真相可以被遗漏，甚至被故意掩盖扭曲，但学术的逻辑自己会陈述，这是科学史独特的地方。”这可能是他写作本书的出发点，但是我对这种说法持保留意见。科学的前行，固然离不开对经典的研读，但波澜壮阔的物理学革命，并非依靠逐篇爬梳原始论文而推动。许多重要的推进，恰恰是在吸收、转化乃至“遗忘”某些历史细节后，在新的框架下实现的。学问的逻辑固然强韧，但历史情境、个人抉择乃至偶然因素，同样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一个明显的例证就是：新量子力学固然是“由玻恩、约当、海森堡、狄拉克、泡利、薛定谔、福克、冯·诺伊曼等人在1924—1928 年的短短几年间就大致建立起来”（本书解读的就是这些科学巨擘的原始文献），但是在此后的几十年里，这些人仍然年轻而活跃，物理学也不断爆发新的重大成果，但是发现者却基本上与他们无缘了。

此外，书中有些细节，虽然能够反映曹老师写作的意旨，但是似乎违背翻译的惯例（我认为，翻译只是习惯而已，即使有很正当的理由，很多时候也只能因循）。比如，他把“Hartree-Fock近似”里的Hartree译为“哈垂”，而不是常见的“哈特里”，可能是为了贴近人名的真实发音，但是，我们现在并不愿意把福尔摩斯（Holmes）称为霍姆斯；他把“adiabatic invariants”翻译为“非透不变量”，而不是常见的“绝热不变量”，这也是很独特的用法，我查找他的四卷本《物理学咬文嚼字》，并没有看到相关说明，所以专门去问了他，得到的回答“就是想提醒大家，adiabatic只谈透与不透，与热无关。在量子力学里，老是说绝热不变量，太误导人了。”

合上书页，我感到这本书很是“艰难”。它并不提供轻松的知识消费，而是邀请你与作者一起回溯物理学革命思想的源头。如果你真的想读，或许可以考虑同时读一读他的《量子力学（少年版）》。当然，那本书也不容易，完全不像供少年用的，更像是供少年班用的。然而，它与现在这本解读量子力学“少年时期”文献的书，倒也是很匹配的。

无论如何，在这样一个AI写作、AI翻译、AI读书、AI写读后感的闭环时代，竟然还有人愿意用如此笨拙而郑重的方式重新搭建知识大厦的“脚手架”，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致以敬意。这本书即使不读，也可以考虑安放在书架上，就算不是为了学习量子力学，也可以用来提醒自己：在所有的捷径之外，始终存在一条认真阅读、诚实思考的“写作的正道”。

曹则贤著：《量子力学：巨匠与脚手架》（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26年3月）

本书特色：

深度还原量子力学从1924年概念提出至公理化历程中的思想脉络与文献细节，深入剖析“量子力学”“量子论”“矩阵”等核心概念的形成过程与真实含义，以及为被遗忘的前辈正名。本书基于对量子力学创立期间原始文献尽可能全面的梳理与逐篇解读，力争为量子力学爱好者提供一个接触真正量子力学的友好途径。

注：本文首发姬扬知乎个人账号，经授权刊发，原题为《写作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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