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诗经》第11讲：心之贪——《大东》

上一讲说“痴”，是心被一个人蒙住。这一讲说“贪”，是心被一个“多”字拴住。

贪不是想要。想要是正常的——饿了想吃饭，冷了想穿衣，这是心体自然。贪是“过了”：有了还想有，多了还想多，永远不够。

《诗经》里写贪骂贪的诗不少，但大多写的是某个贪官、某件贪事。但有一首诗不一样。它写的不是一个人，是整个制度；不是一次搜刮，而是日积月累的吸血。诗人抬头看天，发现天上也在失职。织女不织布，牛郎不拉车，从地上到天上，全在索取，全在盘剥。

我们来读《诗经•小雅·大东》

第一章：周道如砥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眷言顾之，潸焉出涕。

食盘里熟食满满

各种食器精致小巧

专供周行的大道平得像磨刀石

飞驰的大车如同离弦之箭

这是上国君子们驰行的大道啊

我等下国小人只有仰望的份

看着这一切，眼泪不禁潸然而下

先简单说一下背景。这首诗作于西周中晚期，核心是东方诸侯国臣民对周王室做为宗主国长年累月的盘剥与压榨表达怨刺。东方诸侯本是殷商旧地势力，被纳入周室统治后，长期承担繁重贡赋与劳役。《毛诗序》点明“东国困于役而伤于财，谭大夫作是诗以告病”。诗人目睹本土被王室持续搜刮、民生凋敝，写下这首控诉诗。

你看周行道上，宗周的官员、军队、商队，往来不息。路很平，很直，是用东方的赋税和人力修起来的。源源不断运走了东方的粮食、布匹、美酒，你看路多平。但你没有权力走，你只配供养。

这就是贪的第一层：制度化的盘剥。制度说，你交税，你修路。路修好了，我走你不能走。

第二章：杼柚其空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 佻佻公子，行彼周行。 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东方的小邦大邦

织出仍布匹全都被搬光

百姓穿着葛草编的鞋子

怎堪忍受冬天的寒霜

而那些轻佻的公子哥们

在周行大道上来来往往

把我们的布匹一车车外搬

看着他们，我心里一阵阵疚痛

“杼柚其空”——四个字，写尽了剥削。织布机空着，不是因为没织，是织了，被上国拿走了。下国的百姓们自己穿什么？“纠纠葛屦”——葛草编的鞋，踩在霜地上。冬天了，没有棉鞋，没有厚衣。布呢？在西边来的公子们车上。他们来了，拿东西；走了，再来。循环往复，东方就空了。

诗人说“使我心疚”——这是一种无力改变的痛。他知道产生这一切的原因，但他无法改变这个现状。

第三章：西人与东人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 西人之子，粲粲衣服。 舟人之子，熊罴是裘。 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我们这些下国的子民啊

终日劳作却没得到该得的

而那些周室的子弟们

却衣着光鲜，不用操劳

就连驾车的马夫

穿的都是熊皮裘裳

他们的家奴小子，都能当官

这一节，把“贪”写透了。不是某个官员贪，是整个阶层贪。西人凭什么“粲粲衣服”？凭他们是上国之人。东人力什么“职劳不来”？因为出身决定命运。你生在东方下国，就该干活，就该穷；他生在周王上国，就该享福，就该富。

更狠的是：连周人的马车夫，都穿着熊皮裘；连周人的家奴，都能当官。而东方的百姓，织布的穿不上布，种地的吃不上粮。这不是能力问题，是身份问题。是制度设计出来的人上人、人下人。

从这个角度看，诸侯称霸也就可以理解了。

第四章：天象亦失职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 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 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 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维南有箕，载翕其舌。 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这是这首诗最精彩的部分，夜深了，诗人不再看周道的车来车往，而是抬头看天。

银河高挂，清澈明亮

织女星一天七次往返

你织出了一匹绫没有？

牵牛星也不能你拉车载箱

东边的启明星，西边的长庚星

弯弯的毕星，都只是摆设

徒有其形

南边的箕星又不能簸米

北边的斗星也不能舀酒。

倒是箕星张着大嘴像在吞东西

斗星伸着长柄由西向东舀东西

诗人是在说：箕星在吞、斗星在舀，你们这些星星，有名无实，都是摆没，占着位置不干活。和地上的统治者一样。

《大东》里的贪，不是一个人贪，而是制度不公，阶级压迫。东方人“杼柚其空”，王室之人“粲粲衣服”，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制度问题。制度让贪变成习惯，让习惯变成自然，上天不公。

诗人不贪。他站在路边，看“周道如砥”，看“西人之子粲粲衣服”，看天上的箕斗张口伸柄。他哭了。“潸焉出涕”——眼泪是良知的温度。

不贪的人，有心无力。

这一讲，我们用白居易的《卖炭翁》来收尾。

卖炭翁

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

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

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

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

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

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

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

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

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

系向牛头充炭直

卖炭翁一车炭，一千多斤，被宫使拿半匹红纱一丈绫就打发了。和《大东》一样——东人之子职劳不来，王室子弟粲粲衣服。

贪的人，永远不满足，永远有理由。宫使说“这是敕令”，周王室来的说“这是天命”。

贪者心之蔽。不以贪为贪，则是心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