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二十年前，庄则栋还是北京少年宫里那个爱把球拍挂在胳膊上的小少年；二十年后，他历经世界冠军的辉煌，也走过政治风波的灰暗，如今却要在千里之外的太原少年体校教孩子们推挡、弧圈。山西省委接收他时，提出“政治从严，生活照顾，技艺尽展”，希望借这位三冠王为乒坛荒芜已久的三晋大地带来点春风。没戴“总教练”的名号，却领着教练薪资，他跑遍临汾、太原、原平，一天能连上六七节课，翻译、示范、讲理论，样样不落。
有意思的是，女队进步得比想象还快。1983年春，国家队去太原打友谊赛，山西姑娘连下十二阵，连世界冠军都吃了败仗。看台上掌声一片，庄则栋却紧皱眉头，小声同昔日球友钮琛说：“山西要想常青，光靠我的老路子不行，得留下点系统的东西。”讲话不多，两人已暗下决心合写一本书。
写作在简陋的筒子楼里展开。白天教学，深夜码稿，桌子不够便席地而坐；稿纸买不起上好的，只能用旧报纸反面。钮琛的孩子放学回来，常见两位大人趴在炕沿，一只手打拍子，一只手写字。庄则栋偶尔抬头，擦把汗：“理明才能技精，这话不能只挂嘴上，得写进书里。”这句后来被编辑留下，成为《闯与创》的开篇。
图片是难题。快攻动作要抓住瞬间，他只好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和少年队员一招一式摆拍。摄影师陈继益拍到胶卷见底，仍被拉着再加一筒。汗水滴到地板上，留下星星斑点，球拍却始终保持着刚劲的弧线。三年下来，书稿40万字，选片二百余张，终于初具雏形。
脱稿后，庄则栋带着沉甸甸的手稿走进中国展望出版社。编辑坦率：“政治结论还没下来，咱们得等。”等待像无声的钟摆晃了一圈又一圈。直到1983年秋，结论落在“人民内部矛盾”上，他才第一次嗅到纸墨的气味。可印刷号、纸张、排期一样卡着脖子，速度慢得让人抓耳挠腮。这才有了那封寄往中南海的求助信——两句话，明白利落：一求工作，一求出版。
万里的批示很直接：“准。”随后，体育总局下文，北京市人事局跟进。山西省体委虽然舍不得，但仍在一天之内办妥手续。接着，北京少年宫向庄则栋发出调令——他又回到了三十年前握拍起点的地方。那天傍晚，他站在少年宫旧礼堂门口，轻声自语：“圆又合上了。”
1984年1月，他刚报到，老教练庄正芳远远伸出双臂。“回来就好，孩子们等的就是你。”两人依旧师生相称，带着十几名小球员，上午练基本功，下午做对抗。庄则栋沿用“学技先学理”的办法，先让孩子们画出乒乓球旋转轨迹，再去打球。一个月过后，快攻球的清脆声已回荡在少年宫走廊。
三月中旬，国家体委主任李梦华专门抽出半天，对他说：“万里副总理本想亲自见你，时间实在腾不开，我代他转达一句——今后有什么困难，直接说。”庄则栋点头致谢，随身记录本上写了四个字：“从零开始。”
值得一提的是，《闯与创》的出版仍有波折。版面费、纸张指标紧张，国外几家大社抛来20万美元的诱人合约，编辑部心里打鼓，担心作者心动。结果庄则栋摆摆手：“我的技术，党和国家给的，不在海外套利。”出版社那位年轻编辑后来感慨，“这是第一次见作者主动推开高额稿费。”
国外确实没死心。国际乒联代理主席荻村伊智朗1984年10月到北京，行李里装着一份中文合同样本。他下飞机便笑问：“书在哪？我来履行旧约。”原来，两人在1972年东京就口头约定：谁先写书，另一个帮忙推广。如今庄书已成型，荻村自然来兑现承诺。双方一番磋商，决定由展望出版社与日本学研社同步发行，再翻译成英、法、西班牙文。谈妥这件事后，两位老将坐在机场简陋的塑胶椅上聊天。荻村忽然玩笑：“书里褒谁贬谁？”庄则栋哈哈一笑：“只贬我自己，别人都是老师。”
1984年国庆前夕，北京工人体育馆办体育成就展。策展人临时加了一块橱窗，摆上庄则栋三座男子单打世界冠军奖杯，并加注“乒乓重夺霸权奠基者”。参观队伍里，有孩子指着奖杯问父亲：“他现在在哪？”父亲回答：“就在少年宫，天天教球。”
夜深人静的训练馆里，灯光打在木地板上泛冷光。庄则栋把最后一桶球倒进发球机，望着稚嫩的面孔叮嘱：“别怕失误，怕的是没闯劲。”孩子们兴奋地点头。一旁的记录本上，他又添了两行字：闯出一条路，留下创造者的脚印。
当年那封不到百字的来信，引出了一个老冠军的新生涯；一纸迅速批示，让封存多年的荣光重新被擦亮。后来者或许只记得“蛇形发球”“近台快攻”的技术流派，但在更长的时间坐标上，人们也能看到政策的温度与个人的坚守是如何交织成一道别样的弧线——既有击球入台的脆响，也有命运转折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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