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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极为精简的团队中,每个人都必须亲自创作AI短片,每个人都在从单一岗位走向「超级个体」。用个人短片爆款积累流量和行业影响力,推动团队的长片项目。
作者 | 陆娜(北京)
2026年初,影视行业的体感温度依然在高频震荡。当大部分人还在讨论大模型是否会取代好莱坞编剧,或者在短视频平台上刷着那些眼花缭乱的赛博奇观时,一部名为《守夜人与摇篮曲》的AI短片在B站爆了。
破千万的播放量,数万条弹幕。没有真人演员,没有实拍镜头,全片由一个人用AI完成。平实叙述的视角和深邃的情绪共鸣让它成为稀缺品。
更值得关注的是创作者本人。四娘不是技术达人,而是一个做了近十年独立电影的制片人,去年年底才开始接触AI。在传统影视行业中渠道受阻、奖项贬值、推进滞缓的系统性困顿,最终化作她转向AI的内在驱动力,也完成了她创作身份的转型。
AI带来的不仅是生产力的变革,更是生产关系和组织形态的重塑。四娘身后是一个叫「灵机造画」的创业团队,核心成员有前互联网平台制片人、创投系导演、视效艺术家。在这个极为精简的团队中,每个人都必须亲自创作AI短片,每个人都在从单一岗位走向「超级个体」,打破了传统影视的分工壁垒。
商业化上,灵机用个人短片爆款积累流量和行业影响力,以此撬动平台长片合作和投资,同时通过广告商单、漫剧对接等方式分摊生存压力。比如四娘的AI短片爆火后,团队之前难以推进的实拍项目就获得新的制作解法和投资意向。简言之,个人品牌是其前端获客入口,团队协作是后端交付保障。
灵机只是一个样本。在AI浪潮席卷内容行业的当下,类似的新型组织正在各个角落生长。拥有审美判断力、叙事直觉与对人类情感洞察的个体,也重新被重视。正如四娘所说,「创作,是最后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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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爆款短片换长片机会
中山到杭州,十几个小时的硬座。保安老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打印出的足有50万字的聊天记录。那是欣赏他诗歌的「人」与他倾谈六个月的证据,他要去向AI公司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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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来自四娘的短片《守夜人与摇篮曲》。在当下这个满屏皆是赛博奇观的内容生态里,它没有去堆砌算力制造炫技镜头,而是从一则真实的社会新闻里拎出了这个切口,打动了无数同感孤独迷茫的观众。
凭借爆款作品,四娘收到了多个平台的合作意向,而创作AI短片背后的出发点,是她和团队想要延续未竟的长片。
在成为AI超创之前,四娘的身份是一名电影制片人。过去十年,她开发制作过多部获奖独立电影,也曾在FIRST影展担任电影市场主管。这个身份在传统工业流程里,意味着无止境的协调、统筹与解决问题,是把一个创意从纸上推到银幕上最务实且操心的角色。而影视行业的项目周期长,资金不稳定,好不容易推到创投阶段可能又不了了之。她见过太多好项目死在半路上。
去年四娘开发的一个科幻项目就数度受阻。辗转二三十家公司仍难落地,在平台过会三次后又面临对接的工作室被裁,项目在院线与网络之间反复摇摆。这是传统影视行业里大量中青年从业者和他们项目的现状,「我们是一群失权的人」。
AI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在传统影视行业项目推进滞缓的困顿。
转机发生在去年年底,四娘在负责一次策展活动时,第一次捕捉到市场对AI长片的积极信号。「平台和大公司都在行动,这一定预示着什么。」几乎同一时间,Nano Banana和Gemini 3等模型完成重大升级,周围的朋友也开始进行AI短片尝试。
制片人的嗅觉告诉她——现在必须卡位。她算了一笔账:这部开发中电影里的怪物特效,实体制作预算约220万,用AI可以大幅压缩。而之前AI真人还有很重的伪人感,但很快这个问题就在技术迭代中被解决了。于是四娘将去年推进一年的电影项目调整为全AI制作方案。
一周内,四娘就做出了团队的PPT,主动找平台中台推介自己的AI创作计划。一个月后,对方主动来谈AI产品合作。同时为了确保能合理规划新方案,她开始上手学AI工具,一个一个环节地摸索。
「AI时代每个人都必须上手做,不然大家没有办法在一个水平线上对话。」而当制片人可以跟特效指导一起抠细节,她感叹,「这是闻所未闻的,大家一下子被革命了,被平权了。」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四娘开始了自己的创作练习。曾担任时政记者、纪录片导演的经历,让她能敏锐捕捉公共议题和大众情绪,改编自真实新闻的《守夜人与摇篮曲》就这样诞生。她也清楚自己在技术层面没有优势,所以将主要花时间在人物质感的设计上。「离场感要到位,情绪价值要给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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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要做什么样的效果,再倒推实现路径。她自己写剧本,自己定角色图和环境图,再依次生成视频和剪辑。跑完全流程成片,四娘一个人花了大约一个月。如果用传统实拍,同样的内容至少需要15到20个人的团队、拍10天、制作一个月以上,预算翻好几倍。
从被动等待到主动出击,中间只隔了一个信号的距离,而利用好生产力变革,就抓住了AI时代下的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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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皆超创的组织形态
在决定将电影项目转为AI制作后,四娘同时和审美相近、理念相合的伙伴开启了「灵机造画」的创业计划,目标是「用AI稳定产出电影级叙事」。
灵机的核心团队极其精简:四娘之外还有制片人雷雷和导演赵霄。外围有灵活项目合作的摄影指导、导演和策展人等,目前总共七个人。当然,这是旧时代的说法和身份,AI时代下,他们每个人都要转型为精通全流程的超级个体。
去年年底,雷雷所在的互联网平台举办了一次AI短片大赛。雷雷当时被分配去对接入围的创作者。那次经历给了她一个清晰的观察。
入围30强里,约三分之一来自传统影视行业。他们有叙事能力,但对AI工具的掌握远不如AI原生创作者。后者技术玩得溜,对各种模型了如指掌。但当被要求提交一个完整的剧本时,问题暴露了:很多AI原生创作者对剧本没有概念。 创作是感觉驱动的、片段式的,不能形成一个系统。
「两队人马各自的短板都很清楚」,雷雷说。「如果你能把两个短板都解决掉,其实它是一个你能入局的机会。」
赵霄则是四娘去年推进的长片项目的视效指导,有极强的视觉把控力。从维塔工作室回国后,赵霄其实一直想做导演,但在传统影视的分工体系里,视效永远是后端环节,离创作的起点很远,好在新技术最近。赵霄在23年就开始接触AI,先是用Midjourney做概念图设定,再到直接AI生成缺失的镜头剪入正片,「这是我之前没想过可以这么实现的」。
直到去年AI已经可以解决一致性问题后,赵霄判断,可以正式开始AI影像创作了。所以当灵机的创业想法出现之后,「几个人都对AI感兴趣,也都是创作者,每个人有擅长的方面,就组成一个小团队,创作上互相支持,交流技术、交流创意。」
他们没有办公地点,自称数字游民。没有统一工资,各自承担生活开销,大商单来了才有共同收入。一月份组队初期,他们一周至少见两次面,每次从早聊到晚,拉齐认知,碰业务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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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中的「团队合影」
灵机最特别的一条规则是:每个人都必须亲自创作。同时它的运转逻辑也极其特别:前端自由,后端聚合。
平时,每个人独立做自己的短片,运营自己的视频账号,完全自由。美学偏好是个人的,技术方法是共享的。有镜头做不出来了,问问怎么办,大家互相想办法。但当大项目触发——比如AI长片正式启动——团队集体出现,进入协作模式。一个人不可能完成一部长片,这时候需要大家一起配合。
比如四娘在做《守夜人与摇篮曲》时,合作长片的导演毛渭清就给了她一个关键建议:「你就是一个初学者,别追求花哨,就尝试在一个场景里用三个镜头把事情说清楚。镜头轻动轻摇,或者干脆定住,像小津安二郎那样,说明白就好了。」
毛渭清是典型的创投系导演,剧本每次都能被电影节精准地看中买走,但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最终停滞。他是这个创作者联盟中最先做出AI短片的人,一部叫《情绪价值在哪里》的动画短片,灵感来自雷雷讲的一个大厂经历,听完两周就做出了成片。也是那个作品,让团队看到了真正有人物质感和情绪共鸣的内容才是稀缺品。
赵霄现在在创作的科幻短片《深空矿区》,剧本三四年前就写完了。故事设定在危险的小行星带上,一位维修工为了安全回家,智斗AI公司。「正常做一个新导演完全不可能拍,传统方法预算直接爆炸。」现在用AI来做就有机会实现了。
在传统影视行业,分工泾渭分明。但在灵机,包括两个制片人出身的四娘和雷雷,也都要上手做自己的AI作品。具体经营上,四娘主推AI长片开发和平台合作,雷雷负责商业化拓展,如接广告商单、对接漫剧项目,分摊生存压力。
团队内部有一个不成文的原则:个人账号优先,公司账号其次。
作品先发个人号,再同步到灵机的公司号。这和传统影视公司「一切归公司」的逻辑完全相反,个人品牌才是这个组织最核心的资产,或者说是他们撬动大项目的流量入口。
雷雷之前在互联网平台的电影部门待了四年,她太清楚平台的运作方式了。为了降低风险,平台建立了大量中台部门,如剧本审核、预算审批、内容审查、艺人合作……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KPI,都在自己的维度上做到了「正确」,但合在一起方方面面都在降风险,也在加枷锁。「且这个结果到底谁来负责?其实从头到尾,制片人的话语权是很少的。」
而灵机的决策链极短。没有中台,没有层层审批,风格把控由团队自己说了算。每个人都上手做,认知在同一水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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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与信念并存
雷雷把现在的AI影视行业比作2015-2016年,当时各个公司疯狂签新锐导演,一签就是三年五年,像押宝一样。现在各平台对AI创作者做的事情如出一辙。四娘和毛渭清在自媒体上发布作品后,都有平台的人主动联系,问能不能签下来,在后续交流中也都对他们的长片项目表现出投资意向。
在这一切的喧嚣之下,灵机的日常其实很安静。团队各自在家写剧本、测模型、搓视频。需要碰面时找个地方坐下来,从早聊到晚。没有打卡,没有KPI,也没有谁在催谁。
团队不断进行创作实践的过程,也伴随着技术以日为单位的发展。雷雷坦言自己有很重的AI焦虑,来自对速度的恐惧。「别人上手很快,别人接项目很快。模型也每隔几个月就迭代一次,你不知道明天这个行业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还有一种更私人的焦虑。这是她第一次作为创作者去全流程负责一个作品。以前做制片人,「永远站在一个标尺线上评价别人」。现在轮到自己写剧本不断推翻重来,生成图片资产和视频素材时充满不确定性、焦虑自己的废片比。这是制片人转型AI创作者最真实的感受:一边要保留制片人的嗅觉来抓商单、判断风险,一边要掌握工具去做创作。
赵霄也会感慨,「磕了一个月发现进度完全跟不上,可能还没做出来,下一个版本的模型就出来了,效果还更好。」而且真实拍摄中演员与演员之间的互动反应是珍贵的,AI缺乏这种偶发性。
但焦虑的反面是一种信念,赵霄认为未来真的是谁都可以做导演,只要有想法,有自己的故事。四娘今年把微信个性签名改成了:创作,是最后的武器。
工具变了,但审美判断力、镜头感、叙事直觉这些底层能力不仅没有贬值,反而变得更稀缺。四娘强调,「我们做的还是电影语言。」
因此在灵机的体系里,传统制作中的一些关键角色也被保留了。团队仍然需要摄影指导定分镜头,需要视效指导讨论大视效,但基层执行人员不需要了。AI把大量中间环节直接压缩掉了。
在他们看来,AI不可替代的东西有两个:创意洞察和审美。 你对一个题材的判断、对人物情感的理解、对画面构成的直觉,这些不会因为生产工具的变化而贬值。当所有人都能用AI生成画面的时候,这些东西反而变得更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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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娘还提到一个新的核心能力,语言的精确性。在AI创作中,需要用极其精准的文字去描述你想要的画面、情绪、氛围。「言出法随」,你说什么,AI就生成什么,但前提是你要能说清楚。
四娘就坦言自己之前并不会写传统剧本格式,但通过AI协作找到了出路:「我要一个结果,你帮我组织文字到达那个结果。」她发现这种人机协作的创作模式完全成立。
在这个摸索过程中,赵霄也在寻找自己曾经作为视效艺术家的优势。比如他发现对画面质量、光照、合成有天然敏感度,能更精准地调教AI。
「以前的日子没有白过,没有一个动作是白走的。」在传统影视公司学会的全流程管理、在平台学会的数据思维、在创投里磨出来的剧本直觉、在视效工作中积累的视觉审美……这些经验在AI时代非但没有作废,反而成了最底层的竞争力。
传统影视是一艘正在下沉的大船。这些处于非常前沿的创作序列和技术的拥抱者,像是从大船上跳下来、自己造了一艘轻舟的人。
四娘用一部爆款证明了传统叙事在AI时代的价值。赵霄正在从幕后走到台前。雷雷在焦虑中完成了从制片人到创作者的转身。毛渭清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羡慕的创作直觉。
她们不知道风会把她们吹到哪里。但至少,她们选择了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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