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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战死黄帝等候,怒问为何灭九黎,竟得知二人本是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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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第一章

我叫蚩尤,今天我死了。

死在我最信任的兄弟手里,死在涿鹿这片我亲手打下来的土地上。

八十一个兄弟,一个接一个在我面前倒下,被那些穿着金甲、喊着“替天行道”的杂碎砍成碎片。我的坐骑食铁兽,被轩辕那王八蛋用轩辕剑捅了个对穿,临死前还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轩辕站在我面前,那把该死的剑抵着我的喉咙。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还有那些腾云驾雾、自称神仙的玩意儿。

“蚩尤,降了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天道在你我之间做出了选择。”

我啐了一口血沫,里面混着半颗被打碎的牙。

“去你妈的天道。”我咧嘴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老子只信手里的斧头。”

轩辕叹了口气。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做出什么狗屁决定又不想负责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那就对不住了。”

剑光一闪。

我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我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跪姿,看见血像喷泉一样从脖腔里涌出来,看见那些金甲士兵在欢呼。

真他妈吵。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轩辕,你最好别让我有机会爬起来。

然后就是黑。

无边无际的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我感觉到自己在飘,轻得像片羽毛。耳边有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压了两座山。

“醒了就别装死。”

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我猛地睁开眼。

第二章

眼前不是阴曹地府,不是十八层地狱。

是一间土坯房。

低矮的房梁,糊着黄泥的墙壁,墙角堆着农具。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被子。

我抬起手。

皮肤黝黑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疤。这不是我的手——或者说,不是我记忆里那双能生撕虎豹、握得住千斤巨斧的手。这双手属于一个常年干农活的人,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看够了吗?”

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转过头。

床边坐着个老头。瘦,干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叼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是谁?”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

“你爹。”老头吐出一口烟,“怎么,摔一跤把脑子摔傻了?”

我撑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粗布短褂,胸口缠着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

“我怎么了?”

“上山砍柴,从崖上摔下来了。”老头磕了磕烟灰,“躺了三天,还以为你挺不过去了。算你命大。”

我环顾四周。土坯房,破家具,空气里弥漫着贫穷和绝望的味道。这不是九黎,不是我的部落。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

“这是哪儿?”我问。

“阪泉村。”老头站起身,走到门口,“醒了就起来干活,家里不养闲人。”

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坐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

蚩尤。涿鹿。轩辕。断头。

这些记忆清晰得像刚刚发生,可这具身体、这个环境、这个自称我爹的老头……全都对不上。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走到屋里唯一一面破铜镜前,我看见了镜子里的人。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普通得扔人堆里找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

那是我的眼睛。

或者说,是蚩尤的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啜泣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年轻女人端着碗进来,眼睛红肿。

“阿牛,你醒了……”她声音哽咽,把碗递过来,“喝点粥吧。”

阿牛。

这他妈是谁的名字?

第三章



我接过碗,粥稀得能数清米粒。

“谢谢。”我说,声音还是沙哑。

女人在我床边坐下,手指绞着衣角。她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脸色蜡黄,颧骨突出,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爹他……他不是故意凶你的。”她小声说,“地里收成不好,交完租子就没剩多少了。你这一摔,请大夫又花了钱……”

“你是我姐?”我问。

女人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阿牛,你真不记得了?我是你媳妇啊。”

媳妇。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我们成亲三年了。”她抹着眼泪,“你上山前还说,这次多砍点柴,卖了钱给我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我看着她。这张脸陌生,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担忧和疲惫,却真实得让人窒息。

这不是幻境。

至少不完全是。

“我叫什么名字?”我问。

“陈阿牛。”她说,“你叫陈阿牛,今年二十二,是阪泉村陈老栓的儿子。我是你媳妇,叫秀娥。”

陈阿牛。阪泉村。

阪泉。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涿鹿之战前,轩辕就是在阪泉打败了炎帝,统一了炎黄部落。然后他才调转枪口,对准了我的九黎。

现在我却成了阪泉村一个叫陈阿牛的农民?

“村里……有没有一个叫轩辕的人?”我试探着问。

秀娥茫然地摇头:“没听过。村里都是姓陈、姓王、姓李的,最大的官就是里正老爷。”

我低头喝粥,米汤寡淡无味。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真正的伤患一样躺在床上,听秀娥絮絮叨叨讲“我”的事。陈阿牛,老实巴交的农民,爹陈老栓是个酒鬼加赌鬼,家里穷得叮当响。三年前娶了邻村的秀娥,日子过得紧巴巴。我——陈阿牛——前几天上山砍柴,失足从崖上摔下来,昏迷了三天。

一切都合情合理。

除了我脑子里那些不属于陈阿牛的记忆。

第四天早上,陈老栓踹开了房门。

“躺够没有?”他叼着烟杆,眼神凶狠,“今天跟我去镇上。”

“去镇上干嘛?”

“卖地。”他说得轻描淡写,“你治伤欠了王财主五两银子,还不上,只能把村东那两亩水田抵给他。”

秀娥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爹,不能卖啊!那是家里最后两亩好田,卖了咱们吃什么啊!”

“吃屎!”陈老栓一脚踹开她,“不卖田,王财主的人来了打断你们的腿!”

我看着秀娥趴在地上哭,看着陈老栓那张冷漠的脸。

一股火从心底窜起来。

不是陈阿牛的火。

是蚩尤的火。

第四章

去镇上的路有十里。

陈老栓走在前面,佝偻着背,旱烟杆就没离过嘴。我跟在后面,脚步还有些虚浮,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戾气,越来越压不住。

阪泉镇比我想象中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是店铺,卖布的、打铁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穿着粗布衣服,偶尔有穿绸缎的富人坐着轿子经过,路人纷纷避让。

王财主的宅子在镇子东头,高门大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陈老栓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硬着头皮去敲门。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瘦高个,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

“陈老栓?钱带来了?”

“刘、刘管家……”陈老栓赔着笑,“钱……暂时凑不齐。您看,我把村东那两亩水田的地契带来了,抵那五两银子,行不行?”

刘管家接过地契扫了一眼,嗤笑:“就这两亩破田?市价顶多三两。”

“可、可当初借的时候说好……”

“说好什么?”刘管家把地契扔回陈老栓脸上,“白纸黑字写的五两,连本带利,现在该还七两。拿两亩破田来糊弄我?”

陈老栓脸色煞白:“七两?这才半个月啊!”

“利滚利,懂不懂?”刘管家挥手,“没钱就滚,明天我带人去收房子。”

“别、别啊!”陈老栓扑通跪下了,“刘管家,您行行好,再宽限几天……”

我看着这一幕。

跪在地上的老头,趾高气扬的管家,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

记忆里某个画面突然闪回——涿鹿战场上,我那些兄弟被金甲士兵围剿,一个个倒下,轩辕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

也是这种眼神。

居高临下,视人命如草芥。

“起来。”我说。

声音不大,但陈老栓和刘管家都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刘管家眯起眼睛看我。

“我说,起来。”我走过去,把陈老栓从地上拽起来。老头轻得像片叶子,被我拎起来的时候还在发抖。

“哟,陈阿牛,摔了一跤长脾气了?”刘管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怎么,想替你爹出头?”

我没说话,盯着他。

那双三角眼对上的瞬间,刘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

“你、你看什么看?”

“地契还他。”我说,“钱,我们明天送来。”

“明天?你拿什么送?卖你媳妇?”刘管家缓过神来,又恢复了那副嘴脸,“行啊,明天这个时候,七两银子,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媳妇卖到窑子里去——”

他话没说完。

因为我掐住了他的脖子。

第五章

刘管家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拼命掰我的手指,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周围响起惊呼声,有人喊“杀人啦”,有人往远处跑。

但我没松手。

手指一点点收紧,感受着喉骨在掌心下的形状。太脆弱了,人类的脖子。只要再用点力,轻轻一拧——

“阿牛!放手!”

陈老栓的尖叫把我拉回现实。

我松开手,刘管家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你……”他指着我,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敢动我……王老爷不会放过你……”

“明天,七两银子。”我蹲下身,看着他惊恐的眼睛,“我会送来。但如果你敢碰我家里人一根手指头——”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很轻的动作。

但刘管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裤裆湿了一片。

骚臭味弥漫开来。

我站起身,拽着还在发愣的陈老栓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刘管家杀猪一样的嚎叫:“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回家的路上,陈老栓一直没说话。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突然停下,转头看我。

“你不是阿牛。”他说,声音干涩,“我儿子没这个胆子。”

我没否认。

“你是谁?”

“一个死人。”我说,“一个不该活过来的死人。”

陈老栓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旱烟杆,手抖得半天没点着火。

“不管你是谁。”他说,“明天拿不出七两银子,咱们都得死。”

“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去偷?去抢?”陈老栓苦笑,“王财主养着十几个打手,个个手里有刀。你刚才那一下是唬住他了,等他缓过劲来……”

“我说有办法,就有办法。”

我抬头看天。日头西斜,天空被染成血色。

像极了涿鹿之战那天的晚霞。

那天我也说过同样的话。八十一个兄弟看着我,我说:“跟着我,有办法赢。”

然后他们全死了。

陈老栓不再说话,闷头往家走。到家时,秀娥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爹,阿牛,地……地卖了吗?”

“没卖。”陈老栓说,“明天凑七两银子。”

秀娥脸色瞬间惨白:“七两?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我去借。”我说。

“借?跟谁借?”秀娥眼泪又下来了,“村里谁肯借给咱们家钱?上次爹欠的赌债还没还清……”

“村西头,李寡妇。”我说。

陈老栓和秀娥同时愣住了。

李寡妇是村里有名的怪人。四十多岁,独居,据说懂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村里人平时都绕着她家走,说她克夫克子,身上不干净。

“你找她干嘛?”陈老栓声音发紧。

“她能帮我弄到钱。”

“怎么弄?作法变出来?”陈老栓急了,“阿牛,我告诉你,那些歪门邪道碰不得!要死人的!”

我没理他,径直往村西头走。

秀娥想追上来,被陈老栓拉住了。我听见她在后面哭喊:“阿牛!你别去!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民家庭,能在一天之内变出七两银子的办法?

除非去抢。

或者……用一些“死人”才懂的办法。

李寡妇家住在村西头的山脚下,孤零零一座茅草屋,院子用篱笆围着,里面种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我推开篱笆门时,一只黑猫从屋檐上跳下来,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我。

“进来吧。”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

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坐在桌边,正在摆弄一些晒干的草药。她抬头看我,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坐。”她说。

我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你知道我会来?”我问。

“三天前就知道了。”李寡妇放下手里的草药,“你从崖上摔下来那天,村口的槐树一夜之间枯了一半。我就知道,有‘东西’进村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

“你不是陈阿牛。你是谁?”



我沉默了几秒。

“蚩尤。”我说。

李寡妇手里的铜钱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

“不可能……涿鹿之战,你已经……”

“死了。我知道。”我扯了扯嘴角,“但现在我坐在这里,用着这具叫陈阿牛的身体。我需要钱,七两银子,明天就要。”

李寡妇深吸一口气,捡起铜钱,在手里摩挲。

“你要钱做什么?”

“保命。”我说,“王财主要收房子,卖我媳妇。”

“你可以跑。”

“然后呢?”我看着她,“让陈老栓和秀娥去死?让这具身体的家人,因为‘我’的债去死?”

李寡妇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

“我有办法弄到钱。”她终于开口,“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你的记忆。”她说,“我可以帮你‘借’到钱,但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一段记忆——你最珍贵的那段。”

我笑了。

“我最珍贵的记忆,就是看着我的兄弟一个个死在涿鹿,看着我的部落被屠戮殆尽,看着轩辕那把剑砍下我的头。你要吗?”

李寡妇摇头。

“不是那些。是你成为蚩尤之前……还是‘人’的时候的记忆。”

我愣住了。

成为蚩尤之前?

那段记忆早就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浓雾。我只记得自己生来就是九黎的首领,生来就有铜头铁额,生来就能呼风唤雨。

在那之前……

“我记不清了。”我说。

“记不清,是因为有人把它封起来了。”李寡妇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某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喝下这个,你能暂时找回那段记忆。然后,把它给我。”

“然后你就能给我钱?”

“不是我给你。”她笑了,笑容有些诡异,“是‘它们’给。”

她指了指窗外。

夜色浓重,远处的山林在月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

“阪泉这片土地,下面埋着很多东西。”她轻声说,“有些东西……愿意为一段珍贵的记忆,付出代价。”

我盯着那罐黑色的液体。

油灯的光映在液面上,泛起诡异的波纹。

“喝了会怎样?”

“会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东西。”李寡妇把陶罐推到我面前,“也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端起陶罐。

液体粘稠,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仰头,一饮而尽。

第六章

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世界开始旋转。

不是头晕的那种旋转——是整个空间在扭曲、折叠、重组。茅草屋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李寡妇的脸在油灯光里拉长变形,她的嘴张开,发出某种非人的尖啸。

然后我坠入了黑暗。

不是虚无的黑暗,是粘稠的、有质感的黑暗。像沉入深海,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我想挣扎,手脚却像被无数双手抓住,动弹不得。

耳边响起声音。

不是人声,是更古老、更混沌的声音。像大地深处的轰鸣,像山峦崩裂的巨响,混着风声、雨声、雷声,还有……哭声。

无数人的哭声。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我在那些哭声里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我那八十一个兄弟,是九黎的族人,是涿鹿战场上每一个倒下的人。

“首领……救救我们……”

“蚩尤……你为什么输……”

“轩辕……黄帝……他骗了我们……”

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要把我的脑袋撑爆。我捂住耳朵,但没用,那些声音是从内部响起的,从记忆的最深处,从被封印的角落里——

封印。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某扇门。

黑暗褪去。

我看见了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更柔和、更温暖的光。像清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像篝火在夜晚跳动的火焰。光里有人影,很多很多人,围着我,笑着,说着我听不懂但莫名熟悉的话。

“醒了醒了!”

“这孩子命真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事。”

“你看他的眼睛……真亮啊。”

我努力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但光线太刺眼,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们穿着兽皮和粗布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脖子上挂着兽牙和骨片做的项链。

这是……九黎?

不,不对。

九黎的战士不会这么瘦弱,不会笑得这么……天真。九黎的营地不会有这么简陋的茅草屋,不会有孩子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老人蹲下来,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看来摔傻了。”另一个人说,“先带回去养着吧,反正部落里多一张嘴也不多。”

我被抱起来。抱我的是个女人,身上有青草和乳汁的味道。她把我的头按在胸口,哼着不成调的歌。

温暖。

安全。

困意涌上来,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我躺在一个更大的茅草屋里。身下垫着干草,身上盖着兽皮。屋外传来喧闹声,有人在争吵。

我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门口。

外面是一个简陋的村落,几十间茅草屋围成一个圈,中间的空地上燃着篝火。一群人围在那里,分成两拨,正在激烈地争论什么。

“不能再往北走了!那边的部落越来越强,我们打不过!”

“不打怎么办?冬天要来了,食物不够,难道等着饿死?”

“可以跟其他部落交换……”

“拿什么换?我们除了几条破兽皮,还有什么?”

争吵越来越激烈,有人开始推搡。我站在门口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些破碎的画面——同样的争吵,同样的篝火,同样的绝望。

但那时候,站出来说话的人是我。

“都闭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转头看我。

我从茅草屋里走出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身体还是孩子的身体,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那些成年人愣住了。

“往北走,三百里外有一条河,河对岸的部落刚经历内乱,正是虚弱的时候。”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他们储存了过冬的食物,足够我们吃三个月。”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问。

“我就是知道。”我说,“信我,就跟我走。不信,就留在这里等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抱过我的女人第一个站出来:“我信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所有人都站到了我身后。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一张张脸上。那些脸逐渐清晰——疤脸男人叫黎巨,后来是我八十一个兄弟里最能打的。第一个站出来的女人叫黎贞,是部落里最好的医师。还有黎武、黎文、黎破、黎败……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脸。

每一个脸,都在涿鹿战场上变成了尸体。

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洪水般涌出。

第七章

我们渡过了河。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对岸的部落确实刚经历内乱,守卫松懈。我带着三十几个青壮年,趁夜摸进去,没杀一个人,只拿走了足够过冬的食物。

回来的时候,整个部落都在欢呼。他们把我举起来,抛向空中,喊着“首领”、“英雄”。

那是我第一次被叫做首领。

那年我七岁。

之后几年,部落在我的带领下逐渐壮大。我们学会了冶炼铜器,学会了驯养野兽,学会了耕种和纺织。从几十人的小部落,发展到几百人,再到几千人。

九黎的名字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响起。

其他部落要么归附,要么被吞并。我的力量也在增长——铜头铁额,刀枪不入;呼风唤雨,操控雷电。兄弟们说我是天神下凡,是来带领他们建立不朽功业的。

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那天,一个年轻人来到九黎。

他穿着粗布衣服,风尘仆仆,但眼睛亮得像星辰。他说他叫轩辕,来自西方的有熊部落,想跟我结盟。

“结盟?”我坐在兽皮铺成的王座上,打量着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凭什么?”

“凭我能帮你统一天下。”轩辕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九黎善战,有熊善谋。你我联手,这片土地上将再无敌手。”

我笑了。

“我现在就已经没有敌手了。”

“不,你有。”轩辕直视我的眼睛,“天。”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篝火旁瞬间安静下来。黎巨按住了刀柄,黎武站了起来,其他兄弟也都盯着轩辕,眼神不善。

“天?”我慢慢站起身,走到轩辕面前,“我蚩尤不信天,只信手里的斧头。”

“那你很快就会知道天的厉害。”轩辕说,“东方有个叫炎帝的部落,已经得到天的眷顾。他们称自己为‘炎黄’,要替天行道,铲除所有不敬天的部落——包括九黎。”

“那就让他们来。”我冷笑,“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轩辕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会后悔的。”

“我蚩尤的字典里,没有后悔两个字。”

他走了。走之前留下一个玉佩,说如果改变主意,可以凭这个去有熊部落找他。

我把玉佩扔进了火堆。

三个月后,炎帝的大军真的来了。他们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我们九黎的战士更勇猛,更不怕死。

那一战,我们赢了。

炎帝败走阪泉。

庆功宴上,兄弟们喝得酩酊大醉。黎巨举着酒碗大喊:“什么狗屁炎黄!什么替天行道!在咱们九黎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所有人都跟着喊:“土鸡瓦狗!土鸡瓦狗!”

我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却想起了轩辕那双眼睛。

平静,深邃,像早就看透了一切。

又过了半年。

一个雨夜,轩辕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黑袍的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他们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箱子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

“这是什么?”我问。

“礼物。”轩辕说,“帮你对抗天的礼物。”

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铠甲。漆黑的底色,暗红色的纹路,胸口的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宝石。铠甲旁边,还有一把巨斧,斧刃泛着幽蓝的光。

“穿上它,你的力量会增强十倍。”轩辕说,“但代价是,你会逐渐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战争机器。”

我抚摸着铠甲冰冷的表面。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输。”轩辕说,“九黎如果灭了,下一个就是我有熊。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很合理的解释。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那时候的我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炎帝败了,九黎如日中天,天下唾手可得。我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穿上了铠甲。

巨斧握在手里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眼睛发热,视野变成暗红色,耳边响起无数厮杀和惨叫的声音。

那是铠甲里封印的……历代战死者的怨念。

“感觉如何?”轩辕问。

“很好。”我说,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好得不能再好。”

他笑了。

那笑容,我现在才看懂——是怜悯,是悲哀,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那就祝你好运,蚩尤。”

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而我穿着那套铠甲,握着那把斧头,开始了真正的征伐。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九黎的版图不断扩大,归附的部落越来越多。

但我也在改变。

变得暴躁,易怒,嗜血。有时候一场战斗结束,我看着满地尸体,竟然会感到……愉悦。

兄弟们看我的眼神,也从崇拜变成了恐惧。

只有黎贞敢靠近我。每次战后,她都会帮我清洗铠甲,包扎伤口。她的手很稳,眼神很平静。

“首领,你最近睡得不好。”有一天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做梦的时候在喊。”黎贞低头擦拭斧头上的血,“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轩辕。”

我愣住了。

“我还梦到什么?”

黎贞沉默了很久。

“梦到你在哭。”她轻声说,“像个孩子一样哭。”

第八章

记忆到这里开始模糊。

像被人用刀硬生生切掉了一段。我只记得接下来的几年,九黎越来越强,我也越来越不像“人”。铠甲和斧头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脱不下来,也放不下。

然后就是涿鹿之战。

炎帝和黄帝联手了——对,那时候轩辕已经打败了炎帝,吞并了他的部落,自号“黄帝”。他穿着金色的铠甲,握着那把该死的轩辕剑,站在我对面。

“蚩尤,投降吧。”他说,“你已经输了。”

“放屁!”我咆哮,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老子还没死,九黎还没灭!”

“你看看你身后。”

我回头。

八十一个兄弟,只剩下不到一半。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每个人眼里都写着绝望。更远处,九黎的营地燃着大火,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尖叫,混着血腥味飘过来。

“你穿上了那套铠甲,就注定会输。”黄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它根本不是用来增强力量的——它是用来吸收力量的。吸收你的力量,吸收九黎的气运,然后……献祭给天。”

我低头看身上的铠甲。

暗红色的纹路在发光,像血管一样跳动。胸口的宝石变得滚烫,烫得我皮开肉绽。我想把它扯下来,但铠甲像长进了肉里,越扯越紧。

“为什么……”我嘶吼,“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天需要一场战争。”黄帝说,“需要一场足够惨烈、足够震撼的战争,来确立它的权威。需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反派,来衬托它的正义。而你,蚩尤,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懂了。

一切都懂了。

结盟是假的。礼物是假的。甚至连这场战争,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我只是个演员,扮演着反派,在天的注视下,演一场必死的戏。

“那你呢?”我盯着黄帝,“你又是什么角色?”

“我也是演员。”他笑了,笑容苦涩,“只不过我的角色是……胜利者。”

话音落下,他举起了轩辕剑。

剑光斩落的瞬间,我没有躲。

因为躲不掉。

因为这场戏,必须有一个结局。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次,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叫我。

“阿牛……阿牛……”

是秀娥。

我猛地睁开眼。

还是李寡妇的茅草屋,还是那盏油灯。李寡妇坐在对面,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你……你看到了什么?”她声音发抖。

我没回答,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陈阿牛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但指甲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嵌进了一些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东西。

“记忆我取走了。”李寡妇摊开手,掌心躺着一颗晶莹的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这是你最珍贵的那段——七岁那年,你被部落收养,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我盯着那颗珠子。

“钱呢?”

李寡妇从桌下拿出一个布袋,扔给我。沉甸甸的,里面是碎银子和铜钱。

“七两,只多不少。”

我接过布袋,站起身。

“那些‘东西’……是什么?”

“这片土地的记忆。”李寡妇轻声说,“阪泉之战,炎帝在这里败给黄帝。涿鹿之战,你在这里败给黄帝。两场大战,死了几十万人。他们的血浸透了土地,他们的怨念留在了这里。时间久了,就变成了……某种存在。”

她顿了顿。

“它们喜欢收集记忆,尤其是珍贵的记忆。因为记忆里有‘人味’,能让它们暂时忘记自己已经死了。”

我握紧布袋。

“谢谢。”

“不用谢。”李寡妇笑了,笑容有些凄凉,“这笔交易,吃亏的是你。那段记忆……再也回不来了。”

“没关系。”我说,“反正我也不是陈阿牛。”

走出茅草屋时,天已经蒙蒙亮。

黑猫蹲在篱笆上,冲我喵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寡妇还坐在油灯旁,盯着那颗记忆珠子发呆。

回到家里,陈老栓和秀娥都没睡,坐在堂屋里,眼睛红肿。

我把布袋扔在桌上。

“七两银子,明天拿去还给王财主。”

陈老栓打开布袋,眼睛瞪得老大:“你、你真从李寡妇那儿弄到钱了?她怎么肯……”

“别问。”我说,“把钱还了,剩下的买点米面,把房子修修。”

秀娥看着我,嘴唇颤抖:“阿牛,你……你是不是答应她什么了?我听说李寡妇会邪术,要人用命换钱……”

“我没事。”我说,“去睡吧。”

他们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进了里屋。

躺在床上,我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记忆珠子里封存的那段——七岁那年,被部落收养,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那确实是我最珍贵的记忆。

因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感受过那种温暖了。穿上铠甲,拿起斧头,成为蚩尤,然后一路杀伐,直到死在涿鹿。

可为什么……

为什么黄帝说,我和他是同根生?

为什么李寡妇说,那段记忆是“成为蚩尤之前”的记忆?

如果七岁那年我才被部落收养,那七岁之前,我在哪里?我是谁?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鸡叫了。

新的一天开始。

而我知道,有些问题,必须去找一个人问清楚。

那个穿着玄色帝袍,手握轩辕剑,在涿鹿砍下我头颅的人。

黄帝。

轩辕。

第九章

还钱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王财主看到七两银子时,眼睛都直了。刘管家躲在他身后,脖子上一圈淤青还没消,看我的眼神像看鬼。

“陈老栓,你从哪儿弄来的钱?”王财主眯着小眼睛,掂量着银子。

“借、借的。”陈老栓赔着笑。

“借的?跟谁借的?阪泉村还有谁能借你七两银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王财主和刘管家同时后退。

“钱还了,借据拿来。”我说。

刘管家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借据,我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

“现在两清了。”我说,“如果再找我家的麻烦——”

我没说完,但王财主已经连连点头:“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走出王家大门时,陈老栓腿都是软的。

“阿牛,你刚才那眼神……太吓人了。”他抹了把冷汗,“王财主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被你吓成那样?”

我没说话。

吓到他的不是我的眼神,是我身上那股味道——血腥味,杀戮味,属于蚩尤的味道。哪怕换了一具身体,哪怕力量被封存,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息,是藏不住的。

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的老槐树。

三天前李寡妇说,我从崖上摔下来那天,这棵树枯了一半。现在看,枯死的部分更大了,树干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这树活不长了。”陈老栓叹气,“村里老人说,老槐树是阪泉村的根。树死了,村子也要遭殃。”

“村子以前遭过殃吗?”我问。

“怎么没有?”陈老栓点起旱烟,“听我爷爷说,一百多年前,村里闹过一场大瘟疫,死了一半人。那时候老槐树也枯过一次,后来不知怎么又活过来了。”

“一百多年前……”我重复着这个时间。

涿鹿之战,是四千多年前的事。

但阪泉之战,炎帝败给黄帝,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吗?

不对。

时间对不上。

除非……这里的时间是乱的。

“爹。”我突然问,“你知道黄帝吗?”

陈老栓手一抖,烟杆差点掉地上。

“你、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那可是上古的神仙人物,咱们凡人哪敢随便议论。”陈老栓压低声音,“不过村里确实有传说,说阪泉这片土地,是黄帝打败炎帝的地方。后来黄帝又在这里打败了蚩尤,统一了天下。”

“阪泉离涿鹿多远?”

“涿鹿?”陈老栓茫然,“没听过这个地方。”

我停下脚步。

“那你知道九黎吗?”

“九黎……好像是个部落的名字?听老人提过一嘴,说是什么上古的蛮族,被黄帝灭了。”陈老栓想了想,“你问这些干嘛?都是神话传说,当不得真。”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如果阪泉和涿鹿是同一个地方——或者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相连的——那么我出现在这里,就不是偶然。

黄帝在涿鹿杀了我。

然后我在这具叫陈阿牛的身体里醒来,地点是阪泉村。

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

回到家,秀娥已经做好了午饭。稀粥,咸菜,还有两个窝窝头。她把自己的窝窝头掰了一半给我:“阿牛,你多吃点,伤还没好利索。”

我看着她蜡黄的脸,粗糙的手,还有眼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女人以为我是她丈夫。

可我不是。

我只是个借尸还魂的死人,一个本该在四千年前就灰飞烟灭的亡魂。

“秀娥。”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陈阿牛,你会怎么办?”

秀娥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苦:“你是不是阿牛,我还看不出来吗?你摔下崖醒来那天,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以前的阿牛胆小,怕事,说话都不敢大声。你现在……像变了个人。”

她顿了顿。

“但不管你变成谁,你都是我从河里捞上来、伺候了三年的男人。你爹再混账,也是你爹。这个家再破,也是你家。”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喉咙发疼。

下午,我去了后山。

陈阿牛摔下来的那个悬崖。崖不高,十几丈,下面是个水潭。崖壁上长着杂草和灌木,有几处明显的滑坠痕迹。

我沿着痕迹往上爬。

爬到一半时,手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东西——不是字,是某种符文。很古老,很复杂,但我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

轩辕剑的剑身上,就有类似的符文。

还有那套铠甲,胸口的宝石周围,也刻着这种符文。

我继续往上爬。

快到崖顶时,又发现了一块刻着符文的石头。这次符文更完整,我能认出一部分——是封印和转移的咒文。

有人在崖壁上布了阵。

一个把我从涿鹿战场,转移到这具身体里的阵。

爬到崖顶,我愣住了。

崖顶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荒草。但荒草中间,有一个很明显的圆形区域,寸草不生。区域中央,插着一把剑。

轩辕剑。

金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尖插进土里,周围的地面龟裂,像被雷劈过。

我走过去,握住剑柄。

触手的瞬间,无数画面涌进脑海——

涿鹿战场,黄帝握着这把剑,砍下我的头。

阪泉战场,黄帝握着这把剑,打败了炎帝。

还有更早的画面……两个少年,在一条河边结拜,一个说“有福同享”,一个说“有难同当”。一个叫轩辕,一个叫……榆罔。

榆罔。

炎帝的名字。

我松开手,后退两步,呼吸急促。

黄帝和炎帝是结拜兄弟?

那为什么后来要在阪泉兵戎相见?

为什么黄帝要帮我对抗炎帝,又为什么要联合炎帝来杀我?

“因为剧本就是这么写的。”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

黄帝站在那里。

穿着粗布衣服,像个普通的农夫。但那双眼睛,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我不会认错。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蚩尤。”

第十章

我们站在崖顶,中间隔着那把轩辕剑。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阪泉村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人间烟火。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阪泉。”黄帝说,“也是涿鹿。”

“时间呢?”

“时间不重要。”他走到崖边,俯瞰着下面的村庄,“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我在这里,这场戏还没演完。”

“什么戏?”

“天道的戏。”黄帝转过身,看着我,“四千年前,涿鹿之战,你死了,我赢了。但天道不满意——它觉得那场戏不够惨烈,不够有‘教育意义’。所以它把时间倒回一百年前,让我和炎帝再打一场阪泉之战。那场戏我赢了,但天道还是不满意。”

他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

“于是它又把时间倒回现在,把你拉进这场戏里,扮演一个叫陈阿牛的农民。而我,扮演你的父亲陈老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老栓?

那个干巴瘦小、嗜酒好赌的老头?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陈老栓他……”

“他就是我。”黄帝说,“或者说,是我在这个时空的化身。秀娥是你媳妇,王财主是天道安排的障碍,李寡妇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她负责引导你找回记忆,好让这场戏更‘真实’。”

我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

“你他妈在耍我?!”

“耍你的是天道,不是我。”黄帝任由我揪着,眼神平静,“我也是演员,蚩尤。只不过我的角色更可悲——我要亲手打败我的结拜兄弟炎帝,再亲手砍下我另一个兄弟的头,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演这些戏码,直到天道满意为止。”

“另一个兄弟?”我盯着他,“你说谁?”

黄帝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此刻映出我的脸——陈阿牛的脸,平凡,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

但瞳孔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

那是蚩尤的眼睛。

也是……炎帝的眼睛。

“榆罔。”黄帝轻声说,“炎帝榆罔,是你的前世。”

我松开手,后退,踉跄,差点摔倒。

“你说什么……”

“四千年前,你是蚩尤,我是轩辕,榆罔是炎帝。我们三个,本是同根所生,一同在这片土地上长大。”黄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后来天道选中了我们,要我们演一场‘正邪大战’的戏。它让榆罔扮演‘旧秩序’,让我扮演‘新秩序’,让你扮演‘破坏者’。阪泉之战,我打败榆罔,建立新秩序。涿鹿之战,我打败你,维护新秩序。完美,对吧?”

他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但榆罔不愿意。他在阪泉之战后,用最后的力量转世成了你——蚩尤。他想用你的手,推翻天道安排的剧本。可惜,他还是输了。”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甲抠进泥土里。

那些破碎的记忆——七岁被部落收养,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穿上铠甲,力量暴增却逐渐失去人性;涿鹿战场上,黄帝砍下我的头时说的那句话……

“你我本是同根生,却要为天道演这场死局。”

原来是真的。

“那现在呢?”我抬起头,“现在这场戏,又要怎么演?陈阿牛和王财主的冲突?穷人和地主的对抗?然后你再以陈老栓的身份,大义灭亲,把我送进官府?”

“不。”黄帝摇头,“这场戏的剧本变了。天道发现单纯的打打杀杀已经吸引不了‘观众’了,它要更复杂、更‘人性化’的冲突。所以它安排了李寡妇,安排了记忆交易,安排了让你一点点找回真相——然后,在你知道一切的时候,让你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继续演,还是掀桌子。”黄帝蹲下身,平视着我,“如果你选择继续演,那这场戏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陈阿牛在李寡妇的帮助下打败王财主,带领村民过上好日子,陈老栓幡然醒悟,父子和解。如果你选择掀桌子——”

他顿了顿。

“那这场戏就崩了。天道会重启时间线,把一切倒回原点,换一批演员,重写剧本,继续演。而你和我,还有榆罔,会永远困在这个轮回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兄弟相残的戏码。”

风吹得更急了。

荒草伏倒,露出崖顶那个寸草不生的圆形区域。轩辕剑插在中央,像一座墓碑。

“榆罔转世成你的时候,留了一手。”黄帝说,“他在你的灵魂深处埋了一颗种子——对天道的怀疑,对自由的渴望。这颗种子让你在涿鹿之战后没有彻底消散,让你能借陈阿牛的身体醒来,让你能走到这里,听我说这些话。”

他伸出手。

“现在,选择吧,蚩尤——或者说,榆罔。是继续演这场戏,还是跟我一起,把天道的桌子掀了?”

我看着他的手。

粗糙,布满老茧,和陈老栓的手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这只手握过轩辕剑,砍下过我的头,也砍下过榆罔的头。

“掀桌子……”我慢慢站起来,“怎么掀?”

“这把剑。”黄帝拔出轩辕剑,金色的剑身映着夕阳,“它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斩断‘因果线’的。天道通过因果线操控一切,只要斩断我们三个之间的因果线,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自由了。”黄帝说,“但代价是——我们会忘记一切。忘记彼此是谁,忘记发生过什么,变成三个真正的、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散落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重新开始。”

忘记。

忘记涿鹿的鲜血,忘记阪泉的硝烟,忘记八十一个兄弟的死,忘记九黎的覆灭。

也忘记……那些短暂的温暖。

七岁那年被部落收养时篝火的光,黎贞帮我包扎伤口时轻柔的手,秀娥把窝窝头掰给我时眼里的关切。

“如果我选择继续演呢?”我问。

“那我会以陈老栓的身份,‘意外’死掉。你会以陈阿牛的身份,带着秀娥离开阪泉村,开始新的生活。李寡妇会帮你抹去所有记忆,你会真的变成陈阿牛,平凡,普通,但至少……安稳。”

黄帝看着我。

“选吧。”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色。

像涿鹿之战那天的晚霞。

像阪泉之战那天的晚霞。

像每一次兄弟相残时,天空的颜色。

我伸出手,握住了轩辕剑的剑柄。

黄帝也握住了剑柄。

我们的手叠在一起,一个粗糙黝黑,一个苍老干枯。

剑身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冲天而起。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的深渊。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咆哮,在怒吼,在挣扎——那是天道,是被打扰的、愤怒的天道。

“准备好了吗?”黄帝问。

我点头。

然后我们一起,挥剑。

斩向彼此。

也斩向那片虚无的深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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