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人有三急，这话一点不假。
那天我在街上走着，肚子突然翻江倒海，跟谁在里头练拳击似的。顾不上挑地方，瞅见路边有个公厕，一头扎了进去。
这公厕刚翻新过，瓷砖白得晃眼，居然没什么味儿。大便区是一排小隔间，有门没顶，私密性倒还行。我挑了个顺眼的蹲下，刚把门带上，就听见外面传来“咣咣”的推门声。
一扇，两扇，三扇……有人挨个推门，像是在找什么。
推到我这边的时候，门没推开。我心想，满了，去别的地儿呗。结果脚步声没走，在我隔壁停住了。
我正低头跟肚子较劲，突然觉得头顶多了个影子。一抬头，好家伙，隔板上面探出个脑袋来。
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方脸，皮肤挺白，下巴上冒了几颗痘。他正居高临下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差点没蹲稳。
“兄弟，几点了？”他开口了，声音倒挺正常。
我心里咯噔一下。现在谁出门不带手机？但他既然问了，我低头看了一眼：“九点二十。”
“哦。”他应了一声，脑袋没缩回去，人也没蹲下去。
沉默了几秒，他又叫我了：“哎——”
我抬头。他伸出手，比了个1，又比了个0。
那手势我太熟了。网上段子见过八百遍，但现实中还是头一回。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公厕奇案的推送标题。肾上腺素蹭地就上来了。
我装傻：“啥意思啊？”
他没接茬，又换了个说法：“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但还是清清楚楚：“你是不是……那个？”
那个。这两个字在这种环境里，杀伤力不比“你欠我钱”小。我心跳加速，但还是稳住表情：“抱歉，我不是。”
我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了。正常人这时候该说声打扰了，然后走人。
但他没有。
“我看你像。”他说得很笃定。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像？我哪儿像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门关得严严的，蹲姿也没啥问题。他怎么就看出来我像了？
“这怎么能看出来？”我问。
他笑了一下：“我看你挺帅的。”
这个理由，怎么说呢，我竟一时分不清是夸我还是骂我。帅就是Gay？那街上帅哥多了去了，人家不得排队？
“谢谢。”我干巴巴回了一句。
然后，他开始上课了。
“其实同志是很正常的人，很多名人都是……”他巴拉巴拉列了一串名字，有古代的，有外国的，有作家有明星还有总统。他讲得挺投入，像是在背一篇准备了很久的演讲稿。
我蹲在下面，听着他在上面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肚子还在翻腾，腿已经有点麻了。他还在讲，从名人讲到婚姻法，从婚姻法讲到社会偏见，语调越来越慷慨，跟开讲座似的。
为了让他早点结束，我赶紧表态：“我对同志没偏见，我理解的。”
他眼睛一亮：“哦？谢谢理解。那有时间我们出去聊聊吧？”
“嗯。”我用鼻子应了一声，“以后再说。”
“好的。”他终于把头缩回去了一点，我以为要走了，他又探出来，“你在哪儿上班？还学生吧？加个微信呗？”
我深吸一口气：“抱歉，不方便说。”
“哦，没事。”他终于把脑袋收回去了，“那走了，有缘再聊。”
脚步声渐远，门被带上。我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出来洗手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嘴唇没血色。这哪儿是上完厕所，分明是刚下考场。
后来我跟朋友说起这事，朋友笑得前仰后合：“人家给你上了一个厕所的课，你就没学到点啥？”
我想了想，学到的东西还真有：以后上厕所，先看看隔板有没有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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