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基本陈列的三国两晋南北朝展厅中,有一面看似低调,实则蕴含灵秀的画像砖墙。说它们低调,是因为其所呈现出历史磨砺过的久远质感,以灰色作为主要基调的风格是那样的“沉默”;说它们灵秀,是因为如果观众能够耐心站在这面画像砖墙前细细品味,就会被那飘逸、纤细,却又有力的线条深深打动,更被这砖上呈现的场景以及所描摹的故事吸引。这就是来自河南邓县许庄的南朝画像砖。
1957年12月,河南省邓县许庄村的村民们正在忙着兴修水利,就在繁忙的劳动之时,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一座古老的墓穴。在1958年河南省文物队开始进行考古挖掘后,通过考古工作者专业而又细致的工作,墓穴中那留存于画像砖上的精美画面重见天日。这些画像砖本为彩色,每一块呈长方形,边框装饰有忍冬纹、莲花纹等图案,砖上原本填涂有“红、黄、绿、蓝、棕、紫、黑七彩”。这些画像砖的内容十分丰富,既涵盖了当时贵族的日常生活,也描绘了道教、佛教的内容,还有一部分专门刻画出青龙、朱雀等神兽。其中的人物造型细腻飘逸,颇能体现出南朝“秀骨清像”之风格。画像砖与音乐相关的内容既包括出行、奏乐等日常的生活片段,也有伎乐飞天、飞马凤凰等带有神话色彩的画面,更有文人名士于山中抚琴自乐的高雅场景。音乐像是一座桥梁,将画像砖世界中的虚幻与现实、传说与生活、神仙与凡人以一种充满艺术色彩的方式自然连接。在音乐的视角中,画像砖的世界既有世俗风尚的乐舞、鼓吹等,也有浪漫而富有想象力的神仙故事,同时还有飞天、瑞兽,从而营造出画像砖中虚实结合的神奇世界。
西曲欢娱总关情
在历史上,邓县是一个别具个性的地区。首先,邓县地理位置较为特殊,地处河南的西南端,是南北朝时期联系南北的交通要道。其次,这是位于长江、汉水流域的一个主要地区,由于此地区属于南朝西部经济文化较为发达之地,其音乐活动也相应地丰富多彩,其民歌尤为著称,被称为“西曲”。在《乐府诗集》中有这样的记载:西曲歌“出于荆、郢、樊、邓之间,而其声节送和,与吴歌亦异,故因其方俗而谓之西曲云”。其多以市井百姓为主人公的爱情题材,是长江流域商业繁盛的产物,其曲调较多,据学者研究有30多种,名篇有《乌夜啼》《莫愁乐》《那呵滩》等。而此南朝之西曲,是南朝清商乐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由于西曲往往以商业繁华地区为主要活动地,优渥的物质条件、发达的交通与流水一般的商贾,使得西曲中曼妙精致的情歌艳曲尤为引人注目。西曲的飘逸浪漫,为清商乐注入了更加缠绵悱恻的多彩风格。以往我们更多是在文献以及音乐史教科书上学习到西曲的知识,但这种音乐种类究竟是怎样的演出方式则鲜有人知。所以,历史实物就显得尤为珍贵并且富于趣味。在众多画像砖中,有一方邓县墓封门内发现的“乐舞画像砖”,后经学者研究判断其很有可能就是西曲表演的生动场景。“乐舞画像砖”所刻画的表演场景由六人组成,六人中最令人瞩目的是画面右侧两位身材娇小的女孩,只见她们梳着高高的双髻,博袖翩跹、腰肢纤细,以袅娜的姿态相对而舞。在其左侧是四位身材较为高大的男性乐师,从图像上看,他们各有所长。从右至左,第一位乐师手中所执之物据相关学者考证应为“节”,在歌唱中负责打节拍所用,而这位乐师左手执节,右手似在挥舞,很有可能一边打着节拍一边歌唱。第二位乐师所演奏的乐器为细腰鼓,他双手上下飞舞、动感十足。这种鼓在汉魏时期就已经开始流行,两端粗中间细是它的特征,故名“细腰”,常用来为乐舞伴奏,在敦煌石窟北魏壁画与云冈石窟北魏雕刻中均有体现。第三位乐师两只手端庄地持于胸前,应是在演奏碰铃一类的乐器,这种形态小巧简便的乐器,在我国历史上并不少见,现在可知南北朝时期就已经在我国流传,在云冈石窟与司马金龙墓门石雕上均能看到它的身影。碰铃一副两个,演奏时两手各执一铃置于胸前进行演奏,也作为节奏类乐器使用。最后一位乐师则正在吹笙。可以想象,笙乐悠扬、铃声叮当,再辅以鼓声铿锵伴随着女孩们灵动的舞姿,这是西曲典型的表演方式——更加开放而轻松,带有世俗欢愉之风,但又不失精致华丽的演出。
荆襄樊邓的娱乐业十分发达,西曲的表演也日益职业化,职业化诚然会带来商业盈利的目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职业化能够令艺人们对自身的技艺有着更高的要求,而表演西曲的女艺人被称为“西曲娘”,她们往往色艺俱佳,富有魅力。西曲歌中留下不少精彩的声乐作品,有的是单独的声乐演唱,有的是歌舞并存的表演—— 倚歌。倚歌的表演方式多数使用铃、鼓,不用弦乐而用吹奏乐器。这种乐器组合形式与此画像砖所刻内容相吻合,正是南朝荆襄樊邓社会文化的生动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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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县墓封门内“乐舞画像砖”上表现的西曲表演场景
文康乐舞的蛛丝马迹
从西曲的活泼艳丽中缓缓抽身,观众们便会注意到在这面砖墙上,还有一方人物形象突出、画面生动又有趣的画像砖非常引人注目。这块画像砖上尚留存有一些色彩,朱红的底色也营造出一种热烈的氛围,这是一幅富于感染力的乐舞画面,其中最吸引人的是画面最左侧的老者,在今天我们仍能看出他面目清癯而苍老,但动作矫健有力,只见他身披长袍、头戴尖顶帽,左手执羽扇,右手举起一个有锯齿的长柄之物,有学者认为这是一种法器。他的右腿高高抬起,左膝弯曲,虽然上了年纪,但整个人充满活力,丝毫不显老态。在其身后是四位装束相似的乐师,他们都面向老者奏乐。离老者最近的一位执节,第二位击奏细腰鼓,第三位双手应在击铙,第四位应是在吹奏排箫之类的乐器。老者那特殊的帽子形状尤其引人注目,有学者认为这种帽子的形状与河北磁县出土的东魏茹茹公主墓中萨满巫师俑的帽子十分相似。无独有偶,茹茹公主墓的萨满巫师不仅头戴尖顶帽,而且也是通体装扮均为红色,这与画像砖的底色也是非常相似的,同时茹茹公主墓萨满巫师所持法器也与画像砖上老者所持之器形态相似,这更能说明两者之间的内在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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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县墓封门内“乐舞画像砖”上表现的文康舞表演场景
在文献记载中,荆襄地区有一种傩戏是戴着“胡公头”来表演。每逢岁末,村民们会击细腰鼓而宴,表演者会戴着“胡公头”扮作胡人,当地百姓认为如此便拥有勇武之力,可以祛除瘟疫。这种扮作胡人来进行傩戏表演的风尚曾一度从荆襄地区流传至江淮,在南朝十分流行。在南朝乐府中也有相关的作品出现,南朝梁周捨的《上云乐》中就有一篇描写了这一情况:“西方老胡,厥名文康。遨游六合,傲诞三皇。西观濛汜,东戏扶桑。南泛大蒙之海,北至无通之乡。……青眼眢眢,白发长长。峨眉临髭,高鼻垂口。能直能俳,又善饮酒。箫管鸣前,门徒从后。济济翼翼,各有分部。”这一段文字生动描绘出当时南朝人已经对胡人老者有了认知,并且还欣赏到其表演,其中的“门徒从后”也正是画像砖中所展示的表演方式。
同时,沈从文先生也曾指出,此画面内容就是《隋音乐志》中记载的文康乐舞的唯一形象反映。随着不断的传播,这种乐舞文化在南朝的活动以及对南朝人民的影响有迹可循,这也是为何在邓县南朝画像砖上会出现文康乐舞的形象。
鼓吹横吹奏铿锵
魏晋南北朝时期,“鼓吹”与“横吹”是两个具有代表性与实用性的音乐种类。在这个时期,鼓吹的适用范围进一步扩大,凡拥权自重者、宗室诸王出镇者、领兵出征者、行为可彰者、军功受奖者、死后追赠者等,均可赐以鼓吹。鼓吹乐起源于我国北方边境地区,是一种以击乐器和吹乐器演奏为主的音乐,以鼓、排箫和笳作为主奏乐器,中间也有歌唱,所以有歌词。这种形式后来被运用于军乐,以“短箫铙歌”为特征,今存之汉代《铙歌》中就有几首北方民歌,其音乐风格与歌词含义也有北方民族之个性。其中,最著名的优秀作品有《上邪》《战城南》等,特别是 《上邪》 中“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种以女性视角对爱人进行热烈表白的真挚情感,笔者认为很能体现北方女性的特征,具有北方民族之性格,更是《铙歌》悲壮格调的典型体现,直率中带有地老天荒般的雄浑,由此可见鼓吹曲音乐具有激烈豪放、爱憎分明的风格特征。在邓县南朝画像砖中一幅五人乐队像中可以明显看出排箫、横笛的演奏,以及一种竖吹较为短小的乐器,形似筚篥。同时,鼓吹的音乐形式是以“短箫铙歌”为特征的,那么,这种形似筚篥的小型竖吹乐器是否便是“短箫”?唐代诗人杜甫曾有“青蛾皓齿在楼船,横笛短箫悲远天”之句,这诗,或许是诗人对南朝画像砖之音乐画面跨时代的注解与描绘。而横吹曲据郭茂倩研究,是始于鼓吹,以鼓和角为主奏乐器,于军中马上演奏。正所谓“有箫笳者为鼓吹,用之朝会、道路,亦以给赐”,“有鼓角者为横吹,用于军中,马上所奏者是也”。横吹最初的曲调可追溯到汉代李延年根据《摩诃兜勒》改编的《新声二十八解》,此声魏晋以后不复存在。而所传下来的典型横吹曲辞是北朝乐府民歌,著名的叙事长歌《木兰诗》以及《折杨柳》都具有横吹曲的特色,这些民歌呈现出豪放爽朗的气质,格式多为五言或七言,应该是便于北方民族的马上征战、整齐划一等需要,其歌曲带有北方民族特征。至于 《摩诃兜勒》,据文献记载:“胡角者,以应胡笳之声,后渐用之横吹,有双角,即胡乐也。张骞入西域,传其法于西京,唯得摩诃兜勒一曲。”可见,胡角是横吹的主要乐器。因此,有关 《摩诃兜勒》与横吹的渊源,笔者认为,在邓县南朝画像砖中所留存的图像也能为文献实证一二。画像砖中正有一幅,乐队共四人,其中,二人敲鼓,二人吹角,这种鼓与角相配合作为主奏乐器的地位非常明显。同时更耐人寻味的是,两位敲鼓者,每个人的左手还举着一只我国固有的乐器—— 鼗鼓,这或许是民族乐器交融的体现,说明在邓县地区,中原本土乐器与西域乐器相结合,形成了更新的音乐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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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县南朝画像砖中的“鼓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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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县南朝画像砖中的“横吹”
天人之际的浪漫
在画像砖墙上,有一幅富于浪漫气息的画面——“王子乔吹笙引凤”图。这个故事讲述了周灵王之子王子乔喜爱吹笙,吹出的乐音能引来凤鸟起舞,之后他游历于伊水、洛水一带,被道士浮丘公引至高山上修炼成仙。此方画像砖左边吹笙者应是王子乔,中间衔着灵芝的凤鸟正在翩翩起舞,右边仙风道骨者应为浮丘公。画面中人物鲜明、气质脱俗,而且画面的设计构图从审美角度也是可圈可点,王子乔置身于层峦叠嶂之上,画面上方绘有连绵不断的山脉,而画面左侧王子乔身后郁郁葱葱的植物也显出一种灵动之气,这些蜿蜒的群山、优美的植物,仿佛是对王子乔吹出乐声的延伸与注解,而正在飞舞的凤鸟更是俊秀飘逸,如同舞于天际。而画面右侧的浮丘公神情安详,仿佛在欣赏乐音与舞姿,原本平板的画面变得更加立体,被赋予三维深度,将王子乔吹笙引凤、进而成仙的故事诉说得浪漫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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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县南朝画像砖中的“王子乔吹笙引凤”图
关于王子乔的详细情况,据《搜神记》记载说他是周灵王的太子,名为晋,喜好并善于吹笙,应该具有音乐天赋。他所周游的伊水、洛水,正是今天的伊河、洛河。这两条河在河南交汇,并最终流入黄河,途经洛阳等城市,是古代中国中原地区重要的政治中心。所以,画像砖中所刻画的王子乔,也可以看作是将真切的现实生活与神幻的修仙之路相结合的一帧影像,一个心存高远、置身于天地之中的灵魂,在袅袅乐音之中如凤凰展翅般飞向天际。而值得注意的另一个问题是邓县画像砖中所刻画的笙,如王子乔引凤的笙,其形制和西南的芦笙有些相似。这也是一个颇能引起人们遐想的问题。一方面,为西南地区芦笙提供了有力的实证,能够证明早在南朝时期,我国西南地区的芦笙就已经成为成熟的乐器而广为人知;另一方面,或许也能说明芦笙这种乐器被赋予了玄妙、神秘而又具有艺术高度的特质,能够为世外高人以及得道之人所青睐。
无独有偶,另外一幅刻于画像砖上的景象,由于其上面的四个字“南山四皓”而吸引着观众的目光。何为“南山四皓”?实际上就是“商山四皓”,在汉代和六朝时期惯用“南山四皓”。所以,陶渊明所向往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意,就更好理解其“南山”的深意了。“四皓”指的是东园公等四位古代学者,为了躲避秦末乱世而隐于商山,因为须眉皆白而被称为“四皓”。在山水之间,四位学者抚琴吹笙,展卷临溪,他们披散的长发潇洒脱俗,赤裸的双足自然而本真,他们远离世俗,在山水中用乐声明志。在画像砖中他们四位留下的形象,也正是高山流水之间,鸾凤起舞,草木森森,音乐与自然融为一体,展示出高人超然物外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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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县南朝画像砖中的“南山四皓”图
河南邓县南朝画像砖,于秀骨清像的艺术表达中,用砖石镌刻出一部玄妙的史书。这一块块静谧的砖石,出土即惊艳世人,通过曼妙的线条为我们拼凑出南朝的世间万象、文化多元与审美追求,成为研究我国南朝历史文化的宝贵实物资料。
作者单位:中国国家博物馆陈列工作部
本文刊载于《传记文学》2025年第12期
“博物馆里的音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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