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故事｜“我们的朋友”，画出不被定义的人生

　　新华社香港4月5日电 题：“我们的朋友”，画出不被定义的人生
　　禹丽贞、许朗轩
　　巴塞尔艺术展的聚光灯一向投向昂贵的画布、稀缺的材质、声名在外的创作者。但在2026年香港展会现场，一片朴素到近乎安静的展区，留住了最多放慢的脚步。
　　没有炫技，没有噱头，只有松岭村的树、石屋、车辆和人，被线条与淡彩轻轻托起。作画的人，是智力障碍人士、匡智会的学员，他们被该会主席邱腾华温柔地称呼为“我们的朋友”。连续3年，他们走进这座全球顶级艺术殿堂。这次，他们带着《物润留声》而来，以巴塞尔官方文化合作伙伴的身份，画出不被偏见定义的人生。

　　　　　　松岭村的风，吹进国际展厅

　　大埔松岭村，是他们生活的家园，也是艺术的起点。
　　上世纪60年代，匡智会在此设立小型院舍。半个世纪后，这里成长为由14所特殊学校、106个服务单位组成的社区，容纳着近万名智力障碍人士和他们的家庭。树是扎根的陪伴，石屋是岁月的容器，车辆是往来的牵挂，人是彼此最踏实的依靠。
　　这条走向巴塞尔的路，他们走了3年，一步一个脚印。
　　匡智体艺学院艺术荣誉院长潘芷殷清晰记得3年的变化：第一年，他们只能在巴塞尔的咖啡厅区域，展出印刷而成的画作；第二年，依旧在咖啡厅一隅，换上了原创作品；而2026年，匡智会第一次以“文化合作伙伴”的正式身份，拥有了独立、沉浸式的专属展区。
　　“这是更深层次的认可。”潘芷殷说，为了这次展览，整个团队筹备了半年，邀请擅长风景与写生的香港艺术家黄进曦，带领15位匡智艺术家，在松岭村完成5次实地写生。
　　没有刻板教学，没有标准答案，黄进曦只说“画你看见的，画你喜欢的”。有人画大树菠萝，因为好奇一棵树怎么会结出果实；有人画旧石屋，因为那里住着童年的记忆；有人画熟悉的校巴，把想念一并画进线条里……
　　走进匡智会展区，学员画作拼成的墙纸、可亲手盖印的互动区、上世纪的老物件和“家史”相册，这些都在告诉观众：这里不是画廊，而是一个家。观众盖下一枚印章，带走的不是纪念品，而是一段被真诚包裹的记忆。

　　　　　　突然流畅的瞬间，是不被修饰的真心

　　3月29日的分享会，是本届巴塞尔艺术展的温情时刻之一。没有精致表达，没有预设话术，只有几位创作者站在台上，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自己与画笔的故事。
　　36岁的周昭明站在人群前，说话慢，偶尔停顿，带着一丝腼腆。他6岁拿起画笔，如今是香港展能艺术会注册艺术家。早年在快餐店工作，被批评、被否定，他自卑、不愿出门；如今回到母校担任艺术助理，在咖啡馆画画、教小朋友作画，整个人被点亮了。
　　分享会上，他说松岭村风景很美，说钟意大自然，说自己学会了针笔和水溶性木颜色笔……陪同上台的高老师问：“昭明，你最想对进曦老师说什么？”
　　全场忽然安静。
　　原本略带滞涩的周昭明，语速骤然清晰、流畅、坚定，一字一顿认真说出：“多谢教我，你好细心，希望再跟你学嘢（广东话，意为学东西）。”
　　没有卡顿，没有犹豫，像积蓄已久的心意，终于顺畅抵达。主持人当场动容：“最后这句最顺畅，真是straight from his heart（发自内心）。”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涌动。那不是礼貌，是被一颗毫无修饰的真心，轻轻击中。
　　26岁的汤芷晴说，她最难忘画大树菠萝，因为“好新奇，为什么树可以长出果实”。调色遇到困难，她就一次次请教老师，现在放假也会主动走到空旷处写生。
　　41岁的周家正第一次接触素描，他画童年的游乐场，画旧时的服务中心，画同学们摆出的各种姿势。“我要把生活里看见的、喜欢的、有趣的，都记录下来。”
　　他们不善言辞，却非常真诚，艺术成为他们自由、安全、真实的语言。

　　　　　　以笔为钥，为生命打开一扇门

　　采访中，邱腾华始终坚持一个称呼——“我们的朋友”。
　　他不说“服务对象”“智障人士”或者“特殊学员”。在他眼里，这些人首先是平等、有尊严、有才华的朋友。
　　“社会习惯用单一标尺衡量人的价值，但我的朋友们，只是和我们不一样，不是不够好。他们在艺术里的天赋、专注与真诚，很多人都比不上。”他说。
　　连续3年站上巴塞尔，让他们逐渐自信从容。第一年，紧张得不敢抬头；第二年，敢与观众简短交谈；第三年，他们主动介绍作品，从容面对镜头，成为这场展览真正的主人。
　　邱腾华说：“他们不是来‘被展示’的，他们是来‘被看见’的。”
　　为了让这份“被看见”不只是一时热闹，匡智会成立体艺学院，与拍卖行合作，推动作品进入市场。他们想证明：这些画值得被收藏，这些创作者值得被尊重。
　　“他们的创作没有套路，没有顾虑，想画就画，喜欢就画。这种直率、童真、毫无保留，是很多专业创作者丢掉很久的东西。”黄进曦感慨，人们以为是我在教他们，其实是他们在教我。
　　他们画出了艺术原本的样子：不是取悦他人，而是安放自己。
　　松岭村的一草一木，在他们笔下，有了记忆，有了呼吸，有了声音。这就是《物润留声》所诠释的意思：万物静默，却有回响；生命平凡，却有力量。
　　天赋不必被批准，人生不必被定义。只要给一个机会、一份平视的尊重，每一个生命都能在自己的世界里熠熠生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