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姐,您半个月后就要结婚了,怎么突然就辞职了?”
人事捏着那张辞职申请,半天没放下,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名字。
江雨晴站在办公桌前,脸色有点白,语气却很轻:“流程走一下吧。”
“不是,您跟裴总不是都定下来了么?”人事压低声音,还是没忍住,“这些年谁不知道你为了他留在华氏,外面多少公司挖你,你都没走。现在婚礼都快到了,你却辞职,这也太……突然了。”
江雨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自己要走的。”
人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在单子上签了字:“十五天,交接完就能离开。”
十五天。
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把这十年,一点点从生活里剥出来。
江雨晴拿着离职单出来,走廊安静得厉害。快到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她脚步还是顿了一下,眼神不受控地往那边飘。
门紧闭着,里面坐着的人叫裴司翊。
她爱了十年的人。
也是她马上要取消婚约的人。
十年前的裴司翊,在华大很有名。不是那种靠家世堆起来的风头,而是他这个人本身就足够惹眼。成绩拔尖,做事利落,长得又太出众,往人群里一站,谁都会先看见他。
江雨晴第一次见他,是在新生大会上。
他站在台上发言,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声音低沉稳重,连台下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人都慢慢安静了。
她那时候坐得很靠后,仰头看着,心跳莫名快了很久。
后来再见,是她最狼狈的时候。
家里欠了债,父母带着弟弟直接闹到了学校,说她读书没用,不如回去嫁人换彩礼。她被堵在教学楼下,四周全是看热闹的人,脸烧得发烫,手脚冰凉,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裴司翊路过,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她前面,语气很淡,却很硬:“学校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她不愿意,谁都别想带她走。”
就这么一句话,像一道光,猛地照进了江雨晴原本灰扑扑的人生里。
从那以后,她像着了魔一样往前追。
她原本只是个各方面都不起眼的普通女生,成绩中等,性格也闷。可她硬是拼命熬着,一点点往上走,考更高的分,进学生会,争活动名额,甚至把自己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拿去做履历,只为了离他近一点。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
从学生会副会长,到裴司翊创业后的第一批核心员工,再到如今人人都知道的总裁特助。
外人都说她命好,说她守得云开见月明。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十年,她根本没等来月亮。
裴司翊不是没对她好过。
她生日那天,他会让秘书室少排会议,晚上也会带她出去吃顿饭。她发烧的时候,他也确实在医院待过一晚。
可后来她才知道,她的生日,正好是他母亲的忌日。他记得那天,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那一天对他本来就特殊。
至于那次住院,他整夜没睡也是真的,只不过他坐在病房另一边开视频会,文件翻得沙沙响,她烧得昏昏沉沉,连一杯热水都是护士帮她倒的。
说到底,他对她的照顾,从来都不是爱。
真正让他提出结婚的,是一个月前那场绑架。
那天裴司翊去谈合作,行程临时变动,身边的人都被调开了。等江雨晴发现不对的时候,他人已经失联了。
她那一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像疯了一样去找,最后硬生生靠着一点零散线索,找到了城郊那个废弃工厂。
绑匪拿她当诱饵,把她拽进去,巴掌、棍子、皮鞭,什么都往她身上招呼。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想拖时间。
直到有人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狠狠往墙上撞。
血顺着额角流下来,视线一下就模糊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
裴司翊就坐在床边,眼下有很重的青色,衬衫也皱了。他看着她,嗓音哑得不像话:“雨晴,我们结婚。”
那一刻,江雨晴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不是突然爱上她了,只是愧疚。
可她还是答应了。
她太傻,也太不甘心。十年都走过来了,她总想着,也许再往前一步,就真的能等到他回头。
直到钱朵朵来了。
钱朵朵进公司那天,穿着一条很亮眼的裙子,头发卷卷的,站在秘书室门口笑着跟所有人打招呼,像一只什么都不怕的小雀儿。
她不是那种标准意义上的精英型助理,反倒总冒冒失失。文件会弄错,会议时间会记混,礼仪也一塌糊涂。不敲门进办公室,给客户订餐能订成炸鸡汉堡,连裴司翊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她都敢顺手去拿。
一开始,裴司翊确实不喜欢她。
他皱着眉对江雨晴说过:“能力太差,问题太多。要不是看在故交的份上,早让她走了。”
江雨晴那时还松了口气。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很多事开始慢慢变了。
钱朵朵总爱给裴司翊发消息,内容没什么营养,今天被谁说了,明天午饭不好吃了,后天又在楼下看到一只猫很像他。
裴司翊开始都不回。
后来某一天,他突然问江雨晴:“现在年轻女孩都喜欢什么礼物?”
江雨晴愣了愣,心口却莫名一热。
她其实很少跟他提要求,可那段时间她看中了一条钻石项链,犹豫很久,还是提过一回。于是她斟酌着说:“可能会喜欢首饰吧。”
第二天,那条项链就出现在了钱朵朵桌上。
钱朵朵一脸惊喜,声音脆生生的,整层楼都听得见:“裴总,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呀?”
裴司翊站在她对面,唇角竟然带了点很浅的笑:“随便买的。”
江雨晴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抱着刚打印好的合同,指尖一点点收紧,纸边都被捏皱了。
原来不是他不会哄人。
只是他懒得哄她而已。
再后来,关于他们的传闻越来越多。
说裴司翊推掉了一个上亿的饭局,只因为钱朵朵闹着要吃街角那家冰淇淋;说他出差破天荒只带了钱朵朵一个助理;说他开会中途还会看她发来的消息。
江雨晴一开始不信。
直到那天,她点开手机里的新闻图。
照片里,裴司翊和钱朵朵坐在路边摊前,钱朵朵举着冰淇淋笑得眉眼弯弯,裴司翊安静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纵容。
那一刻,江雨晴忽然就醒了。
不是她做得不够,不是她等得不够久。
是有些人,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
她那天下班以后回了婚房。
那套房子从选址到装修,全是她一个人操心。墙纸颜色、沙发款式、厨房餐具,连阳台上摆什么花,都是她一点点挑出来的。
她以前很喜欢这里,总觉得这会是她未来的家。
可现在站在客厅中间,她只觉得讽刺。
她打了搬家公司的电话,让人把屋里的家具都搬走。
工人来得很快,沙发、餐桌、地毯、书架,一件件往外抬。江雨晴坐在地上看着,像看自己这十年的念想被人从骨头里抽出去。
屋子越来越空。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入职通知。她之前投过的一家沪市上市公司,正式给她发了offer。
紧接着,裴司翊的消息也进来了。
“还有半小时落地。”
以前每次他出差回来,不管多晚,她都会去接机。她记得清楚,有一回自己高烧到三十九度,还强撑着去机场,结果在候机厅晕了过去。
后来他知道了,只淡淡说了句:“怎么不提前说。”
没有心疼,也没有责怪,就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江雨晴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
“没空。”
发完,她把婚房挂上了出售平台,价格压得很低。
中介都懵了,一再确认是不是急售。
她说:“嗯,尽快出。”
不到半小时就有人来看房。中年买家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忍不住问:“江小姐,这房子没什么问题吧?这个价,太低了。”
江雨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语气平静:“房子没问题,是我不需要了。”
不需要房子。
也不需要那个男人了。
只是说起来轻飘飘,真做起来,心还是会疼。
她刚和新公司那边敲定完入职时间,裴司翊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只有一个问号。
江雨晴没回。
没多久,公司又通知她有文件需要她回来处理。她赶回公司时,正好看到楼下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停住。
车门打开,钱朵朵先下来,伸着懒腰,一脸轻松。裴司翊跟在后面,难得没有催人,反而站在旁边等她。
“晴姐。”钱朵朵一看见她,声音就扬了起来,“你今天怎么没来接机呀?我跟裴总在机场等了好久,差点耽误下午的会。”
门口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江雨晴攥紧手里的包,压着火气:“我请假了。”
裴司翊终于看向她,似乎有点意外:“你请假了?”
江雨晴心里只觉得好笑。
前天早上她明明跟他说了三遍,今天有事要请假。他当时一边看手机一边说“好”,现在想来,那声好,根本就不是回她的。
她抬眼看着他,语气很平:“裴总,我也有自己的事。”
钱朵朵在旁边眨眨眼,手指还很自然地去碰裴司翊的袖口。要知道这个人一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近身,可他这次竟然没躲。
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员工私事,不用向我汇报。”
说完就带着钱朵朵进去了。
从头到尾,他再没多看她一眼。
江雨晴站在原地,心口闷得发疼,却连生气都显得多余。
下午三点,她还在整理项目资料,裴司翊来了。
修长的手指在她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他问:“咖啡呢?”
他说的是她这些年雷打不动会在下午三点半给他送进去的那杯卡布奇诺。
江雨晴抬头看他:“今天我请假,没有咖啡。”
裴司翊微微一顿,像是不习惯她这种态度,过了下才说:“朵朵跟我出差,是工作安排,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雨晴差点笑出声。
他居然以为她是在吃醋、闹脾气。
她看着他,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裴司翊。”
他明显怔了一下。
“我没有闹。”她嗓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谁陪你出差,我不关心。”
“还有,我们的婚约,取消吧。”
她终于说出来了。
那句卡在喉咙里无数次的话,一旦出口,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偏偏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砰地一声,彩带炸开。
一群人笑着涌了进来,钱朵朵端着蛋糕走在最前面,声音甜得发腻:“裴总,欢迎回来!”
裴司翊眉眼一下就柔和了,低声问她:“累不累?”
“当然不累呀。”钱朵朵笑着去拉他的手臂,“大家都等你去接风呢。”
说着,她像才看见江雨晴似的,歪头问:“裴总,你要先跟晴姐聊吗?”
裴司翊只回头看了江雨晴一眼,语气敷衍得像随口打发:“等会儿再说。”
然后,他就那样带着钱朵朵走了。
钱朵朵临出门前还故意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得意几乎不加遮掩。
江雨晴站在原地,连追上去的念头都没有。
她太清楚了,在裴司翊那里,所有事都能排在她前面。
果然,直到下班,他也没再回来。
所谓“等会儿再说”,像他这些年给她的很多承诺一样,随口一提,就没了下文。
当天晚上,江雨晴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自己想回去住几天。
汪母一听就急了:“怎么了?你跟司翊闹别扭了?”
江雨晴握着手机,沉默几秒,低声说:“我们分开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静,紧接着汪母就炸了。
“你疯了?裴司翊是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你今年都多大了,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你爸治病的钱谁出?你弟结婚的钱谁给?你现在跟他分手,你是想逼死全家是不是!”
一句句砸过来,砸得江雨晴耳朵嗡嗡响。
她一直忍,一直忍,忍到最后声音都发抖了:“我三十岁怎么了?我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了!”
可汪母根本不听,只冷冰冰丢下一句:“你马上去求复合,不然你以后别叫我妈。”
电话直接挂断。
江雨晴坐在空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原来在家人眼里,她这些年的隐忍和委屈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能不能继续做裴太太,继续做那个源源不断往家里送钱的人。
后来有同事来问她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她本来不想去,最后还是点了头。
只是她没想到,去的偏偏是裴司翊他们的接风局。
包厢里人很多,都是公司高层。钱朵朵就靠在裴司翊身边,笑得像朵花。裴司翊侧头听她说话,神色耐心得过分,偶尔还会给她夹菜。
江雨晴站在门口那一瞬,脚步就有点发沉。
她想转身走,可同事已经拉着她进去了。
钱朵朵看到她,笑容明显淡了下去。
裴司翊则只是扫了她一眼,很快就移开,像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江雨晴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喝酒,不想看,也不想听。
偏偏意外总来得很突然。
服务员端着一大碗热汤经过,脚下一滑,整碗汤直直朝钱朵朵那边泼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裴司翊一把把江雨晴拽了过去。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在钱朵朵身前,后背结结实实挡下了那碗滚烫的汤。
刺痛瞬间炸开。
江雨晴疼得眼前都黑了一下,忍不住叫出声来。
可裴司翊甚至没先看她。
他第一时间抱住的是钱朵朵,紧张地问:“烫到了吗?”
钱朵朵抬起手背,上面只有一点点红痕,就委屈巴巴地说:“有点疼。”
下一秒,裴司翊已经把她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连头都没回。
江雨晴扶着桌角,后背火烧火燎地疼,心却像被人挖空了一块。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真像个笑话。
同事晓雯赶紧过来扶她:“晴姐,快,我送你去医院。”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医院,护士给她处理烫伤,棉签一碰上去,她疼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还是没绷住,趴在病床上哭了。
哭得很安静,眼泪却止不住。
十年的委屈、盼望、不甘心,好像都在这一晚一起塌了。
第二天醒来,裴司翊竟然在病房。
江雨晴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可他看着她,开口就是一句:“没事就出院吧。”
她那点可笑的期待,瞬间又灭了。
江雨晴望着他,声音发涩:“裴司翊,你还记得谁才是你未婚妻吗?”
裴司翊皱起眉,像是觉得她无理取闹:“朵朵性子娇,留了疤会很难过。”
一句话,让江雨晴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所以她留疤就没关系。
所以她替钱朵朵挡下热汤,是应该的。
她盯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半晌才低声说:“我们分——”
话没说完,钱朵朵的电话打进来了。
裴司翊看了一眼,神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他接通电话,边往外走边丢下一句:“有事,先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她心上又补了一刀。
养伤这几天,江雨晴想了很多。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十年感情而反复犹豫,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反倒越来越清醒。
有些路,走到头了,就是该转身。
她回公司那天,刚坐下没多久,晓雯就慌慌张张跑进来:“晴姐,不好了,你弟在楼下闹事!”
江雨晴心里一沉,立刻往下跑。
还没走近,就听见汪庆鹏在那里骂:“我找我姐要钱关你们什么事?滚开!”
大厅围了不少人,保安都快拦不住了。
江雨晴气得手都在抖:“汪庆鹏,你有完没完!”
汪庆鹏一看见她,立马冲上来:“你还有脸问?这个月为什么不给家里打钱!我手头没钱用了!”
“我晚点转给你,你先回去。”
“晚什么晚!”他当众大骂,“你不就是被裴司翊甩了,怕以后没钱了?江雨晴,你别给脸不要脸!”
说着,他竟然猛地推了她一把。
江雨晴本来后背伤就没好,被这么一推,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大理石,疼得她眼前发白。
人群一下安静了。
那种狼狈和羞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凭什么一直给你钱?”她声音发颤,“我欠你们的吗?”
汪庆鹏被她顶了一句,更疯了,顺手抓起旁边一个公文包就朝她砸过去。
下一秒,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她前面。
砰的一声,公文包重重砸在那人背上。
江雨晴愣住了。
是裴司翊。
他脸色沉得可怕,嗓音里全是怒意:“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警察来得很快,汪庆鹏当场就被带走了。临上车前,他终于慌了,冲着江雨晴拼命喊:“姐!你跟姐夫说说,别抓我,我错了,我真错了!”
江雨晴没看他。
她只是借着裴司翊伸过来的手,慢慢站起来。
那一瞬间,她心里竟然还荒唐地跳了一下。她甚至想,如果他这次真的是为了她呢?
可她很快就知道,自己又想多了。
医院里,护士给她重新包扎伤口。门没关严,她刚走到外面,就听到钱朵朵在打电话。
“裴总,晴姐家里这个情况,确实影响公司形象。她要是处理不好,以后留在您身边也不合适吧?”
裴司翊语气平静:“她处理不好,我会辞退她。”
江雨晴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原来刚才那一挡,不是心疼,不是维护。
还是因为公司。
她推门进去,声音冷得连自己都陌生:“不用你辞退,我自己走。”
裴司翊回头看她,神色并没有太大波动,只说:“那你离开前,把朵朵带出来。”
江雨晴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眶都发酸。
十年啊,她在他身边熬了十年,最后在他嘴里,只剩一句把新人带出来。
她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走。
回到办公室后,她开始正式交接。文件分类,项目梳理,客户对接人名单,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她做事一向利落,就算要走,也不想给任何人留下烂摊子。
钱朵朵来跟她学流程的时候,嘴上叫着“晴姐”,眼里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这个客户脾气很怪吧?”她故作苦恼地问,“裴总说,你以前最懂怎么应付他们。”
江雨晴低头翻资料,语气平淡:“资料上都有。看不懂就多看两遍。”
钱朵朵被噎了一下,又笑:“晴姐,你别误会呀,我跟裴总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雨晴终于抬头看她,眼神安静得出奇:“你们是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这话太平静了,反倒让钱朵朵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裴司翊很少找她。
准确说,他就算找她,也只是工作上的事。仿佛那场快要举行的婚礼从来没存在过,仿佛他们之间那张订婚请柬,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江雨晴把酒店、婚庆、礼服、宾客名单,全都一一取消了。
负责人还在电话里跟她确认:“江小姐,您确定吗?违约金不低。”
她说:“确定。”
只要能结束,就没什么舍不得。
搬家那天,她把最后一点私人物品装进箱子里。办公桌角落摆着一盆快养死的多肉,是她刚进公司那年买的。这么多年,叶子掉了长,长了又掉,居然还活着。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也带走了。
临下班前,办公室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偷偷看她,有人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晓雯红着眼睛抱了抱她:“晴姐,你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江雨晴也抱了抱她,笑了下:“会的。”
当天晚上,她收到了那套婚房的新房本过户提醒,钱款也到账了。
她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有种很奇怪的空落感。
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结束了。
最后一天离职手续办完,她去总裁办交门禁卡。
裴司翊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听到声音才抬头。
江雨晴把卡放下:“都办好了。”
他看了眼那张卡,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然是他先开的口:“新公司在沪市?”
江雨晴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裴司翊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这么急?”
江雨晴觉得这话有点可笑。
她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一问,裴司翊,你现在这点停顿,这句多余的问话,到底算什么?
可她最终还是没问。
问了也没有意义。
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不急的话,我可能又走不了了。”
裴司翊抬眼,视线终于落在她脸上。
这是很多天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
“雨晴。”他叫她名字,嗓音低了些,“你是在怪我?”
江雨晴听见这句话,心里最后一点波澜都消失了。
她突然明白,他们之间最可悲的地方,不是他不爱她,而是直到现在,他都没真正看懂过她。
“我不怪你。”她轻轻摇头,“裴司翊,我只是终于不想继续了。”
“这十年,是我自己要走的,所以现在停下来,也该由我自己决定。”
“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你只是不爱我而已。”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她竟然前所未有地轻松。
裴司翊的神色难得有了一瞬空白。
像是有什么原本一直被他忽略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迟钝地刺了他一下。
可惜,太晚了。
江雨晴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叫她:“雨晴。”
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一句很低很低的声音。
“路上小心。”
江雨晴眼眶微微热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你看,多奇怪。
她等了十年的温柔,最后就只剩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没回,只是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很亮,阳光从玻璃窗一路铺到走廊尽头。她抱着纸箱,一步步往前走,背挺得很直。
楼下风有点大,吹得她头发微乱。
江雨晴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她待了很多年的大楼。这里装着她最热烈也最狼狈的十年,装着她一厢情愿的爱,也装着她终于学会清醒的代价。
可人不能总困在过去里。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新公司的邮件安静躺在收件箱最上面,车票信息也已经发过来了。
明天,她就去沪市。
去一个没有裴司翊,也没有这些旧事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好像真的一点点挪开了。
原来放下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歇斯底里。
而是某个很普通的瞬间,你站在风里,突然就不想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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