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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东南亚特别流行那个三蹦子,就是三轮车,都快称为当地的特色景观了。但是你知道?你在曼谷街头叫的那种载客三蹦子,车身上印着泰文,翻过来看铭牌,大概率写着 Made in Fengx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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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县。江苏徐州下面一个90万人的县,苏北,不靠海,不挨着上海,高铁站2021年才通。就这么个地方,电动三轮车年产能超过500万辆,占全国市场份额60%以上,电机这个核心零件的市场占有率更离谱,95%以上。产品卖到全球130多个国家。
圈里有句话:世界三轮看中国,中国三轮看丰县。
电动三轮车这个品类,城里人可能不太在意,觉得就是老头乐、快递小哥拉货的工具。往全球看,这东西在东南亚是出租车,在非洲是公共交通,在印度街头几乎跟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印度光 e-rickshaw(电动人力三轮车)一年的销量就是百万级。全球电动三轮车2024年出口量65万辆,出口金额接近55亿美元,增长还在提速。
丰县的故事,得从苹果说起。
80年代的丰县,穷。苏北本来就是江苏的经济洼地,丰县又是苏北的洼地。当地主要产业就是种果树,苹果和白酥梨是大宗。果子熟了得往外运,农民靠什么?人力三轮车。一车装几百斤果子,两条腿蹬着往镇上送,十来公里路蹬下来,腿抽筋是常态。
有需求就有作坊。90年代,丰县出现了一批焊三轮车架的小铺子,给本地农民做人力三轮车。技术含量约等于零,就是钢管焊一焊、轮子装上去。挣的是辛苦钱,一辆车赚几十块。
这帮人里头,有个叫康云清的农民。
康云清种了半辈子地,脑子活泛。2000年前后,两轮电动车在江浙一带开始冒头,他盯上了这事。心想:两个轮子能装电机,三个轮子凭什么不行?
2002年,他自己买了电机、电池、控制器,把一辆人力三轮车改装成了电动的。丰县第一辆电动三轮车,就这么在一个农家院子里拼出来了。同年他注册了公司,开始量产。
要说这车有多好?谈不上。焊接粗糙,布线凌乱,电池续航短得可怜,骑起来噪音大、减震差。放在今天连最低标准都过不了。
卖得出去。
原因很朴素:农民不需要好看,需要能拉货。一辆电动三轮车三四千块,充一次电跑三四十公里,够从村里到镇上跑一个来回。比人力三轮车省力,比燃油三轮车省钱,比小货车便宜太多。这个价格区间和使用场景,在当时的中国农村市场,属于空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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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云清一开厂,周围的人看见了:这活儿能干。
丰县人有个特点,你搞成了我跟着搞,不藏着掖着也不害臊。2003到2005年,丰县冒出来几十家电动三轮车小厂,全是家庭作坊,雇三五个焊工就算正式开工。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厂子出品的车骑两个月车架就断裂,电池三个月就废。整个行业没有国标、没有检测、没有售后,野蛮生长。
乱归乱,产业链开始在丰县扎根了。做车架的、做轮毂的、做控制器的、做烤漆的、做坐垫的,一家带一家,供应商围着整车厂转,十公里半径内什么零件都能配齐。物流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产业集群」的形成方式,教科书上叫「自发集聚」。放在丰县的语境里其实更像赶集:一个人支了个摊,生意好,第二天旁边就多出八个摊位。
2004年,鹿守光成立了金彭车辆厂。
鹿守光跟康云清不一样。康云清是农民出身,凭直觉做事。鹿守光有企业家的野心,从第一天就想做品牌。这人对产品质量近乎偏执,据说早期金彭验车有个环节:把三轮车从一米高的台子上推下去,摔完检查车架有没有变形。变形了,整批退回焊接车间返工。
金彭起步只有16个人。
2008年,金彭做到了行业第一。这个「第一」当时的含金量要打个问号,因为整个行业都没有权威的统计口径。到底谁是第一,各家自己说了算。但金彭确实在渠道铺设上走得很快,2010年之前就在全国建了几千个经销网点,县镇一级的渠道密度比同行高出一截。
2010年,金彭在丰县建了产业园,引入了汽车行业的冲压、焊接、涂装工艺。听起来很正常,放在电动三轮车这个品类里却是大事。之前这行的车架都是手工焊的,工人水平不一样,焊缝质量就不一样。上了自动化产线之后,一致性大幅提升。
2014年,金彭年产销量突破100万辆。
丰县不只是金彭一家的天下。宗申在丰县有大型生产基地,淮海也在这里深扎。百事利、速利达、五羊,叫得上名字的品牌十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中小厂子几百家。2024年丰县的电动车整车及配套企业超过1000家,形成了一个年产能500万辆以上的巨型产业集群。
插一句,丰县的苹果现在反而没什么名气了。90年代那批果园,气候变化加上品种老化,很多砍了改种别的。年轻人也不种地了,进厂做三轮车。一个产业替代了另一个产业,没什么戏剧性,就是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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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这条线走得比想象中早。
2010年前后,非洲和东南亚的贸易商就开始到丰县采购了。他们的需求非常直接:便宜、能跑、好修。三四千块人民币一辆的电动三轮车,运到坦桑尼亚、到越南、到孟加拉国,加上关税和运费卖七八千,当地人买得起。
非洲市场有个特殊情况:路况极差,很多地方连柏油路都没有。丰县的厂子接到非洲订单之后,会做一些适应性改造——加粗车架、加大轮胎、加强减震、做防锈处理。这些改动不复杂,配套供应商隔壁就是,改起来很快。
东南亚市场更杂。泰国和越南偏好载客型三轮车,要求安装顶棚、加装座椅。菲律宾喜欢敞篷式的,跟当地的 jeepney(吉普尼公交车)文化有点像。印尼市场对锂电池有补贴,就得换成锂电版本。每个市场的需求都不一样,丰县的竞争力在于:你要什么配置,我三天给你改出来。
2024年前三季度,丰县规上电动车企业的外贸进出口额同比增长41.5%。这个增速很猛。
印度是个特殊的对手。
印度自己有庞大的三轮车产业。传统的燃油三轮车(autorickshaw),马恒达(Mahindra)、巴贾杰(Bajaj)、比亚乔(Piaggio)这些大厂做了几十年。电动三轮车在印度也起来了,e-rickshaw 满大街都是,早期大量使用中国零部件——电机、控制器、电池,很多就是从丰县出去的。
有一段时间,印度的 e-rickshaw 市场几乎是「中国零部件 + 印度组装」的模式。丰县的电机出口量相当大,毕竟全国95%以上的三轮车电机都从这儿出。
后来印度搞「Make in India」,大幅提高进口关税,扶持本土制造。马恒达推出了 Treo 系列电动三轮车,巴贾杰也跟上了,产品越做越好,价格也在往下压。依赖中国零部件组装的印度小厂开始被挤压,丰县对印度的整车出口也受到了冲击。
不过零部件这条线还是通的。印度本土厂商的电机,有些底层技术方案还是参照丰县的产品来的。你把一台 Bajaj 的电动三轮车拆开看,控制器的电路板设计思路跟丰县出品的很像。做这行的人心里都清楚。
日本倒不是直接竞争对手。日本有雅马哈和本田,做两轮和四轮新能源很强,三轮车基本不碰。日本的三轮车市场太小,人口老龄化催生的低速老年代步车倒是有一些需求,跟中国电动三轮车不在一个品类。
聊到该泼冷水的地方了。
丰县电动三轮车产业最大的隐患是合规性。这个行业长期游走在灰色地带。大量产品不符合国家机动车标准,上不了牌、上不了路。全国各地对三轮车的管理政策五花八门,有的城市直接禁行,有的要求必须有牌照和驾照(D 证),有的设了「过渡期」到某个日期一刀切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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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轮整治,丰县的厂子都跟着震一次。2023到2024年这轮针对非标车的清理力度很大,不少小厂要么被迫升级取得工信部公告目录的资质,要么直接关门。有一家做了十几年的老厂,据说就差一步过审,卡在排放测试环节(电动车也有漏液、回收等环保指标),资金周转不过来,停产了。
品牌的问题更深层。丰县造了全国60%以上的电动三轮车,能说出名字的品牌有几个?金彭算一个,宗申算一个,再往下就模糊了。大量企业停留在「有产品没品牌」的阶段,互相杀价,今年赚明年亏。有一组数据版本不太统一:行业协会说丰县规上企业有两百多家,当地政府的口径是1000多家(含配套),差距这么大,说明大量小微企业处在统计盲区。
出口的品牌溢价几乎为零。海外客户认的是价格,不是丰县的厂牌。同一条生产线下来的车,贴不同的标卖不同的价。这跟早年温州打火机、义乌小商品是一个路数。
海外售后也是老问题。卖到非洲一辆车,坏了谁来修?现阶段主要靠当地经销商自己搞定,维修能力参差不齐。有的干脆卖一台算一台,坏了就扔。
这些问题摆在台面上,丰县自己也知道。2024年当地在推一件事:制定《电动三轮摩托车及配件行业企业质量管理核心过程实施指南》,想把整个产业的品控标准往上拉。金彭和宗申这类头部企业也在搞工业机器人、激光切割、自动喷涂线,往智能制造转。
丰县电动车产业园入口那条路上,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开始堵车。拉零件的货车、送盒饭的三轮车、骑电动车上班的工人,挤在一起慢慢往里蹭。这样的景象的背后,是很多家庭生活的改善,是很人新的希望。
我是马力,正在讲好中国产业崛起的故事,帮助更多普通人了解中国的各个产业集群,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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