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舟,今年三十二岁,在市中心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说实话,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去医院体检,二是去开家长会。
可偏偏这两件事,今年都让我赶上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姐和姐夫上个月临时出差,去广州谈一个项目,走之前把我外甥浩浩托付给我。浩浩今年十三岁,上初二,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我姐千叮咛万嘱咐:“浩浩这学期成绩有点下滑,家长会你一定要去,别让他爸去,他爸去了就知道训人。你去了好好跟老师聊聊,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我说行。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我特意把上午的会推了,中午洗了个头,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虽然三十二了,但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头发没秃,肚子没凸,下巴线条还凑合。
到了学校门口,浩浩已经在等了。他背着书包,靠在门卫室旁边,看到我从车上下来,眼睛一亮。
“小舅!你开这个来的?”
“怎么了?”
“太帅了!我同学都看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灰色的沃尔沃,没什么特别的。但在初中生眼里,大概只要是四个轮子的都帅。
“行了,别贫了。教室在几楼?”
“四楼,我带你去。”
浩浩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遇到好几个他的同学,都回头看我们。有个胖墩墩的男生凑过来问:“浩浩,这是你爸啊?好年轻啊!”
浩浩翻了个白眼:“这是我舅!亲舅!比爸帅多了吧?”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少说两句。”
到了教室门口,浩浩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我的座位,你坐那儿就行。老师一会儿就来。我先去操场打球了,开完会你给我发微信。”
说完他就跑了,跟兔子似的。
我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大多数是妈妈,三四十岁的女性,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少数几个爸爸,也都是四十往上的,坐在位置上刷手机。我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坐在里面,确实有点扎眼。
我在浩浩的位置上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成绩单。数学78,语文72,英语——65。英语65?这小子英语不是一直还行的吗?我皱了皱眉,打算待会儿好好问问老师。
家长们陆陆续续到齐了。两点整,教室前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怎么说呢——如果家长会是一场电影,那这个人的出场大概就是那种“全场安静”的镜头。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叠资料。不是那种浓烈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一眼会觉得舒服,看第二眼会觉得心动,看第三眼会忘了自己在哪里的好看。
她走到讲台上,把资料放下,扫了一眼全班家长,笑了笑。
“各位家长好,我是浩浩的班主任,我姓沈,沈若棠。教英语的。”
英语老师。
浩浩英语考了65分的那个英语老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天家长会的主要内容是跟各位汇报一下期中考试的情况,然后讲讲下半学期的安排。”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适中,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坐直了的魔力。“另外,有些同学这次成绩波动比较大,我想请相关家长会后单独聊一聊。”
她说“成绩波动比较大”的时候,目光往我这个方向扫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接下来一个小时,沈老师讲了班级整体情况、平均分、优秀率、及格率,又分析了几个典型学生的成绩。她说话条理特别清楚,不拖泥带水,偶尔开个玩笑,家长们笑得很配合。
但我基本上什么都没听进去。
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声音上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她说“浩浩这次英语成绩不太理想,主要原因还是基础不扎实,词汇量跟不上”的时候,那个微微皱眉的表情。她皱眉的时候,鼻梁上会有一道浅浅的纹路,眼镜会往下滑一点点,她会用中指推一下。
我数了一下,她推了四次眼镜。
开完会,大部分家长都走了。剩下几个被点名“单独聊”的家长围在讲台前面,我就是其中之一。前面两个家长聊完,轮到我了。
“浩浩舅舅?”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来开家长会的是舅舅而不是爸妈。
“对,浩浩妈妈出差了,我替她来的。”
“浩浩平时在家谁管学习?”
“呃……他妈妈管得多一些。我这周才接管他。”
她点了点头,翻开浩浩的成绩单,语气很认真:“浩浩这个孩子很聪明,上课反应也快,但是太浮躁了。这次英语考试,光选择题就丢了二十多分,不是不会,是没认真读题。阅读理解更是重灾区,三篇阅读只对了两道。”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试卷,指着上面的错题给我看。她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很干净的、晒过太阳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看这道题,题干问的是‘下列哪项是正确的’,他选的是B,但B明显是文章里明确排除的。这说明他根本没有仔细看——”
“沈老师,”我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我能不能加你一个微信?浩浩的英语我以后多盯着点,有问题方便请教你。”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想加她微信,百分之三十是为了浩浩的英语,百分之七十是为了别的。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
“行,你扫我吧。”
她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我扫了,好友申请发过去,她通过了。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朋友圈封面是一片湖,个性签名写着“且听风吟”。
我点开她朋友圈快速扫了一眼——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晚霞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云很好看”。没有自拍,没有秀恩爱,没有任何恋爱迹象。
我的心里悄悄地放了一串烟花。
回家的路上,浩浩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啃面包一边问我:“小舅,老师跟你说啥了?是不是骂我了?”
“没有,就是说你英语基础不扎实,词汇量不够。”
“哦,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以后多盯着你。”
浩浩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小舅,你今天穿得还挺好看的,沈老师有没有多看你几眼?”
我握着方向盘,面不改色:“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操什么心。”
“嘿嘿,我同学都说了,你长得像那个谁——那个演电影的——”
“吃你的面包。”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浩浩学校门口。
周一送浩浩上学,我在校门口“偶遇”了沈老师。她拎着一杯咖啡匆匆往教学楼走,我打了个招呼,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我,笑了笑说“浩浩舅舅早”。
周三接浩浩放学,又“偶遇”了她在校门口值班送学生。这次多聊了几句,她说浩浩最近英语作业认真了一些,但单词听写还是错一堆。我说我在家盯着他背了,她说光背不行,得会用,建议我给他买本英语阅读练习册。
我当天晚上就在网上买了三本。
周五,我又找了一个理由——浩浩的英语练习册落在学校了,我来拿。实际上是我故意让他“忘”在学校的。到了办公室门口,沈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到我拿着练习册,说了句“你还挺上心的”。
我说:“那当然,浩浩是我亲外甥。”
她说:“那倒也是。不过一般舅舅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不多。”
我说:“我比较负责。”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那道浅浅的纹路会变得更深一点。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本初二的英语练习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我心想:完了。
三十二岁了,谈过恋爱,分过手,相过亲,被催过婚,自认为已经过了那种一见钟情的年纪。结果在一个初二年级的办公室里,被一个英语老师笑得方寸大乱。
这要是被我那些朋友知道了,能笑我一整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有生以来最用心的“追求”——打着浩浩的旗号。
我每天督促浩浩背单词,拍照发给她打卡。她每次都会回复,有时候是一个大拇指,有时候是一句“有进步,继续保持”。就这几个字,我能高兴一整天。
我买了那三本阅读练习册,每天让浩浩做一篇,做完我拍照发给她批改。她大概也觉得我这个舅舅当得太尽责了,有一次忍不住说:“浩浩妈妈真的很有福气,有你这样的弟弟。”
我说:“那你有弟弟吗?”
她说:“我是独生女。”
我说:“那你也可以有。”
她发了一个问号。
我撤回了。
——这条消息她肯定看到了,因为撤回之后她没有再回我。
那两天我过得如坐针毡,手机一响就心跳加速,生怕她把我拉黑了。结果第三天,她主动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一张浩浩的英语听写照片,上面写了个大大的“85”,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浩浩今天听写进步很大,继续加油。”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分钟。
她画的 smiley face 是那种圆圆的、眼睛是两个点的、嘴巴弯弯的那种。很简单,但很可爱。
我回了一句:“谢谢沈老师,周末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太直白了,赶紧补了一句:“可以带上浩浩。”
她隔了很久才回,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行。”
就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让我在沙发上翻了个跟头——三十二岁的成年男性,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像个高中生一样翻了个跟头。浩浩从房间里出来上厕所,看到我趴在沙发上一脸傻笑,问:“小舅你咋了?”
“没事。英语听写85分,我高兴。”
“你不是从来不在乎我考多少分的吗?”
“从现在开始在乎了。滚去学习。”
周末,我带着浩浩,她一个人,约在了一家商场里的餐厅。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一家普通的湘菜馆,但环境干净,菜也好吃。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没戴眼镜,换成了隐形。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我差点没认出来。
浩浩倒是眼尖,老远就喊:“沈老师!”
她走过来,冲浩浩笑了笑,然后看了我一眼。
“浩浩舅舅今天也穿得很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耳朵有点热。
吃饭的时候,浩浩负责活跃气氛,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八卦,谁和谁谈恋爱被发现了,谁上课偷吃零食被罚站了。她笑着听,偶尔接两句。我负责给她夹菜——她说她不太能吃辣,我就把不辣的菜转到她面前,把辣菜往自己这边挪。
她注意到了,说了句“你还挺细心的”。
浩浩在旁边插嘴:“我小舅可细心了,上次我感冒了他半夜起来给我熬姜汤。”
我瞪了浩浩一眼:“吃饭别说话。”
她笑了,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商场门口的灯全亮了。浩浩跑在前面看喷泉,我和她并肩走在后面。
“浩浩真的很喜欢你。”她说。
“那当然,我从小带他。”
“你……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我等了好久。
“没有。”
“女朋友呢?”
“也没有。”
她没再问了,但步伐明显慢了一些。我也慢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一拳。
浩浩在前面喊:“小舅!快来看!喷泉变颜色了!”
我和她同时笑了。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聊天记录从“浩浩的英语作业”变成了“今天吃了吗”“你推荐的那家店我去过了”“这只猫好可爱”。
她养了一只白色的猫,叫年糕,微信头像就是它。她经常给我发年糕的照片,趴在窗台上的、钻进纸箱里的、咬她数据线的。我存了满满一个相册,比浩浩的英语作业还多。
浩浩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我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傻笑,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赶紧锁屏。
“小舅,你在跟谁聊天?”
“没有谁。”
“是不是沈老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只有跟沈老师聊天的时候才会笑成那样。你跟别人聊天都面无表情。”
我:“……”
浩浩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一脸老成地看着我:“小舅,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喜欢沈老师?”
我犹豫了两秒,决定不跟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撒谎:“……嗯。”
浩浩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家长会:“我早就知道了。你以前从来不管我英语,现在天天盯着我背单词,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那你……介意吗?”
“我介意啥?”浩浩翻了个白眼,“沈老师多好啊,长得好看,说话温柔,比我们体育老师好一万倍。你要是能把她拿下,我英语以后就有人开小灶了。”
我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合着你就想着你的英语?”
“那不然呢?反正你单身,她也单身,郎才女貌的,有啥不行的?”
“你这词儿都从哪儿学的?”
“抖音。”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这个当舅舅的在气势上已经完全压不住这个十三岁的外甥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在工作室加班,突然收到她的一条微信。
“陆远舟,你是不是在追我?”
直球。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这么直直地砸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五个字又删了。最后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深呼吸了三次,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
“是。怎么了?”
发出去之后,我的心跳大概有一百八。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
“没怎么。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正式约我了。不用带浩浩。”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追一个二十多岁的女老师,追了一个多月,每天拿外甥的英语作业当借口,发消息都要反复斟酌措辞,生怕说错一句话。
这大概是近十年来,我做过的最幼稚的事。
也是最值得的事。
第一次正式约会,我没有带浩浩。我们约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奶泡沾在上唇上,像一圈白胡子。
我伸手帮她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脸红是什么样子呢?不是那种少女的娇羞,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不应该脸红但还是控制不住的样子。耳朵尖变成粉红色,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声“谢谢”。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不是那种“完了完了我要陷进去了”的完了,是那种“这辈子大概就是她了”的完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她告诉我她今年二十八岁,师范大学毕业,教了五年书。之前谈过一段恋爱,对方是公务员,谈了两年,后来因为性格不合分了。她说她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但觉得我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哪有意思?”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着白衬衫坐在浩浩的位置上,别的家长都在看手机,就你在翻浩浩的英语试卷。翻完之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是因为他考了65分。”
“我知道。但你那个皱眉的表情,让我觉得你是真的在乎这个孩子。不是那种‘我替别人来开个会’的敷衍,是真的关心。”
她顿了顿,低头搅了搅咖啡。
“后来你加我微信,说要盯着浩浩的英语。我其实知道你是借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知道?”
“我又不是没被人追过。”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里有一点狡黠,“但我没拆穿,是因为你确实在认真地帮浩浩学英语。每天督促他背单词、做阅读,拍照打卡,一天都没落下。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这件事本身说明你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
“所以你是被我感动了?”
“不是感动。”她认真地想了想,“是被你打动了。感动和打动不一样。感动是一时的,打动是——你觉得这个人值得。”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家咖啡馆的灯光太亮了,亮得我有点眼眶发热。
“沈若棠,”我叫了她的全名,“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大概五秒——这五秒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五秒——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那道浅浅的纹路又出现了。
“你都追了一个多月了,现在才问?”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早点问。”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远舟,你说实话,你第一次去开家长会的时候,是不是就……”
“就什么?”
“就……”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是。”
“真的假的?”她瞪大了眼睛,“就因为一面?”
“不是一面。是你推眼镜的样子。”
“什么?”
“你讲话的时候推了四次眼镜。每次推的时候都会微微皱眉,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那个样子,很好看。”
她站在门口,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你数了?”
“嗯。”
“……变态。”
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刷了门禁卡,快步走进了楼道。但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又看到她笑了。
第二天,我去接浩浩放学。他上车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小舅,你是不是跟沈老师在一起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车开上马路牙子。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沈老师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笑。以前她上课不怎么笑的,尤其是对我们班。但今天她讲着讲着就笑,讲着讲着就笑,全班都注意到了。胖虎——就是坐我后面的那个——他说沈老师是不是谈恋爱了。然后我就想起来了,你昨天晚上很晚才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哼歌。”
我:“……”
“所以是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坦白从宽:“是。”
浩浩在后排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车窗玻璃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
“你小声点!”
“小舅你太牛了!!!你真的把沈老师拿下了!!!”
“什么叫拿下,你能不能换个词——”
“我以后英语是不是不用愁了?!!!”
“你能不能别只想着你的英语?!”
“那我还能想啥!这可是我亲舅妈啊!!!”
舅妈。
这两个字从浩浩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和他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嘿嘿笑了。我也笑了。
再然后,他补了一句:“小舅,你是不是得感谢我?”
“感谢你什么?”
“要不是我英语考了65分,你能有机会去开家长会吗?能见到沈老师吗?”
“……你说得对。所以呢?”
“请我吃一个月的肯德基。”
“滚。”
“两个星期?”
“一个星期。”
“成交。”
我开着车,浩浩在后排哼着不知名的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忽然觉得,一个十三岁男孩的65分英语试卷,大概是上天给我安排的最好的礼物。
后来我姐出差回来,知道这件事之后,在电话里笑了整整五分钟。
“我就说让你去开个家长会,你把人家班主任拐跑了?陆远舟你还是人吗?”
“姐,你能不能换个角度想——浩浩以后英语有人管了。”
“那倒是……不对!你追人家的时候是不是拿浩浩当借口了?”
“……姐,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陆远舟你给我——”
我挂了电话。
至于浩浩——他现在英语成绩稳定在85分以上。不是因为沈老师给他开小灶,是因为沈老师说了:“你小舅当初追我的时候拿你当借口,你英语要是再考65分,我面子往哪儿搁?”
浩浩吓得每天背三十个单词。
你看,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它能让一个初二男生主动背单词。
至于我和沈若棠,现在在一起快半年了。她还是会推眼镜,还是会皱眉,鼻梁上还是会有那道浅浅的纹路。每次看到,我还是会心动。
就像第一次去开家长会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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