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血缘，却疼我如亲孙——念我走了六十年的三老婆

（散文）

前天回乡下老家，父母不在了，我去的是哥哥家。
正和哥嫂着话，走进来一位本家子。我们一二十年没见，他老得步履蹒跚，人也有些糊涂，却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一口叫出我的小名。

“我认得你！我啥都记得！”
他喘着气说，“当年你天天趴在你家门口那两个青石墩上哭，你三老婆就骂你：‘哭！往死里哭！’我还见过她打你哩！我没记错吧？”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小时候的旧事。

我听着，只轻轻回了一句：“那些打、那些骂，我半点都不记得了。我记得的，全是她的好。”

就是这几句话，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几十年前。

那个没有一丝血缘，却疼我如亲孙的人一一我的三老婆，又清清楚楚地站在了我眼前。

三老婆是爷爷的三婶。她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
三老爷三十多岁就走了，她那年才二十九岁，一生没有亲生儿女，饥荒年里收留了两个逃荒的女孩，当成亲女儿一样拉扯大。

三老婆和我爷爷年纪相仿，爷爷走得早，五十多岁便离开了。我爷爷不在了，婆也走得早，我父母一直把三老婆当成亲婆一样孝敬，细心照料，养老送终。

三老婆善良，待我们好；我父母心实，待她亲。

也正因这份安稳和善念，她活到七十四岁，在那个年代，已是实实在在的高寿。

我出生时，家里十几口人，母亲要做饭、喂猪、喂羊，还要干农活挣工分，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我生下不久，母亲又怀了妹妹，实在顾不上我。

是这个没有半点血缘的老人，把我抱到身边，一手把我带大。

我从小体弱多病，爱哭爱闹，她便叫我“泪罐子”。

夜里一哭，她就披衣坐起，把我紧紧搂在怀里。那时候没有奶嘴，我就含着她空了的奶头，在她温热的怀里安安稳稳睡去。

她裹着一双小脚，稀薄的头发挽个髻盘在头上，常年穿着一件朴素的大襟衫，走路慢慢悠悠，却把我照顾得细致入微。

帮我洗衣，帮我梳头，给我唱一首首老儿歌：摇呀摇，摇到外婆桥……咪咪猫，上高窑……

她肚子里装着数不清的故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民间传说、老戏段子，都是她坐在灯下，一个一个讲给我听。她，是我人生最早的启蒙老师。

姑婆们来看她，捎来几根麻花、几块点心，在那时候就是顶好的东西。她自己舍不得吃，都悄悄藏起来，一点点留给我和家里的兄弟姐妹。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虚弱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从外面回来，急忙把我扶起，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蒸馍，夹着香喷喷的肉。

那是别人特意送给她的，她舍不得尝一口，一路揣在怀里焐着，带回家给我吃。

我小口小口吃完，出了一身汗，病竟奇迹般好了。那一口热馍的香与暖，我记了一辈子。

我上一年级前，她东家讨一块布、西家要一片料，攒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碎布，给我缝了一个百家布书包。

她把我的头发梳得顺顺的，扎两把高高的小辫，系上漂亮的蝴蝶结，拉着我的小手送我去上学。

那是我童年最风光、最幸福的一天。我哪里知道，那竟是她陪我最后的时光。她走的时候，我才刚上一年级。

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我站在旁边，看了又看，整个人傻了，像一截木头，心里痛得快要裂开，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大人们怕小孩子冲撞，硬把我往外拉，我挣扎着不肯走，被拉出去后，又一个人跑到墙角躲起来，死活不肯回家。

母亲到处找我，找到时，我已经缩在角落里哭不出声。
回到家，我不肯跟母亲睡，非要睡在三老婆睡过的那张床上。

我明明胆小、害怕，可我只想守着她留下的味道、她的温度、她最后一点气息。

送葬那天，我一直跪着。直到棺材缓缓入土，盖子一盖，我才突然明白：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的三老婆了。

那一刻，我哭得昏天暗地，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一晃，她离开我，已经整整六十年。我们这儿有规矩，女儿不能上坟。

这么多年，我只能在清明节、过年时，找一个十字路口，给她烧点纸，对着远方轻声说几句心里话。

小时候我总趴在她怀里说：“三老婆，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新衣裳，给你买好吃的，好好孝敬你。”

可她没等我长大，就弃我而去。这份承诺，我一辈子都没兑现，成了我心里最深最深的遗憾。

前几年给我父母立碑，那天飘着蒙蒙细雨，风一吹，凉意刺骨，路边的树叶轻轻摇晃，天地一片凄凉。

我特意绕到三老婆的坟前。
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格外冷清。我“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过往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闪现：她的小脚、她的发髻、她的大襟衫、她唱的儿歌、她怀里的肉夹馍、她哄我睡觉的夜晚……

我只记得她六十多岁时苍老的模样，却从来不知道，她年轻时，究竟长什么样子。

雨丝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我哭得泪流满面。

小时候我是“泪罐子”，老了，还是为她哭湿了衣襟。
有人说，她当年骂过我、打过我。

可在我心里，那些记忆干干净净，一笔都没有留下。
我只记得她的暖，她的善良，她毫无保留的疼爱。

人心很小，只装得下爱，装不下怨。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血缘，而是真心。

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善良遇见善良，就是一生的福报。

三老婆，您走了六十年，我想了六十年，念了六十年，也记了您六十年的好。

如果有来生，我做您的孙女或女儿，好好陪您，好好孝敬您，再也不让您孤单，再也不让这份恩情，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