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李欣媛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2005年,电影《孔雀》获得了柏林电影节评委会银熊奖,脱离了昏暗北漂生活的李樯,没有太多情绪,只留下一句,“我的喜悦在追求喜悦的路上蒸发了。”这句话冥冥之中成为了李樯编剧生涯的一个注脚。
2016年写成的剧本《蜂蜜的针》时隔十年终于登上银幕,李樯依旧难有喜悦,“就像我曾经很喜欢的一个东西,放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死活找不到了,忘记它在哪了,十年后,突然失而复得。”
3月28日,电影《蜂蜜的针》全国公映,这部汇集了袁泉、耿乐、宁静、俞飞鸿、齐溪、陈冲等一众实力派影星的作品,放到现在来看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不论是阵容,还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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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十年时间里,银幕上从未出现过“支宁”这样的角色。某种意义上,她符合当下类型片语境中的“恶女”——不留情面地杀人,只为一种偏执的渴望,一种存在的证明。即便把这个角色放在李樯整个创作中来看,她也是另类的存在。李樯之前写过许多女性角色,她们普遍鲜活可爱,比如《孔雀》里的“姐姐”,《立春》里的“王彩玲”,《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的“姨妈”,但《蜂蜜的针》里的“支宁”从一开始就决意背离“普通”这个身份,选择用毁灭性的行为来对抗压抑孤独的生活。
李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电影人物。当年,制片人、导演袁梅把《一个好女人》这本德国小说推荐给他,他被这个角色深深地迷住了,“她每天的生活逻辑、生活样态跟我们一模一样,却突然迈向了犯罪的深渊。”这种不寒而栗的惊悚,打破了李樯以往认知中,故事里的犯罪者总是穷凶极恶的“异常人物”,李樯意识到普通人的日常犯罪往往更加残酷,“犯罪离我们每个人都近在咫尺,如影相随。”
十年之后再来回看这个故事,李樯觉得它的准确性并没有因为时代变迁而偏移,“它挺自足的,它有自己的命运。”
01 支宁不是王彩玲
《蜂蜜的针》在支宁断断续续的自白中逐渐展开:她在农科院里当研究员,整日与植物、昆虫相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情。在外界眼中,她乏味、呆板、无趣,就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这个角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李樯的另一部代表作《立春》中的王彩玲——同样的相貌平平、不善社交、与爱情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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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但在李樯眼中,支宁与王彩玲完全不同,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王彩玲是固守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一个人,她想去巴黎歌剧院,想成为一个伟大的歌剧演员,只是命运不成全。而支宁是一个在生活里有点随波逐流的人,生活不再让她产生激情,几次不愉快的感情经历让她把自己的五感关闭了,她不再想跟这个世界打交道,只不过偶然碰到了阚天天、寇逸,碰到了一系列人,激发了她的自我。”
“自我”是区别支宁和王彩玲的关键,也是理解支宁之后蜕变的入口。电影里几处细节讲述了支宁对人生的惘惑疏离:以自己的能力考上农业大学便觉得是最好的安排,顺水推舟般爱上了植物、昆虫;老板对她多了几分关心,她便觉得自己应该也是爱他的。
从始至终,支宁从未真正意义上正视过自己的感受与欲望,而长期缺失的爱意也在无形之中不断膨胀。直到老同学阚天天出现,让蝴蝶煽动起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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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在原著中,两个人其实早早就建立了“一般女友”的关系,后来自然而然重新联系起来,这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但李樯选择制造一场激烈的偶遇——阚天天在一次车祸时遇见了街边的支宁。这是李樯的有意安排,“风起于青萍之末,一个微小的东西也会带来一场风暴。偶然的擦肩而过,就可能会导致一个人命运的改变,像冲击波一样,把她身上的壳子给撞碎。”
张扬个性的阚天天激发了支宁对欲望的渴求,她将一次文学讲座上的主讲人寇逸视为自己爱情的目标,陷入盲目狂热的欲念追逐之中。她义无反顾替寇逸伪造杀妻证据,用一种同谋关系绑定彼此,并不断清除阻挡在他们关系之间的任何一个人。
在支宁误以为阚天天与寇逸有染的那晚,她在桥上默念:“这是命运中的恩宠时刻。”李樯说,这是一切情绪累积的临界点,“她特别想有自我,要与过去的生活割袍断义。”
“恩宠”两字为故事增添了一丝讽刺的意味,支宁想要找到自我的时刻,恰是起杀念的一瞬。“有人说这是一个存在主义的悲剧,我是同意的。生活可能就是庸碌无意义的,每个人都在寻找意义。意义是你的选择、你的决定,这一刻你是有自由意志的。你为你的命运、你的选择勇敢地承担结果,那你就变成了一个所谓自由的人,自我实现的人。”李樯说道。
在李樯看来,支宁看似在用命案来强行拉近她与寇逸的关系,实际上,不过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求自我。严格意义上说,支宁并不爱男人。这是一个无关爱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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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在李樯的作品里,爱情总会出现,但很多时候爱情并不是真正的主角。李樯并没有把爱情放置于高位,认真书写其中的迷离和缱绻,只不过爱情不可避免地在生命中占据着一定的位置。
面对如今年轻观众对爱情题材作品的抗拒,李樯也表示理解,“爱情是美好的,但我也认为它在人生中并不占有多大比重。爱就爱,不爱拉倒,这更能表明现在人都有自由的意志,有自我的选择,这是个好事儿。爱情有那么多的耗损,何必非要爱,我觉得算是一种进步吧。”
02 制造黑色幽默
李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蜂蜜的针》的剧本。闭关写作的时候,他很少与外界交流,只会在一些“怀疑时刻”找朋友聊一聊,通过外界参考来校正自己的位置,但是在写《蜂蜜的针》的时候,李樯鲜少怀疑,“这个故事在我心里,我很清晰。”
清晰的故事同样有困难的关卡,李樯直言将一个1991年的德国小说改编成中国故事是他写作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有枪国家和无枪国家决定了犯罪手法的不同,而犯罪手法的不同影响着故事的犯罪逻辑,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改编得本土化,李樯需要把整个故事的人物关系、人物性格全部推倒重来,“小说相当于一个花盆,我必须要在里面种植我要的植物。”
李樯注意到了观众对原著大幅改动的反馈。林林总总的评价中,有认可,也有反对,无论是什么李樯都接受,他认为一部好的电影就是要让观众参与分析,“不要傻乎乎地只是喂养观众,得让观众参与到分析人物的过程当中,哪怕观点不一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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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所有评价中唯一让李樯有些不认同的是,外界对于他台词风格的看法——不够生活化。“这不是一个现实主义的电影,它是寓言体,像一个暗黑的成人童话。台词怎么能说日常中的话呢?并且,我认为台词就不应该是完全口语化的,生活中说的话搬到银幕上有什么意思?经典的剧作法中有提到,生活中的话不叫台词,台词必须有心理动作,有潜台词,有非常复杂的动机。”在李樯看来,艺术世界的真实和生活中的真实是两码事,台词从来就不该是日常交流的口水对白。
《蜂蜜的针》里,台词短促且精炼,甚至李樯并不避讳使用可能稍显情感色彩浓烈的形容词,或者生命、爱情、死亡这些虚空的词,让台词语境跳脱出现实框架。比如,支宁站在窗外看着寇逸和孩子们吃火锅时,心中感念,“我突然对人类社会和人类产生无限的思念,而只有死亡会断了这种思念。”
为了避免台词堆叠在一起有冰冷的距离感,李樯会时不时放置一些难以察觉的黑色幽默,比如,支宁为了寇逸再次杀人,寇逸惊慌又疑惑,脱口而出“你心里究竟憋了什么主意,非要让我逃脱法律的制裁”。这种冷冷的幽默在李樯之前的作品里随处可见:《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姨妈穿着红色毛衣游泳;《立春》里王彩玲穿着礼服跑去跳楼。只是,荒诞总会生出一丝阴郁与惆怅。李樯说,他看到有观众用“牙酸”这个词来形容《蜂蜜的针》里那些幽默背后的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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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图源:豆瓣)
私下里,李樯也是个幽默的人,采访中他乐于通过反讽、揶揄的方式解构一些难以解决的、严肃正经的事情,他保持辛辣,也把这种辛辣放到故事中去,“我觉得幽默来自一个人的忧伤,幽默会成为他抵抗这个世界的一个润滑剂。幽默是一种保护色,是抵御别人,同时保护自己的大智慧。所以幽默的人都特别可爱,幽默的人是真正吃透人生的人。”
03 在困惑中观望
在等待《蜂蜜的针》上映的十年里,李樯在做什么?这是对话中不可回避的问题。自2014年的《黄金时代》之后,除了《蜂蜜的针》以及一部待公映的电影,便是担任编剧、制片人的网剧《外婆的新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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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新世界》(图源:豆瓣)
“我还是在做编剧,做我自己作品的监制,这样跟出资方、主创沟通起来方便一些。”李樯目前主要还是在写电影,只是写的同时,要分出一定的精力,不停地找资方、谈主创。
在这个过程中,李樯能感知到电影环境的变化——资金越来越难找,演员也越来越难敲定。在李樯记忆中,大家对电影是有理想精神的,但现在演员更看重的是这部戏对他们的价值,这种情况让李樯很多时候感到错愕。
各种交谈里,“数据”成为继“票房”之后李樯频繁听到的又一个词。各种数据反馈让李樯时常有些惘然,他能理解资方因为成本压力,而期待一个票房或者数据出色的作品,但是他恐惧的是电影类型的单一化以及观众的审美疲劳。“大家都希望有票房。但是你不能因为某种类型比较赚钱,就都奔向这个类型,这会导致电影的丰富性越来越弱。”
逐年走低的市场大盘,再加上观众开始“逃离”影院,让不少创作者陷入困惑。“写让观众喜欢的东西”变成了新的趋势,但李樯只觉得这好像在喊一个空洞的口号,“因为观众好像什么都不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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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李樯(图源:豆瓣)
短视频、短剧等内容产品的出现,会对电影会造成怎样具体的影响,李樯目前还不是很明晰,但是他能感知到电影市场所经历的一切,“一如当年有声电影对于无声电影的冲击”。在他看来,面对一个时代的变迁,一切定论都需要时间沉淀,现在太喧嚣了,而他也处于忐忑之中。
李樯偶尔也想过缘由,但更多时候得到的都是困惑,“我觉得可能也不仅仅是表面上的事情,可能跟大家的生存压力有关系,大家不再寻求外部的慰藉了,生存是最重要的东西,其他东西就轻若鸿毛了。”
但对于李樯来说,电影还是举足轻重的。时代变化裹挟着他往前走,他接受如果有一天电影没了,这个行业真的没有剧本可以写了,也没人拍了,他就去拍短剧。但电影还有一天,他就还想再坚持一天,因为他熟悉电影,喜欢电影。
漫长的等待很容易消磨一个人的意志,钝化一个创作者感知生活的能力,以及浇灭一个编剧对于写作的热情,可李樯还在写,“我想写一些与众不同的故事。”更多时候,他在期待一个好的电影环境,“如果大家的需求都是功利性的,那一些很特别的东西,就很难找到出路。”
观望,是李樯如今的日常,“这是一个望洋兴叹的事情,”他深知很多事都是人力难以抵抗的,于是,他选择接受,放下情绪,埋头做事,继续去写,继续找投资,“悲观乐观都不解决问题,既然这样,我就别悲观了。”李樯发出一声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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