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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让我伺候小叔子一家,我一怒之下,叫来装修队把房子拆成了毛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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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我和安然商量好了,初一上午我们就回她娘家。”

方伟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筷子在碗里拨弄着一粒米饭。

除夕夜的圆桌上摆着八菜一汤,中间是条清蒸鲈鱼,鱼眼睛正对着陶安然的方向。

公公方建国夹了块红烧肉,没抬头。

“回什么娘家,新媳妇头年必须在婆家守岁,这是老规矩。”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陶安然手里的汤勺顿了顿。

她看向丈夫方伟明,方伟明低着头,没接话。

“爸,我们结婚前就说好的。”陶安然放下勺子,尽量让语气平和些,“两边轮流过年,去年在您这儿过的年三十,今年该回我家了。”

方建国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桌上那盘菜。

“说好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他又夹了块肉,“伟明,你跟爸说说,什么时候说好的?”

方伟明的头更低了。

“那个……爸,是说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也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陶安然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方伟明,你当初在我爸妈面前怎么保证的?你说以后每年轮流,绝对不让我为难。”

“我……我那不是……”

方伟明的话没说完,就被方建国打断了。

“行了。”方建国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大过年的,吵什么吵。安然啊,不是爸说你,你既然嫁到我们方家了,就是方家的人。这大年初一回娘家,像什么话?街坊邻居看了,还以为我们方家对你不好。”

陶安然感觉胸口堵得慌。

“爸,这跟我嫁到谁家没关系。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也在等我回去吃午饭。”

“那就让他们等着。”方建国说得理所当然,“初二再回也不迟。初一必须在婆家,这是规矩。”

婆婆李玉芬在旁边小声打圆场。

“安然啊,你爸说得对,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咱们得守。你爸妈那边,明天回去多带点礼物,他们能理解的。”

陶安然看向方伟明。

方伟明避开了她的目光,夹了块鱼放到她碗里。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语气里的敷衍,像根针一样扎在陶安然心上。

她没动筷子,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还有件事。”方建国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伟强和美玲初三要过来住一阵子。伟明,你把你书房收拾收拾,给他们腾个地儿。”

陶安然一愣。

“住一阵子?住多久?”

“看情况吧。”方建国说,“伟强最近工作不太顺,想换个环境静静心。美玲也怀孕了,需要人照顾。你们这房子大,三室两厅,空着也是空着。”

“爸,伟强他们不是有自己家吗?”陶安然忍不住问。

“租的房子,哪算家?”方建国摆摆手,“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白白送给别人。不如搬过来,省下的租金还能贴补生活。反正你们就两口人,住那么大房子浪费。”

陶安然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爸,这是我和伟明的婚房。”

“婚房怎么了?婚房就不是方家的房子了?”方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伟明是哥哥,照顾弟弟是应该的。你这个当嫂子的,也该有点长嫂的风范。”

长嫂的风范。

五个字,像座山一样压下来。

陶安然张了张嘴,想说这套房子的首付,她父母出了四十万,方家只出了六十万,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但她没说出口。

大年三十,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方伟明。

“伟明,你觉得呢?”

方伟明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含糊。

“爸说得有道理……伟强是我亲弟弟,能帮就帮……”

“帮到让他们住进我们家?”陶安然的声音有些发抖,“方伟明,你弟弟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之前那份工作干了多久?三个月!上上份工作两个月,上上上份工作一个月。他不是工作不顺,他是根本不想工作!”

“安然!”方建国猛地拍了下桌子。

碗碟震了震,汤汁洒出来一些。

“你怎么说话的?伟强是你小叔子,有你这么背后说人的吗?”

“我说的是事实。”陶安然也豁出去了,“他每次工作不顺就换地方,换城市,哪次不是别人擦屁股?去年在省城,欠了三个月房租跑回来,是不是您拿钱给他还的?”

方建国的脸涨红了。

“我那是在帮我儿子!天经地义!”

“那伟明呢?”陶安然站起来,“伟明工作这么多年,给家里交钱,还房贷,您给过他什么?他现在开的车还是我陪嫁的,您问过一句吗?”

“陶安然!”方伟明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为什么要少说?”陶安然看着他,眼睛发酸,“方伟明,这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爸一句话,你弟弟一家就要住进来,问过我的意见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这个家我们俩说了算!”

方伟明避开她的视线,语气软了下来。

“你先坐下,大过年的……”

“坐下干什么?继续听你们安排我的人生?”陶安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初一不能回娘家,因为规矩。小叔子一家要住进来,因为长嫂要有风范。方伟明,我嫁给你,是来当保姆的还是来当嫂子的?”

婆婆李玉芬赶紧过来拉她。

“安然,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你爸也是为你们好,伟强他们来了,家里热闹,还能帮你们做做饭……”

“妈,我不需要别人帮我做饭。”陶安然甩开她的手,“我需要的是尊重,是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而不是一个必须听话的外人。”

方建国冷哼一声。

“尊重是自己挣的,不是要来的。你要是懂事,我能不尊重你?”

“我怎么不懂事了?”陶安然看着他,“结婚一年,我每个月给您生活费,过年过节礼物没少过,您生病我请假陪床。我还不够懂事?”

“那都是你应该做的!”方建国声音大了起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到方家,孝敬公婆天经地义!怎么,做了点分内的事,还邀功了?”

陶安然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突然觉得特别累。

累到不想再争辩。

她转身往卧室走。

“你去哪儿?”方建国在后面喊。

“回房间,不碍您的眼。”

陶安然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传来方建国的骂声,隐约能听见“没教养”、“不懂规矩”、“惯坏了”之类的字眼。

方伟明低声劝着什么,听不清。

陶安然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安然,明天几点到家?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你爸一大早就去市场买的新鲜肋排。”

陶安然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她打字:“妈,我明天可能回不去了。”

消息发出去,她又赶紧撤回。

不能告诉爸妈,他们会担心。

她重新打字:“可能晚点,还没定时间。”

母亲很快回复:“好,妈等你。路上注意安全,让你爸去车站接你们。”

陶安然把手机按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门外,方伟明在敲门。

“安然,开门,我们谈谈。”

陶安然没动。

“安然,我知道你生气,但爸就那个脾气,你顺着他点不行吗?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多不好。”

陶安然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打开门。

方伟明站在门外,表情局促。

“进来吧。”陶安然让开身。

方伟明走进来,关上门。

“安然,爸刚才的话是重了点,但他没恶意。老辈人都这样,思想传统,咱们多体谅体谅。”

“体谅?”陶安然看着他,“方伟明,你让我体谅你爸,谁体谅我?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也在等着我回家过年。”

“初二回去也一样啊……”

“不一样!”陶安然打断他,“方伟明,这是我们结婚前就说好的,轮流过年。去年在你家,今年在我家,明年再看情况。你现在告诉我初二回去也一样?那我爸妈的期待呢?他们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就等着女儿女婿回家,你一句‘初二也一样’就打发了?”

方伟明不说话了。

陶安然继续说:“还有你弟弟要住进来的事。方伟明,这是我们的婚房,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人空间。你爸一句话,就要塞两个人进来,还要长期住,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伟强是我亲弟弟……”方伟明小声说。

“亲弟弟就能随便住进哥哥家?方伟明,你弟弟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他住进来,还会走吗?等他孩子生下来,是不是要我们帮他养?”

“你说得太严重了……”

“严重?”陶安然笑了,“方伟明,你弟弟前年找你借的三万块钱,还了吗?去年说创业要启动资金,从你这拿了五万,创出什么了?现在又要住进来,下一步是什么?让你帮他找工作?还是让你帮他养孩子?”

方伟明脸色变了变。

“那……那都是自家兄弟……”

“自家兄弟就能无限度索取?”陶安然摇头,“方伟明,我们结婚才一年,房贷每个月八千,你的工资一万二,我的九千,除去生活费,能剩多少?你弟弟一来,水电煤气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你爸会出一分吗?”

方伟明不吭声了。

陶安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知道方伟明孝顺,知道他心软,知道他在父亲面前硬气不起来。

但她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方伟明,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陶安然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明天初一,我一定要回娘家。第二,你弟弟一家,不能住进来。这两件事,没得商量。”

方伟明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些哀求。

“安然,你别逼我……爸那边我真的没法说……”

“那我的感受呢?”陶安然问他,“我的感受就不重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伟明抓了抓头发,“这样行不行,明天我们先在家待着,中午吃完饭,下午我陪你回娘家,住一晚,初二早上回来。这样两边都顾到了。”

“那规矩呢?你爸说的规矩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方伟明努力挤出笑容,“爸那边我去说,就说你爸妈身体不舒服,我们必须回去看看。他总不能拦着吧?”

陶安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方伟明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方伟明,你真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

“至少……至少先把眼前过去。”方伟明说,“大过年的,别闹得太僵。等过完年,我再慢慢跟爸说伟强的事,行吗?”

陶安然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零零星星的烟花。

除夕夜的天空被染成各种颜色,很美。

但她的心里一片灰暗。

“好。”她最终说,“就按你说的,下午回去。但方伟明,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爸还是坚持让你弟弟住进来,我不会同意。”

“放心放心,我一定说服爸。”方伟明如释重负,走过来想拉她的手。

陶安然躲开了。

“我累了,想休息。你出去吧。”

方伟明的手僵在半空,表情有些尴尬。

“那……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陶安然重新坐回地上,抱着膝盖。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闺蜜林晓晓发来的消息。

“安然,明天同学聚会,你来不来?好几年没见了,大家都想见见你这个新娘子。”

陶安然打字:“去不了,明天要回娘家。”

“回娘家好啊,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对了,你老公对你怎么样?婆家人好相处吗?”

陶安然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都挺好的。”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春晚的小品正在播放,观众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些失真。

陶安然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得保存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陶安然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

父亲的背影,母亲的眼泪,方建国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还有方伟明躲闪的眼神。

凌晨四点多,她被一阵尿意憋醒。

起床去卫生间,经过客厅时,看见方建国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他一个人对着漆黑的屏幕发呆。

听到动静,方建国转过头。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还没睡?”他问,声音沙哑。

“上厕所。”陶安然简短地说,快步走进卫生间。

出来时,方建国还坐在那里。

“明天……”他开口,顿了顿,“明天早上,你早点起来,把饺子包了。伟明他妈腰不好,你别让她动手。”

陶安然脚步顿了顿。

“知道了。”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心一点点往下沉。

方伟明睡得正香,打着轻微的鼾声。

陶安然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早上六点,外面传来动静。

婆婆李玉芬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准备早餐。

陶安然跟着起床,洗漱,走进厨房。

“妈,我来吧。”

李玉芬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没事,你快去收拾收拾,不是要回娘家吗?”

陶安然动作一顿。

“妈,您知道了?”

“伟明昨晚跟你爸说了。”李玉芬压低声音,“你爸不太高兴,但没反对。安然啊,听妈一句,下午早点回来,别让你爸等急了。”

陶安然没接话,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开始切菜。

七点,早餐上桌。

方建国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方伟明小心翼翼地给他盛粥。

“爸,喝粥。”

方建国接过碗,没说话。

一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陶安然起身收拾碗筷。

“放着吧。”方建国突然开口。

陶安然动作一顿。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方建国起身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点了根烟。

陶安然看了方伟明一眼,方伟明冲她使眼色,让她过去。

她在方建国对面坐下。

“爸,您说。”

方建国抽了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昨天晚上的事,伟明都跟我说了。”他弹了弹烟灰,“你想回娘家,可以。下午回去,住一晚,明天早上回来。”

陶安然心里松了口气。

“但是,”方建国话锋一转,“伟强和美玲那边,我已经通知他们今天过来了。他们租的房子到期,房东催得急,等不到初三了。”

陶安然的心又提了起来。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别走了,在家帮着收拾收拾。”方建国说得理所当然,“伟明他 妈 的腰不好,你多干点活。等伟强他们安顿下来,你再回娘家也不迟。”

陶安然的手指攥紧了。

“爸,您昨天不是说初三过来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方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已经答应他们了,总不能让我这个当爹的说话不算话吧?”

“那我和伟明回娘家的事……”

“往后推推。”方建国打断她,“你爸妈那边,打个电话说一声就是了。都是自家人,能理解。”

陶安然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爸,我爸妈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就等我们回去。”

“那就让他们多等一天。”方建国看着她,“怎么,你爸妈的时间是时间,你小叔子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过来,没人接应怎么行?”

“可以让伟明去接……”

“伟明要在家帮忙收拾!”方建国声音提高了些,“陶安然,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伟强是你小叔子,美玲还怀着孕,你这个当嫂子的,不该多照顾照顾?”

“我……”

“别我了。”方建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今天在家帮忙,明天再回去。你要是真急着见你爸妈,就让他们过来,反正家里人多,热闹。”

陶安然站起来,身体在发抖。

“爸,您不能这样。我和伟明早就说好了今天回去,我爸妈也在等我们。”

“我也在等你帮忙!”方建国也站起来,声音更大,“陶安然,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我说今天不能走,就是不能走!你要是敢走,以后就别进这个门!”

“爸!”方伟明赶紧过来打圆场,“您别生气,安然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什么意思?”方建国指着陶安然,“你看看她,有一点当媳妇的样子吗?长辈说句话,她就顶嘴!我让她帮点忙,她推三阻四!怎么,嫁到我们方家,委屈她了?”

陶安然看着方建国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方伟明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方建国瞪着她。

“我笑我自己。”陶安然擦掉眼角的泪,“我笑我傻,以为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我笑我天真,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

她转身往卧室走。

“你去哪儿?”方建国在后面喊。

“收拾东西,回娘家。”陶安然头也不回。

“你敢!”

方建国冲过来,挡在卧室门前。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陶安然,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一步,以后就别想回来!”

陶安然看着他,看着这个挡在门前的老人。

她突然很平静。

“爸,您让开。”

“我不让!”方建国梗着脖子,“有本事你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伟明。”陶安然转向丈夫,“你说句话。”

方伟明张了张嘴,看看陶安然,又看看方建国,最终低下了头。

“安然……要不……要不就听爸的,明天再回去吧……”

陶安然的心彻底凉了。

她点了点头,笑了。

“好,很好。”

她没再坚持,转身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包。

“你干什么?”方建国问。

“出去透透气。”

陶安然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楼道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门上都贴着春联,红彤彤的,很喜庆。

陶安然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到小区里。

早晨的空气很冷,她裹紧外套,漫无目的地走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陶安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按了静音。

她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看着散步的老人,看着这个万家团圆的早晨。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方伟明发了条消息。

“方伟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你现在出来,跟我一起回娘家。要么,我们离婚。”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回复。

陶安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师傅吗?对,是我,陶安然。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对,很急,今天就要。钱不是问题,您带人过来就行。地址我发您。”

挂断电话,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下时,她看见方伟明从里面冲出来,脸色慌张。

“安然,你去哪儿了?爸正找你呢!”

陶安然平静地看着他。

“我给你的消息,看到了吗?”

方伟明一愣,掏出手机看了看,脸色变了。

“安然,你别闹了行不行?大过年的,说什么离婚……”

“我是认真的。”陶安然说,“方伟明,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跟我走,回我家,然后我们一起解决你弟弟住进来的事。第二,我们离婚,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割,从此两清。”

“你疯了?”方伟明瞪大眼睛,“就为这点事,你要离婚?”

“这点事?”陶安然笑了,“方伟明,在你眼里,我的感受,我的尊严,我父母的期待,都是‘这点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陶安然往前走了一步,“方伟明,从昨天到现在,你为我说过一句话吗?你为我想过一次吗?你爸说不让我回娘家,你劝我忍耐。你爸要让你弟弟住进来,你劝我接受。方伟明,我是你妻子,不是你方家的附属品!”

方伟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陶安然越过他,往楼上走。

“安然,你去哪儿?”

“回家。”陶安然头也不回,“回我的家。”

走到家门口,她拿出钥匙,却发现锁孔转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陶安然的心沉了下去。

她敲门。

“爸,开门。”

里面传来方建国的声音。

“你不是要回娘家吗?还回来干什么?”

“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的家?”方建国在门里冷笑,“这房子姓方,不姓陶!你要走就走,没人拦你!”

陶安然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方伟明。

“开门。”

方伟明脸色发白,上前敲门。

“爸,开门,让安然进去。”

“进去可以,让她认错!”方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承认错误,保证以后听话,我就让她进来!”

陶安然笑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九点十分。

距离她打电话过去,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陶安然走到楼梯间的窗户前往下看,两辆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车上下来十几个人,都穿着工装,手里提着工具。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陶安然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

“陶小姐,我们到了,是3单元502吗?”

“对,五楼,上来吧。”

陶安然挂断电话,看向方伟明。

“你爸不开门是吧?”

“安然,你别冲动,我再劝劝爸……”

“不用了。”陶安然说,“既然这扇门不让我进,那我就换一扇门。”

她走下楼,在二楼拐角处遇到了上来的工人。

“李师傅。”

“陶小姐,您这房子出什么问题了?这么急?”

陶安然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递过去。

“这是所有门的钥匙。李师傅,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

陶安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把这套房子,从里到外,给我拆了。”

李师傅愣住了。

“拆……拆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陶安然说,“所有非承重墙,所有地板,所有门窗,所有厨卫设施,全部拆掉。我要这套房子,变回毛坯房。”

“陶小姐,这……这得花不少钱啊,而且您家里人同意吗?”

陶安然笑了。

“这房子,我出了四成首付,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我拆我自己的房子,需要谁同意?”

她转身,看向站在楼梯上方的方伟明,也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拆。现在就拆。”

李师傅接过钥匙,手有点抖。

“陶小姐,您……您确定?这拆完了,可就没法住人了。”

“确定。”陶安然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拆得越干净越好,墙皮都刮掉,恢复到毛坯状态。费用我出双倍,今天能拆完吗?”

“这么多人,一天差不多。”李师傅看了眼身后的工人,“但动静可不小,邻居那边……”

“不用管。”陶安然说,“出了事我负责。开始吧。”

方伟明从楼上冲下来,脸色煞白。

“安然!你疯了!这是我们的家!”

“家?”陶安然转头看他,“方伟明,一个不让我进门的家,还能叫家吗?”

“爸就是一时生气,我这就让他开门……”

“晚了。”陶安然打断他,“我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他机会。既然这扇门不让我进,那我就让它变成一扇不需要开的门。”

她看向李师傅:“动手吧,先从大门开始。”

李师傅咽了口唾沫,对身后的工人挥了挥手。

两个提着电镐的工人走上前,方伟明挡在门前。

“不行!不能拆!安然,我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我这就让爸开门,咱们好好说……”

“方伟明,让开。”陶安然的声音很冷。

“我不让!这是我家!”

“你家?”陶安然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份复印件,“看清楚了,房产证,共有人,陶安然,方伟明。首付款,我父母出资四十万,有银行转账记录。这房子,有我一半。”

她把复印件拍在方伟明胸口。

“现在,我要处理我那一半。你有意见?”

方伟明拿着复印件,手在抖。

楼上的门突然开了。

方建国冲出来,脸色铁青。

“陶安然!你要干什么!”

“拆房子。”陶安然抬头看他,“爸,门锁了,我进不去,只好换种方式进门了。”

“你!你反了天了!”方建国指着她的鼻子,“这是方家的房子!你敢拆一下试试!”

陶安然没理他,对李师傅说:“李师傅,还等什么?”

李师傅一咬牙:“兄弟们,干活!”

电镐启动的轰鸣声瞬间响彻整个楼道。

第一个工人对着大门旁边的墙砸了下去。

石灰、水泥碎块飞溅。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方建国要往下冲,被方伟明拉住。

“爸!危险!”

“放开我!我要报警!我要告他们!”

陶安然站在楼梯拐角,看着方建国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您报吧。正好,让大家都来看看,大年初一把儿媳妇锁在门外的公公,是什么样的人。”

方建国愣住。

电镐继续轰鸣,墙体一块块剥落。

邻居家的门开了,探出几个脑袋。

“怎么了这是?”

“哎哟,这不是老方家吗?怎么大年初一装修啊?”

“不像装修,这像是拆家啊……”

方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压低了声音:“陶安然,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先让他们停下,咱们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陶安然说,“您不是不让我进门吗?那我就不进了。我把房子拆了,咱们谁也别住。”

“你!”方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伟明!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方伟明看着陶安然,眼神里全是哀求。

“安然,我求你了,让工人停下,咱们回家说,行吗?”

“家?”陶安然笑了,“方伟明,你告诉我,我还有家吗?”

她指着那扇正在被拆毁的门。

“那里面,有一间卧室是我爸妈出钱装修的,有一间书房是我用加班费买的书柜,厨房的瓷砖是我跑了三个建材市场挑的。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家,那只是方家的房子,而我,是个外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电镐的间隙里,字字清晰。

“既然我是外人,那我就做个彻底的外人。我的东西,我拆走。我的那份,我不要了。”

方伟明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方建国一把推开儿子,走到陶安然面前。

“陶安然,我告诉你,你今天敢拆这个房子,我就让伟明跟你离婚!”

“好啊。”陶安然点头,“离了婚,这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割,我拿回我那份,从此两清。您觉得,是让我拆了划算,还是离婚分钱划算?”

方建国瞪大眼睛,显然没算过这笔账。

电镐还在响,大门旁边的墙已经拆出一个大洞。

能看见里面的客厅,看见沙发,电视,看见墙上挂着的婚纱照。

那是陶安然和方伟明。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很幸福。

“停!停下!”方建国终于扛不住了,“我让你进门!我让你进去行了吧!”

陶安然抬手,李师傅示意工人停下。

轰鸣声停止,楼道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现在,把门打开。”陶安然说。

方建国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从里面反锁的门。

门开了。

陶安然走进去,穿过满是灰尘的客厅,走到主卧。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鞋子,化妆品,书,笔记本电脑。

她收拾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叠好,放进行李箱。

方伟明跟着进来,站在卧室门口。

“安然,别这样……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陶安然头也不抬,“谈你弟弟什么时候搬进来?谈我以后该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嫂子?方伟明,省省吧。”

“我错了,我错了行吗?”方伟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不帮你说话,我不该听爸的,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陶安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方伟明,你没错。你只是选择了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东西。在你心里,你爸的感受,你弟弟的需求,你们方家的‘规矩’,都比我重要。我理解,我真的理解。”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所以我也要选择对我来说重要的东西。我的尊严,我的感受,我父母的面子。咱们各取所需,挺好的。”

提着行李箱走到客厅,方建国还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陶安然,你闹也闹了,门也让你进了,现在可以了吧?”

陶安然没理他,径直走到李师傅面前。

“李师傅,继续拆。”

“什么?”方建国尖叫起来,“门都让你进了,你还想怎么样!”

“门让我进,是因为您拦不住。”陶安然平静地说,“但我的决定没变。这房子,今天必须拆。”

她看向方伟明。

“方伟明,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让他们拆,拆完了,咱们再谈以后。第二,你现在跟我去民政局,离婚。”

方伟明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拆……拆吧……”

“方伟明!”方建国吼起来,“你个没出息的!你就这么怕她?”

“爸!”方伟明抬起头,眼睛通红,“您还想怎么样?非得逼得我妻离子散您才满意吗?安然说得对,这房子有她一半,她有权处置!”

“你!你这个不孝子!”

方建国扬起手要打,被李玉芬死死拉住。

“建国!别打了!还嫌不够乱吗!”

陶安然对李师傅点点头。

电镐重新响起。

这一次,工人直接进了屋,开始拆客厅的隔断墙。

灰尘弥漫,碎块飞溅。

婚纱照从墙上掉下来,玻璃碎了一地。

照片里两个人的笑脸,在碎片中扭曲。

陶安然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她住了整整一年的家,正在一点点变成废墟。

就像她的婚姻。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现在回去。”

“怎么了安然?声音怎么不对?伟明呢?”

“他不过去了。”陶安然说,“就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妈在家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陶安然拉着行李箱走下楼梯。

身后是电镐的轰鸣,是方建国的怒吼,是李玉芬的哭声,是方伟明的沉默。

她没有回头。

走出单元门,阳光有些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灰尘的味道。

手机震动,是方伟明发来的消息。

“安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我去接你回家。”

陶安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话。

“方伟明,那不是我的家。”

发送,拉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拉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

叫了辆车,报出娘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

陶安然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个生活了一年的小区,越来越远。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姑娘,大年初一回娘家啊?”

“嗯。”

“怎么一个人?老公没一起?”

“他忙。”

陶安然闭上眼,不想再说话。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陶安然付钱下车,拉着行李箱往里面走。

这个小区她住了二十多年,每一棵树,每一块砖都熟悉。

走到三单元楼下,她抬头,看见四楼的窗户开着。

母亲趴在窗口,正往下看。

看见她,母亲赶紧挥手,然后缩回头,大概是去拿钥匙开门了。

陶安然拉着行李箱上楼。

走到三楼,就听见开门声,脚步声。

母亲冲下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不是只住两天吗?”

陶安然没说话,跟着母亲上楼。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欲言又又止。

“爸,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接过行李箱,“快进屋,外面冷。”

进屋,关门。

熟悉的饭菜香飘过来,糖醋排骨的味道。

陶安然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这是?”母亲慌了,“安然,怎么了?跟妈说,是不是受委屈了?”

父亲也走过来,手足无措。

“伟明呢?他怎么没来?”

陶安然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哭这一年来的委屈,哭今天的绝望,哭那个碎了一地的家。

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哭了很久,陶安然才平静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捧着母亲递过来的热水,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除夕夜的饭桌,到初一早上的锁门,到叫来装修队拆房子。

父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父亲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离了吧。”

三个字,说得沉重而坚定。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陶安然摇头。

“爸,我不想就这么离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父亲看着她,“他们家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想过下去?”

“我不想过下去,但我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陶安然说,“那房子,我出了四十万,那是我和您二老攒了那么多年的钱。如果离婚,我只能拿回一半,还得打官司,拖时间。方建国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欺负我。”

“那你的意思是……”

“房子我要,但不能这么要。”陶安然放下水杯,“我要让他们主动放弃,我要让方伟明自己选,是要那个家,还是要他爸和他弟弟。”

母亲担忧地看着她。

“安然,妈知道你委屈,但一家人闹成这样,以后还怎么过?”

“妈,从他们把我锁在门外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再回去过。”陶安然说,“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家庭群。

群名叫“幸福一家人”,是结婚后方建国建的,里面有方家所有亲戚。

陶安然打字。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很抱歉在大年初一打扰大家。我是陶安然,方伟明的妻子。今天有件事,想请大家评评理。”

她顿了顿,继续写。

“结婚前,我和伟明说好,每年轮流在两家过年。去年在婆家过的,今年该回我家。但今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时,发现大门被从外面反锁了。公公方建国在门外说,小叔子一家要提前过来住,让我留下帮忙做饭收拾。我提出按照约定回娘家,公公说,新媳妇必须在婆家守年,这是规矩。”

“我给伟明打电话,他说他在朋友家打牌,让我听爸的安排。无奈之下,我只好请来装修工人,拆除了部分墙体,才得以进门取走自己的物品。现在,房子已经无法居住。相关视频和照片我已经保存。作为这套房子的共有人(首付我父母出资40万,有银行记录),我认为我的合法权益受到了严重侵害。在此告知各位,此事我会追究到底。打扰大家了,抱歉。”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来电显示:方伟明。

陶安然挂断。

他又打来。

再挂断。

第三次打来时,陶安然接通了。

“陶安然!你在群里发的什么东西!”方伟明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陈述事实。”陶安然平静地说,“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你知不知道那些亲戚看到会怎么想!我爸的脸往哪儿搁!”

“你爸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陶安然笑了,“方伟明,你爸把我锁在门外的时候,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吗?你在朋友家打牌,让我听你爸安排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我那是一时糊涂……”

“你糊涂的时候太多了。”陶安然说,“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不用糊涂了。我已经把事实告诉大家了,是非对错,让大家评说。”

“安然,我求你了,把消息撤回,咱们私下行不行?我给你道歉,给我爸道歉,我让爸也给你道歉……”

“撤回?”陶安然说,“方伟明,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就有人看到了,有人截图了。撤回有什么用?自欺欺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陶安然说,“第一,你爸公开向我道歉。第二,你弟弟一家,永远不准踏进那套房子一步。第三,从今以后,那个家的事,我说了算。”

“陶安然!你别太过分!”

“过分?”陶安然笑了,“方伟明,比起你们对我做的,我已经很客气了。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听到你的答复。否则,我会把视频和照片发到网上,让大家都看看,你们方家是怎么对待儿媳妇的。”

“你!”

“还有,装修队还在继续拆房子。如果你想保住那个家,最好快点做决定。毕竟,等拆完了,就算你答应我的条件,也没意义了。”

陶安然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父母。

父亲在抽烟,一根接一根。

母亲握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

“安然,你想好了?真要闹到这个地步?”

“妈,不是我想闹,是他们逼我的。”陶安然说,“我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进十步。我不想以后几十年,都活在这种憋屈里。”

父亲掐灭烟头。

“我支持你。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敢欺负我女儿,就得付出代价。”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陶安然接通,是方建国的声音,气急败坏。

“陶安然!你马上把群里的消息删了!马上!”

“删不了。”陶安然说,“发出去就是发出去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逼死我们方家吗!”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要个公道。”陶安然说,“爸,您把我锁在门外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您让我放弃回娘家,伺候您小儿子一家的时候,想过我也是别人的女儿吗?您没有。在您眼里,我只是个嫁到方家的外人,是个必须听话的媳妇。那好,我今天就让您看看,这个外人,不好惹。”

“你!你这个泼妇!没教养的东西!”

“对,我是泼妇,我没教养。”陶安然平静地说,“那都是您逼的。如果您今天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明天,全城都会知道,方建国是个大年初一把儿媳妇锁在门外的公公。您觉得,是您丢脸,还是我丢脸?”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是李玉芬的声音,带着哭腔。

“安然,妈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妈,我也想好好说。”陶安然的声音软了一些,“但您也看到了,是爸不给我好好说的机会。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那三条,少一条都不行。您让爸自己考虑吧。”

她挂断电话,再次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沙发上,觉得浑身无力。

母亲摸摸她的头。

“累了就睡会儿,妈在这儿陪着你。”

陶安然点头,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手机一直在震,是微信消息。

她点开,看到家庭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三叔:“建国,这怎么回事?大年初一把儿媳妇锁门外?你这做的太过分了吧?”

二姑:“安然说的是真的吗?伟明,你怎么能让你爸这么胡闹?”

堂姐:“@陶安然 安然,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堂哥:“@方伟明 伟明,你出来说句话,到底怎么回事?”

一条条消息往上刷,大部分都在指责方建国,少数在劝和。

陶安然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这些亲戚里,真正关心她的没几个,大部分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这就够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方建国在亲戚面前丢脸,让他尝尝被千夫所指的滋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伟明用另一个号码打来的。

陶安然接通,没说话。

“安然,我爸同意了。”方伟明的声音很疲惫,“他同意道歉,也同意不让伟强他们住进来。第三条……第三条能不能再商量?”

“没得商量。”陶安然说,“要么三条都答应,要么继续拆房子。你自己选。”

“安然,那毕竟是我爸,你让他以后在家说了不算,他面子往哪儿搁?”

“他的面子是面子,我的尊严就不是尊严?”陶安然说,“方伟明,这是我最后的底线。如果你觉得为难,那咱们就离婚。反正房子也拆了,离了正好,各过各的。”

“别!别离婚!”方伟明急了,“我答应!我都答应!只要你让装修队停下,我什么都答应!”

“口说无凭。”陶安然说,“我要你爸在群里公开道歉,要你写保证书,签字按手印。第三条,要写进保证书里,以后家里大事,必须我们俩商量决定,你爸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安然,你这是要逼死我爸啊……”

“那就让他去死。”陶安然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狠的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很久,方伟明才开口,声音沙哑。

“好,我答应。保证书怎么写,你发给我,我让我爸照着发。装修队……能停了吗?”

“看到道歉和保证书,我就让他们停。”

“安然,你非要这样吗?咱们好歹夫妻一场……”

“方伟明。”陶安然打断他,“就是因为夫妻一场,我才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别的女人,你觉得,她会忍到现在吗?”

方伟明不说话了。

“写好了发给我看,我满意了,就让停。”

陶安然挂断电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有烟花升起,炸开,消散。

除夕夜的烟花很美,但与她无关。

她拿出手机,给李师傅发消息。

“李师傅,拆到哪了?”

很快回复:“客厅和主卧的墙都拆了,厨房的橱柜也拆了,地板撬了一半。陶小姐,真要继续?这房子拆完了,重装可得花不少钱。”

“拆。”陶安然只回了一个字。

“得嘞,那您瞧好,天亮之前,保证给您拆成毛坯。”

陶安然放下手机,回到客厅。

母亲已经热好了菜,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她爱吃的。

“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陶安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糖醋汁的味道很正宗,是妈妈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

“胡说。”母亲给她擦眼泪,“我女儿最能干了。是他们方家没福气,配不上你。”

父亲给她盛了碗汤。

“安然,爸问你一句,你还想跟方伟明过吗?”

陶安然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今天之前,我想过。但今天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过。”

“那就别想了。”父亲说,“先吃饭,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陶安然点头,埋头吃饭。

吃完饭,她洗了澡,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

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是母亲白天刚晒过的。

她抱着枕头,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方伟明发来一张图片,是手写的保证书。

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本人方建国,因今日将儿媳陶安然锁在门外,对其造成伤害,在此郑重道歉。从今以后,不再干涉儿子方伟明与儿媳陶安然的生活,小儿子方伟强一家不得入住其婚房。家中大事,由方伟明和陶安然共同决定,本人只有建议权,无决定权。特此保证。保证人:方建国。见证人:方伟明。”

下面还有一段话,是方伟明发的。

“安然,这样可以了吗?我爸已经在群里道歉了,你可以去看。让装修队停下吧,求你了。”

陶安然点开家庭群。

最新消息,是方建国发的一条语音。

她点开。

“各位亲戚,今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把安然锁在门外,不该强迫她留下干活。我向安然道歉,也向大家道歉。以后我会注意,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感情,但确实是道歉了。

群里沉默了几秒。

三叔:“知错能改就好,一家人,和气最重要。”

二姑:“建国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做得太离谱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堂姐:“@陶安然 安然,既然爸都道歉了,就算了吧。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

陶安然看着这些消息,笑了。

陶安然看着那条道歉语音,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爸的道歉我收到了。但装修队不能停,除非伟明现在过来接我,当着我的面,在群里说清楚,以后家里谁说了算。”

消息发出去,群里又安静了。

几秒后,方伟明发来私聊。

“安然,我已经让我爸道歉了,保证书也写了,你还要怎么样?非要把我逼死吗?”

“我没逼你,我只是在要一个态度。”陶安然回复,“方伟明,你今天在电话里说,你错了,你不该不帮我说话。那好,现在我给你机会,在所有人面前,说你会改。只要你说了,我就让装修队停下,跟你回去。”

“你非要这样让我难堪吗?”

“你爸把我锁在门外的时候,我没难堪吗?”陶安然打字很快,“方伟明,做选择吧。要么来,要么离。”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

她需要等,等方伟明做决定。

等那个男人,是选择维护他可怜的自尊,还是选择这段婚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电视里的春晚还在重播。

陶安然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

是方伟明的电话。

她接通,没说话。

“我在你家楼下。”方伟明的声音很疲惫,“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我下来。”

陶安然起身,穿好外套,走出卧室。

父母都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伟明来了?”母亲问。

“嗯,在楼下。”

“我跟你一起下去。”父亲站起来。

“不用,爸,我自己能处理。”陶安然按住父亲的手,“您和妈在家等着,我很快回来。”

她下楼,走到单元门口。

方伟明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看见她,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陶安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几秒。

“群里的消息,发吧。”陶安然说。

方伟明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语音,开始说话。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作为丈夫,我没能保护好安然,让我爸做出了过分的事。我在这里郑重向大家承诺,从今以后,家里的大小事,我都会和安然商量着来,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也请大家做个见证,如果我做不到,随便大家怎么说我。”

语音发出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发完后,方伟明看着陶安然。

“可以了吗?”

陶安然拿出自己的手机,给李师傅发消息。

“李师傅,可以停了。今天辛苦了,工钱我微信转你。”

很快,李师傅回复:“好嘞,那我们收拾工具撤了。陶小姐,这房子……您打算什么时候重装?”

“年后再说,谢谢您。”

放下手机,陶安然看向方伟明。

“房子停拆了,但我今天不回去。”

“为什么?”方伟明急了,“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陶安然笑了,“方伟明,那个家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墙拆了,地板撬了,还能住人吗?”

方伟明愣住。

他今天一直在应付陶安然,应付父亲,应付亲戚,根本没顾上看房子被拆成什么样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陶安然说,“你爸弄出来的事,当然是他解决。要么,他出钱找人把房子恢复原样。要么,你们一家自己想办法修。等房子修好了,我再考虑回不回去。”

“陶安然!你讲不讲道理!装修队是你叫来的!”

“是啊,是我叫来的。”陶安然点头,“但为什么叫来,你心里没数吗?如果你爸不锁门,我会叫装修队吗?如果你当时接电话后马上回来,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吗?方伟明,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这个果,你们方家自己尝。”

方伟明看着她,眼神从哀求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绝望。

“安然,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绝情的是你们。”陶安然说,“方伟明,你回去吧。房子修好了,发照片给我看。我看着满意了,再谈以后。”

她转身要上楼。

“安然!”方伟明抓住她的手腕。

陶安然甩开。

“别碰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方伟明的眼泪掉下来,“你跟我回去,我们一起修房子,一起重新开始,行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的保证,不值钱。”陶安然说,“方伟明,回去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也不想看见你们方家任何人。”

她走进单元门,上楼,没回头。

走到四楼,从窗户往下看,方伟明还站在路灯下,低着头,肩膀在抖。

陶安然拉上窗帘,回到客厅。

父母都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走了。”陶安然说,“我让他回去修房子,修好了再说。”

父亲叹了口气。

“安然,你这么做,是想离婚,还是想继续过?”

“我不知道。”陶安然实话实说,“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这次我轻易原谅他们,以后他们会变本加厉。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母亲握住她的手。

“妈支持你。女人在婆家,不能太软,太软了谁都能踩你一脚。”

陶安然点头,靠在母亲肩上。

“妈,我累了。”

“累了就睡,妈在这儿陪着你。”

这一晚,陶安然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电镐的声音,碎掉的婚纱照,方建国那张愤怒的脸,方伟明哀求的眼神。

凌晨四点,她醒了,再也睡不着。

拿出手机,看到十几条未读消息。

有方伟明发的,有方建国发的,还有几条是亲戚发来劝和的。

她都没回。

点开家庭群,最新消息是凌晨两点,方伟明发的。

“房子已经清理了,但暂时没法住人。我和我爸我妈先去我姑家借住几天,等找到装修队再修。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下面有三叔的回复:“赶紧修吧,大过年的,这叫什么事。”

二姑:“伟明啊,不是二姑说你,你这媳妇也太厉害了。哪有叫人来拆自己家的?这以后还怎么过?”

堂姐:“二姑,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建国叔先做得过分,安然能这样吗?”

群里又吵了几句,最后不了了之。

陶安然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看以前的照片。

有她和方伟明谈恋爱时的合影,有婚礼上的照片,有度蜜月时的风景。

每一张,两个人都在笑。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依靠一生的人。

现在才知道,那个人连自己的父亲都依靠不了,又怎么能让她依靠?

天快亮时,她又收到一条消息。

是刘美玲发的,方伟强的妻子,她的小叔子弟媳。

“嫂子,听说你和大哥闹矛盾了?大过年的,何必呢。我和伟强本来今天要过去的,现在也去不了了。你看这事闹的,多不好。”

陶安然看着这条消息,冷笑。

她打字回复。

“美玲,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套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四十万,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我想拆就拆,想修就修。至于你们要不要来住,得问我同不同意。而现在,我不同意。”

发送,拉黑。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大年初二的早晨,没有鞭炮声,很安静。

母亲起床做早饭,父亲在阳台浇花。

陶安然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家,心里突然很踏实。

这才是她的家。

永远为她敞开门,永远不会把她锁在外面的家。

吃完早饭,陶安然帮母亲收拾碗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伟明的表姐,方婷。

她和陶安然关系不错,结婚时还给她当过伴娘。

陶安然接通。

“安然,你没事吧?”方婷的声音很担心。

“没事,挺好的。”

“那就好。”方婷顿了顿,“我听说昨天的事了,我大伯做得确实过分。但你叫人来拆房子,是不是也太冲动了点?”

“婷姐,如果昨天被锁在门外的是你,你会怎么做?”

方婷沉默了几秒。

“我可能……会砸门。”

“所以我只是拆墙,已经很克制了。”陶安然说。

方婷笑了。

“你呀,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脾气这么大。不过也好,不这样,以后在方家更没地位。我大伯那个人,就是欺软怕硬。”

“婷姐,你今天打电话,不只是为了安慰我吧?”

“聪明。”方婷说,“我听说,伟强和美玲还是想过去住。昨天我大伯答应了你不让他们去,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反悔。你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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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1 21:37:02
2026-04-08 15:31:00
三农老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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