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妻子出差6个月回来,我带她去体检,医生问:你太太在外地做过手术

0
分享至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李建国记得那天特别冷。

腊月初九,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凌晨四点就醒了,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窗外还黑着,对面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大概是家里有学生要早起上学的。

他披了件棉袄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把炉子上的水壶挪了挪,坐到小板凳上点了根烟。

今天是妻子陈秀英回来的日子。

六个月。整整六个月。陈秀英跟着她们县里那个家政公司组织的队伍,去深圳做护工。说是深圳一家大医院缺人手,工资开得高,一个月能拿六千多,包吃包住。李建国在建筑工地上做钢筋工,忙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但冬天活少,十一月份就歇下来了。这六个月,家里全靠秀英寄回来的钱撑着。

儿子李明今年上初三,正是花钱的时候。补课费、资料费、伙食费,样样不能少。老母亲前年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虽说养好了,但走路还是不利索,每个月吃药的钱雷打不动。李建国算过一笔账,他去年一年挣了四万二,秀英在家的时候在镇上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一千八,加起来不到六万五。刨去开销,年底能剩下一万块钱就算好的了。

今年秀英去了深圳,六个月寄回来三万六。加上他上半年在工地挣的两万多,日子一下子宽裕了不少。但代价是,秀英走了整整半年,一天也没回来过。

他抽完那根烟,洗了把脸,开始做早饭。淘了米,切了几个红薯进去,大火烧开,小火慢熬。又和了一团面,烙了五张葱油饼。明明的那份用保鲜袋包好,放在锅里温着。老母亲那份盛好端到床头柜上。他自己的那份就着半块腐乳,站在厨房里吃了。

六点钟,明明屋里的闹钟响了。李建国听见儿子嘟囔了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明明揉着眼睛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爸,我妈今天回来?”

“嗯,下午两点的火车到市里。我去接她。”

“我也去。”

“你上你的学。我去接就行了。”

明明没吭声,坐下来喝粥。李建国注意到儿子长高了不少,去年买的棉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他心里酸了一下,没说什么。

七点钟,他出门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一条鲈鱼,一把蒜薹,还有秀英爱吃的荸荠。卖荸荠的老头认得他,笑着说:“老李,今天舍得花钱了啊。”

“孩子他妈回来了。”

“哦,那可是大喜事。半年了吧?”

“六个月。”

李建国拎着菜回来,把排骨焯了水,鱼收拾干净,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拖了一遍,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把秀英的拖鞋从柜子里翻出来放在门口。

做完这些,还不到九点。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

十点钟,他骑上电动车去了火车站。从他们住的城关镇到市里的火车站,骑车要四十多分钟。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袖口、领口往里灌,他缩着脖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到火车站的时候才十一点。他在候车厅外面的台阶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又点了根烟。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他盯着每一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女人看。

他想起了秀英走的那天。六月份,天已经热起来了。秀英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双肩包,拉着一只从她妹妹家借来的行李箱,站在门口跟明明说:“听你爸的话,好好学习,妈过年就回来。”

明明“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地面。

秀英又看了看老母亲。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妈,我走了。您好好的啊。”

李建国送她到汽车站。从镇上去市里坐火车,要先坐四十分钟的汽车。他帮她把行李箱放到大巴车底下的行李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你回去吧。”秀英说。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钱不够了就跟我说。”

“够。”

大巴车发动了。李建国站在车站的出口处,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他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坐车,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六月的风吹在脸上是热的,但他心里空落落的。

候车厅的大喇叭响了一声,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显示屏上,秀英坐的那趟K次列车正点到达,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看了看手机,一点四十。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出站口开始有人出来了。先是三三两两的,然后是一大波人潮。李建国踮起脚往里面张望,在一群花花绿绿的行李箱和匆匆忙忙的脸中,他一眼就看见了秀英。

她瘦了。瘦了很多。走的时候她一百二十多斤,现在看起来也就一百出头。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深蓝色羽绒服,大概是在深圳买的,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埋在里头。她拉着那只借来的行李箱,肩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李建国挥了挥手。秀英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拖着箱子快走了几步。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就这两句话。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寒暄。李建国接过她肩上的编织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掂了掂,放进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又把行李箱绑在后座上。

秀英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他棉袄的后摆。电动车晃晃悠悠地驶出火车站广场,汇入了车流。

“怎么瘦成这样?”他问。

“那边吃不惯。米饭太硬,菜又甜又淡。”

“活累不累?”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这学期期末考了第几名?”秀英问。

“第八。年级第八。”

“能考上县一中不?”

“老师说再加把劲有希望。”

“那就好。”

风呼呼地吹。李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秀英,她把脸埋在他背后,两只手抓得更紧了。

回到家,明明还没放学。老母亲坐在轮椅上,听见门响,费力地转过身子。秀英放下东西,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

“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挤出几个字:“瘦了……瘦了……”

“没事,回来养养就好了。”

秀英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她看了看冰箱上的菜,看了看拖得干干净净的地板,看了看阳台上叠好的衣服,什么也没说。然后她打开行李箱和编织袋,开始往外拿东西。

给明明买了一件夹克、一双运动鞋,给老太太买了一条围巾和一对护膝,给李建国买了一件衬衫和一条皮带。剩下的全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深圳特产、糖果、饼干、几个钥匙扣、几双袜子。

“你自己呢?”李建国问。

“我啥也不缺。”

他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她的手指粗糙干裂,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

晚上明明回来,看见秀英,叫了一声“妈”,声音很轻,然后站在门口不动了。秀英走过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比了比他的身高。

“长高了。都快赶上你爸了。”

明明比她高了半个头,但在这个瘦小的女人面前,他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眶。

“妈,你别走了。”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不走啦,过年不走了。”

饭桌上摆了排骨、清蒸鲈鱼、蒜薹炒肉、荸荠炖鸡汤。秀英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胃变小了,吃不下多少。李建国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秀英回来后的第三天,李建国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晚上睡不好。

头两天他以为是倒时差——虽然深圳也不算外国,但毕竟在那边生活了六个月,生物钟乱了也正常。可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她还是那样。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床边发呆,有时候去阳台上站很久。

李建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失眠。

第五天晚上,他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他披了件衣服去客厅,看见秀英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电视机开着,但音量调到最低,屏幕上放的是一档购物节目。

“到底怎么了?”他坐到她旁边。

“真的没事。”

“你是不是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

“没有。”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是不是生病了?”

秀英沉默了很久,电视里一个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

“要不……我去医院查查?”她终于说。

李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秀英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她不是那种娇气的人,头疼脑热的从来不去医院,扛一扛就过去了。她主动说要去检查,说明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行,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骑电动车带着秀英去了县人民医院。挂了内科的号,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轮到了他们。

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医生,姓孙,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问了秀英的基本情况——年龄、职业、既往病史、最近的症状。秀英说她吃不下东西,胃胀,有时候隐隐作痛,晚上睡不好,体重掉了二十多斤。

孙医生让她躺到检查床上,用手按了按她的腹部,问了几个问题——这里疼不疼?这里呢?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血常规、胃镜、腹部B超。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了再看。”

李建国去交了费,一千二百多块。他掏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说什么。

胃镜安排在下午。秀英做的时候很受罪,她在检查室里干呕了好几次,出来的时候眼泪汪汪的,脸色煞白。李建国在门口等着,听见里面的声音,拳头攥得紧紧的。

结果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出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睡。李建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起秀英走之前的那个春天,她一直在咳嗽,吃了好几种药都不见好。他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是过敏。后来她去深圳之前,咳得不那么厉害了,他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现在想起来,他后悔得要命。

第二天下午,他们去取报告。孙医生把所有的单子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表情很严肃。

“陈秀英的胃部有一个占位性病变。”

李建国没听懂。“什么占位?”

“胃里面长了一个东西。从胃镜和B超的结果来看,不太好。我建议你们做一个增强CT,进一步确认。”

“什么叫不太好?”李建国的声音有点发紧。

孙医生斟酌了一下用词:“有可能是恶性的。也就是说,不排除胃癌的可能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李建国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他看了看秀英,秀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当然,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进一步检查。你们也不要太紧张,先做了增强CT再说。”

从医院出来,李建国推着电动车,秀英走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风比昨天还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枝条哗哗响。秀英的围巾被风吹散了,她伸手去抓,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别怕。”李建国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我不怕。”秀英说,声音很平静。

回到家,明明已经放学了,正在写作业。老母亲坐在轮椅上,面前的电视开着,但她歪着头睡着了。李建国把秀英的包挂好,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先别跟明明说。”秀英接过杯子,低声说。

“嗯。”

那天晚上,李建国又失眠了。他躺在秀英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她大概是真的累了,难得地睡沉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如果真的是癌,怎么办?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他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三十五块。秀英在镇上的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挣四百。两个人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平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秀英从来没抱怨过。她每天下班后骑车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变着花样地做给他吃。他记得有一次她做了红烧肉,把肉切得特别小,这样显得多。他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她在厂里吃过了。

后来有了明明,日子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从“很穷”变成了“不太穷”。他们攒了好几年的钱,又借了一屁股债,才在城关镇买了一套二手房。六楼,没有电梯,但好歹是自己的房子。

再后来老母亲摔了,秀英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家照顾了半年。等老太太能下地了,她才重新出去找工作。但镇上没什么好工作,她最后去了一个私人办的养老院做护工,一个月两千二,每天要给六个老人翻身、擦洗、喂饭。

就是这样一份工作,她也干得很认真。养老院的老人都喜欢她,说她手轻,心细,脾气好。有一个老太太,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也来不了两次,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但人待不了十分钟就走了。那个老太太每次看见秀英就叫“闺女”,有时候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李建国有时候觉得,秀英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照顾别人活着的。照顾老的,照顾小的,照顾他。她自己呢?她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还是三年前她妹妹给她买的。她用的那个手机,屏幕都碎了,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继续用。

现在,她病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在省城工作的表弟打了个电话。表弟叫张伟,在省人民医院做行政工作,虽然不是医生,但好歹在医院里,人头熟。

“哥,什么事?”

“你嫂子身体出了点问题,县医院说胃里长了个东西,要做增强CT。我想带她去省城看看。”

“行,你过来。我帮你挂个号,我们医院消化科的刘主任是全省最好的专家。”

“好。谢谢你。”

“哥,你别急,先查清楚了再说。”

李建国挂了电话,去镇上取了三千块钱,又把银行卡里剩下的两万五千块全部取了出来。他把厚厚一沓钱装进一个信封,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硬硬的,还在。

他跟秀英说了去省城的事。秀英犹豫了一下,说:“要不就在县医院做吧,省城太贵了。”

“贵也得去。县医院查不清楚,万一误诊了呢?”

秀英没再说什么。

他们坐早班的大巴去了省城。三个小时的车程,秀英靠着车窗睡着了。李建国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田野,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张伟在汽车站接他们。几年没见,表弟发福了不少,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医院的工牌。他带着他们直接去了省人民医院,挂了刘主任的号。

刘主任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中气十足。他看了县医院的报告,又问了秀英一些问题,然后说:“先在我们这边做一个增强CT,再做个胃镜取活检。活检是金标准,能不能确诊就靠它了。”

又是检查。又是排队、交费、等待。增强CT八百多,胃镜加活检六百多,加上挂号费、药费,半天时间又花出去将近两千块。

活检结果要等三天。

张伟帮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一晚上一百二。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电视机,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墙纸翘了边,暖气片只温不热,但还算干净。

那三天,李建国觉得比三年还长。

他和秀英在旅馆里待着,哪儿也没去。秀英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盖着被子,眼睛半睁半闭。李建国出去买了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回来,秀英只吃了半个包子就说不吃了。

“多吃点。”他说。

“咽不下去。”

“那喝点豆浆。”

秀英喝了几口,又放下了。

第三天下午,他们去医院取结果。刘主任的诊室里坐了好几个病人,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

刘主任把病理报告单拿在手里,看了李建国一眼,又看了看秀英,然后说:“陈秀英,你的胃镜检查结果显示,胃窦部有一个溃疡性病变,病理活检证实是腺癌。”

腺癌。李建国听清楚了这两个字,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胃癌。中分化腺癌。”刘主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还是早期,但具体到了哪个阶段,需要做手术之后才能确定。”

秀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桌上的一张人体解剖图,像是要把那张图看穿。

“能治吗?”李建国问。

“能治。”刘主任说,“胃癌如果发现得早,手术切除之后预后还是很好的。我建议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手术要多少钱?”

刘主任想了想:“大概五六万。具体要看手术方式和术后恢复情况。”

五六万。李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他手里有两万五,加上家里的存款,大概能凑出三万出头。还差两万多。

“医保能报多少?”他问。

“职工医保的话,大概能报百分之五六十。但你嫂子是居民医保,报销比例低一些,而且有些药和材料是自费的。具体能报多少,要等出院结算的时候才知道。”

从诊室出来,李建国扶着秀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拄着拐杖的病人,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味道。

“回家吧。”秀英说。

“嗯,回去筹钱。”

在回去的大巴上,秀英一直没有说话。她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们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上。

李建国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枝。

“别怕。”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我不怕死。”秀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大巴的引擎声淹没,“我就是放心不下明明,放心不下妈。”

李建国的鼻子酸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你不会死。刘主任说了,能治。”

回到家,李建国开始筹钱。

他把家里的情况捋了一遍。银行卡里的两万五,加上抽屉里还有三千多现金,一共两万八。他找出了存折,上面还有一笔定期存款,一万二,存了两年了,提前取出来利息就没了,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加起来四万。

还差两万。

他先是给工头老王打了个电话。老王在县城包工程,李建国跟着他干了七八年。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老王,我李建国。我想跟你借点钱。”

“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秀英查出来胃癌,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兄弟,你别急。要多少?”

“两万。有吗?”

“我手头也紧,年底了,上面工程款还没拨下来。我先给你转一万,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行。谢谢你,老王。”

然后是秀英的妹妹陈秀兰。秀兰在镇上开了一家理发店,生意一般,但比他们宽裕一些。李建国打电话过去,秀兰一听就哭了。

“姐怎么不跟我说?”

“她不让说,怕你担心。”

“钱的事你别管了,我出一万五。我明天就给姐转过去。”

“谢谢你,秀兰。”

李建国又给几个关系好的工友打了电话。这个三千,那个五千,零零碎碎凑了一万二。加上老王的一万和秀兰的一万五,一共三万七。超了两万。

他算了算,手里的四万加上这三万七,一共七万七。手术费五六万,加上后续的治疗、化疗、药费,应该够了。

但这也意味着,他这几年攒下的那点家底,全搭进去了。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的钱汇总在一起,厚厚的一沓,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秀英坐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

“你说什么傻话。”李建国的声音有点凶。

“是我拖累了这个家。”

“你再这么说我就生气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为这个家操了这么多年的心,现在该轮到我了。”

秀英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膝盖上。

第二天,李建国给张伟打了电话,让他帮忙联系住院的事。张伟说床位很紧张,可能要等几天。他等不了,说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张伟想了想,说那你尽快过来,我找刘主任说说,看看能不能加个床。

第三天,他们又去了省城。张伟在医院走廊里给他们加了一张床,条件很差,连床头柜都没有,但总算住进去了。

主治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赵,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他给秀英做了一系列术前检查,然后找李建国谈话。

“李大哥,你太太的情况我们评估过了,肿瘤大概有两公分大,位置在胃窦部,没有发现明显的远处转移。我们建议做胃癌根治术,就是把肿瘤连同周围的部分胃组织一起切除,同时清扫周围的淋巴结。”

“切了之后还能吃饭吗?”

“可以的。胃的代偿功能很强,切除一部分之后,剩下的胃会慢慢扩张,基本能满足正常的饮食需求。当然,术后一段时间内饮食要特别注意,少食多餐,吃易消化的东西。”

“手术风险大吗?”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胃癌根治术在我们医院是比较常规的手术,刘主任做这个手术做了三十多年了,经验非常丰富。你太太的身体基础还可以,没有高血压糖尿病这些基础病,手术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李建国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医生压低了声音,“手术前需要家属签字。你太太的手术,需要你和她的直系亲属共同签字。”

“行,我签。”

“还有一件事……”赵医生犹豫了一下,“我们在术前的常规检查中,发现你太太的腹部有一个手术疤痕。她说她做过阑尾炎手术,但我们检查后发现,那个疤痕的位置和阑尾手术的位置不太一样。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她做过阑尾炎手术?什么时候?”

赵医生也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是以前做的小手术,她没告诉你。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回去跟她确认一下就好,不是什么大问题。”

李建国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到病房,秀英正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是隔壁床的病友借给她的。

“秀英,你做过阑尾炎手术?”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佛珠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没有啊。”

“那医生说你腹部有个手术疤痕。”

沉默。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正在打点滴,输液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可能是小时候做过什么手术,我不记得了。”秀英的声音很平淡。

李建国看着她。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省城的冬天比县里更冷,窗外灰蒙蒙的,对面的楼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

他没有再追问。

手术安排在住院后的第四天。

那天早上,李建国五点钟就醒了。他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夜,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一个护士推着车从面前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七点钟,秀英被推进了手术室。她躺在推车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更加瘦小了。李建国握着她的手,跟在推车旁边走。

“别怕。”他说。

“嗯。”秀英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他看得很清楚。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方亮起了一盏红灯,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李建国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不停地转来转去。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时间过得很慢。李建国盯着那盏红灯,觉得它像是永远不会灭。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秀英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上别了一朵红花。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举着一束塑料花。路上的行人看着他们笑,她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想起明明出生的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出来,说:“男孩,六斤八两。”他接过来,手都在抖。秀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特别满足。她说:“你看,他长得像你。”

想起有一年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锁骨。秀英在医院里守了他三天三夜,给他擦脸、喂饭、倒尿盆。他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个女人,这辈子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

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赵医生先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大哥,手术很顺利。肿瘤切干净了,周围的淋巴结也清扫了。现在就等病理报告,看看有没有淋巴结转移。”

李建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哑了。他清了清嗓子,问:“她怎么样了?”

“麻醉还没醒,在复苏室观察一会儿就送回病房。你先回去等着吧。”

他回到病房,把秀英的床铺整理好,把热水袋灌满塞进被子里。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秀英被推回来的时候,还在昏睡。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点滴,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李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的,虽然微弱,但很稳定。

那天晚上,秀英醒过来一次。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昏睡过去了。

术后的日子很难熬。

秀英的恢复比预期的慢。她吃不下东西,只能靠输液维持营养。术后的第三天,她开始发低烧,赵医生说是正常的术后反应,开了抗生素,烧慢慢退了。但她的精神状态很差,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

李建国每天守在床边,给她擦脸、翻身、倒引流液。他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学会了调整输液的速度,学会了在护士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她换药。

张伟隔一天来一次,带些水果和营养品来。有一次他趁秀英睡着了,把李建国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你嫂子住院之前,刘主任看了她的检查报告,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病人的腹部有一个陈旧性手术疤痕,大概是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自己的右下腹。然后他说:‘这个疤痕的形态不像是阑尾手术的切口,更像是某种腹腔镜手术的戳孔。’”

李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腹腔镜手术?什么意思?”

“就是微创手术。通过在腹部打几个小孔,把器械伸进去做手术。阑尾炎手术也可以做腹腔镜,但刘主任说,那个疤痕的位置不太对,而且……而且他说,从CT影像上看,你嫂子的子宫形态有些异常。”

“子宫异常?什么意思?”

“他说得不是很明确,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但我回去查了一下你嫂子的病历,发现她在深圳的那六个月里,医保卡在那边有过使用记录。”

李建国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记录?”

“具体的我看不到,系统里只能看到消费记录,看不到具体的诊疗项目。但有一条记录显示,她在深圳的一家医院有过住院记录,时间是九月份,住了五天。”

九月份。秀英在深圳的第四个月。

她从来没提过。

李建国靠在墙上,觉得墙壁冰凉冰凉的,那股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一直凉到心里。

“哥,你也别多想。”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就是个小毛病,在那边做了个手术。她没告诉你,大概是怕你担心。”

“嗯。”李建国点了点头,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回到病房,秀英醒了,正靠着床头慢慢喝一碗米汤。她的手还是没什么力气,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秀英看了他一眼。

“没事。走廊里太冷了。”

他没有问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问。也许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她刚做完大手术,身体还虚弱得很,经不起任何情绪的波动。也许是害怕。害怕她的回答会打开一个他不想面对的潘多拉魔盒。

那几天,他表面上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心里像是扎了一根刺。他想起了秀英回来后的种种异常——她的消瘦、失眠、食欲不振、腹部的手术疤痕。他想起她在深圳的那六个月,想起她每次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

“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今天吃了什么?吃了,吃的挺好的。”

“明明考试考得怎么样?”

“妈的身体还好吧?”

每次都是她在问他,从来不说自己。他以为她是不想让家里担心,现在想起来,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他试着回忆秀英去深圳之前的样子。那段时间,她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她总是很累的样子,脸色也不好,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火。他以为她是更年期,没当回事。后来她说想去深圳做护工,他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太远了。但她很坚持,说在家挣得太少,明明马上要上高中了,花销更大。

“我就去半年,过年前就回来。”她说。

他拗不过她,同意了。

现在想想,她去深圳,真的只是为了挣钱吗?

手术后第八天,秀英可以下床走动了。她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地挪,每走一步都皱着眉头。李建国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

那天下午,赵医生来查房,跟李建国说了病理报告的结果。

“肿瘤切缘阴性,说明切干净了。清扫了二十一个淋巴结,其中两个有癌细胞转移。分期是T2N1M0,属于中期偏早,不是最早期的,但也不算太晚。后续需要做辅助化疗,降低复发的风险。”

“化疗要做多久?”

“六个周期,每三周一次。大概四到五个月。”

“化疗难受吗?”

“会有一些副作用,恶心、呕吐、脱发、乏力等等,但现在的辅助药物比以前好多了,大部分人都能耐受。”

李建国点了点头。他已经在网上查过化疗的事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生不如死。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还有一件事,”赵医生说,“你太太的术前检查报告里,有一份腹部CT的影像,我们发现她的子宫右侧有一个陈旧性的手术痕迹。从影像上看,她的右侧输卵管和部分卵巢被切除了。这个手术应该是在最近一年内做的。”

李建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下坠。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做过一次妇科手术。右侧附件切除术。而且从愈合情况来看,应该是最近半年内的事。”

最近半年内。那就是她在深圳的时候。

“这个手术……是什么原因做的?”

“从影像上看,可能是卵巢囊肿、输卵管积水或者宫外孕。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们看不出来,需要看当时的手术记录。你太太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李建国摇了摇头。

赵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你可以跟她沟通一下。这个信息对后续的治疗也有参考价值,比如化疗方案的选择,需要考虑她之前的身体状况。”

李建国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几栋高楼矗立在远处,像几根灰色的柱子。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想起秀英说的那句话——“可能是小时候做过什么手术,我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了。一个不到一年内做的手术,她不记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秀英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看见他进来,她停下来,把佛珠放在床头柜上。

“赵医生说什么了?”

“他说手术很成功,后续要做化疗。”

“那就做。”

李建国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秀英,赵医生说你以前做过一个妇科手术。”

秀英的脸白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但李建国看见了。

“什么手术?”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右侧附件切除。他说是在最近一年内做的。”

病房里安静极了。隔壁床的病人出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监护仪已经撤走了,输液架也推走了,只剩下两张床和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暖水壶和几个苹果。

秀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干瘦、苍白,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建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宫外孕。”

李建国的呼吸停了。

“九月份的时候,我肚子疼得厉害,去厂里附近的医院检查,医生说宫外孕,输卵管破裂了,要马上手术。不然会大出血,有生命危险。”

“厂里?”李建国抓住了这个词。

秀英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我在深圳不是做护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开了。李建国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使劲地拧。

“那你做什么?”

“我在电子厂上班。龙华区的一个电子厂,做手机屏幕的。”

“你不是说去做护工吗?那个家政公司呢?”

“家政公司是假的。我们交了三千块钱的中介费,到了深圳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医院护工的活。那个中介把我们十几个人扔在龙华的一个城中村里,就跑了。我们没钱,人生地不熟的,有人去报警了,但警察说这种事儿不好管,让我们去找劳动监察。劳动监察说要提供合同和证据,我们什么都没有。”

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们各自散了。有人回老家了,有人去了别的城市。我和另外两个女的留下来了,因为没钱买车票回去。我们在龙华找了一家电子厂,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千五。我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干几个月攒点钱也行。”

李建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个男的是谁?”

秀英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我在厂里干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回宿舍的路上……”

她没有说下去。

李建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他想站起来,想摔东西,想大喊大叫,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在家里,隔着那么远,知道了只会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而且……”秀英的声音开始发抖,“而且我怕你受不了。我怕你不要我了。”

最后那五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李建国的心窝里。

“我怕你不要我了。”秀英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小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建国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秀英做手术的那天,想起她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多小时,想起她醒来时迷迷糊糊看他的那个眼神。他想起她回来后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发呆的样子。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怕你不要我了。”

她一个人在深圳,在异乡,在一条陌生的街上,遇到了那样的事。她一个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签了手术同意书。她一个人在手术台上,忍受着疼痛和恐惧。然后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度过了术后的那些夜晚。

而他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工地上搬砖、扎钢筋,在家里看电视、喝茶,在菜市场跟卖荸荠的老头讨价还价。他每个月收到她寄回来的钱,心安理得地花着,从来没想过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她在那边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秀英。她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哭出声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的。”他说,“我不会不要你。”

秀英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是我老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老婆。”

秀英终于哭出了声。她趴在被子上,哭得像个孩子。李建国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隔壁床的病人回来了,看见这个场景,愣了一下,然后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秀英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讲完了。

她在电子厂干了三个多月,每天工作十一个小时,站着,重复同一个动作——把手机屏幕的玻璃盖板贴到背光模组上。一个动作要重复几千次,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食堂的饭又硬又难吃,她经常吃不下,就买点饼干和方便面凑合。

九月份的那天晚上,她在加班的路上被人拖进了巷子里。她拼命反抗,但对方力气太大了,她被打晕了。醒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跑了。她一个人爬起来,走回了宿舍。她没有报警。她觉得丢人,也觉得报警没用,那个地方没有监控,根本找不到人。

一个多月后,她开始肚子疼。疼得越来越厉害,有一天在车间里直接晕倒了。同事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宫外孕,输卵管破裂,必须马上手术。

她在医院住了五天。厂里给垫了五千块的医药费,后来从她的工资里扣。手术后的恢复期,她不能上班,在宿舍里躺了两个星期。同宿舍的工友给她带饭,帮她打水。

身体好了一些之后,她又回去上班了。她不敢歇着,因为她需要钱。她需要把手术费还上,需要攒钱寄回家,需要买回家的车票。

她在深圳待了整整六个月,一天也没有多待。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她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把所有的衣服都洗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她把那只借来的行李箱擦干净,把编织袋里的东西码好。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水马龙——这个城市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过客。

“我回来的时候,在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秀英说,“我想了很多。我想明明,想妈,想你。我想,只要回到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回来之后,我越来越害怕。我怕你发现那个疤,怕你问我在那边到底做了什么。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胃越来越疼。我想过去县医院检查,但又怕查出来什么毛病,又要花钱。我们家本来就穷,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后来你说去医院,我就去了。我想,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吧。要是真的是癌,那也算是一种解脱。”

李建国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坐在床边,背对着秀英,不想让她看见。但秀英还是看见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背。

“别哭了。”她说。

“我没哭。”他抹了一把脸,声音瓮瓮的。

化疗开始了。

第一次化疗是在术后第三周。赵医生给秀英用了一个叫“XELOX”的方案——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奥沙利铂是静脉输液的,三个小时滴完;卡培他滨是口服药,吃十四天,停七天。

第一次输液的时候,秀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还跟隔壁床的病友开玩笑说,这化疗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但到了晚上,副作用开始上来了。她先是觉得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抖。然后是恶心,翻江倒海的那种恶心,吐了好几次,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李建国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跑去叫护士,护士给打了一针止吐药,过了一会儿稍微好了一些,但秀英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没事,能扛过去。”秀英有气无力地说。

李建国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化疗的副作用一波接一波地来。恶心、呕吐、手脚麻木、口腔溃疡、脱发。秀英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地上,到处都是。她让李建国找了一把推子,把头发全剃了。

“反正也是掉,不如剃干净了省事。”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光溜溜的脑袋,笑了笑,“像不像个尼姑?”

李建国笑不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秀英,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光着头,穿着一件肥大的病号服,像一棵被风吹干了的老树。

但他的心里没有嫌弃,只有疼。

化疗的间隙,他们回了一趟家。明明看见秀英的样子,愣了好久。然后他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秀英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妈没事,过几个月就好了。”

明明转过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成绩单,递给秀英。

年级第三。

秀英看了看,笑了。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明明真棒。”

“妈,你要好好的。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

秀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笑着说:“行,妈等着。”

老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秀英的光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秀英的头。

“我的闺女……受苦了……”

老太太哭了。秀英也哭了。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那天晚上,明明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母亲》。李建国后来在儿子的书桌上看到了草稿,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妈妈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本事,但她用她瘦弱的肩膀,撑起了我们这个家。她去深圳打工的那半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现在她病了,头发掉光了,人也瘦了,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李建国把草稿纸放回原处,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对面的楼里亮着几盏灯,远处有狗叫声。

他想起了秀英在深圳经历的那些事。那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他想过去找那个人,想去深圳报警,想做一些什么来发泄心里的愤怒和痛苦。但他知道,这些都解决不了问题。那个人他找不到,报警也没有证据,而且秀英不愿意再提这件事。

她只想过正常的日子。把这些事埋在过去,永远不要再想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他做了一个决定。

春节前,秀英完成了第三个周期的化疗。赵医生说效果不错,肿瘤标志物降到了正常范围,CT复查也没有发现复发的迹象。他建议做完六个周期,然后定期复查。

“五年生存率还是很高的。”赵医生说,“尤其是你太太这个情况,手术切得干净,化疗也敏感,预后应该不错。”

五年生存率。李建国在网上查过这个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只能活五年,而是五年内不复发的概率。对于中期胃癌来说,这个概率大概是百分之五十到六十。

一半的机会。他愿意赌这一半。

过年的时候,家里很冷清。往年除夕,秀英都会做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鸡汤、炸春卷、蒸年糕。今年不行,她闻不了油烟味,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李建国简单地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

明明给秀英夹了一块鱼肉,说:“妈,你多吃点。”

秀英吃了一小口,笑着说:“好。”

老母亲坐在轮椅上,精神比前几个月好了一些。她看着秀英的光头,忽然说:“秀英啊,你以前头发多好,又黑又亮。”

秀英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了笑:“还会长出来的。”

春晚开始了,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歌舞升平。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秀英靠在他肩膀上,明明坐在地板上,老太太歪在轮椅里打瞌睡。窗外有鞭炮声,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

这是他们家的除夕夜。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新衣服,没有红包。但有彼此。

李建国低头看了看秀英。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大概是睡着了。她的光头在电视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他伸手把她身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他想,这就够了。

正月初八,李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工头老王打来的。

“老李,省城那边有个大工程,要人,工资开得高,一天三百五,管住不管吃。你去不去?”

三百五一天。一个月就是一万出头。李建国心动了。但他看了看秀英,犹豫了。

“我得想想。”

“你想想吧,名额有限,给我个准话。”

挂了电话,他跟秀英说了这件事。秀英想了想,说:“你去吧。我现在好多了,自己能照顾自己。明明也能帮忙。”

“不行,你还在化疗,身边不能没人。”

“化疗还有三次,隔三周才去一次。我到时候坐大巴去省城就行,又不是动不了。”

“那不行。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呢?”

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达成了妥协:李建国在省城找个离家近的工地,每个周末回来。这样既能挣钱,又能照顾秀英。

老王帮他联系了一个在省城郊区的工地,也是一天三百五,但活更累,要扎钢筋和浇混凝土。李建国不在乎累,只要能挣钱就行。

他去工地的前一天晚上,秀英帮他收拾行李。她把那件新买的衬衫——她从深圳带回来的那件——叠好放进包里,又把那条皮带也放进去。

“你到了那边别省着,该吃就吃。”

“嗯。”

“注意安全,别逞能。”

“嗯。”

“明明的事你别操心,我来管。”

“嗯。”

秀英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就会说‘嗯’?”

李建国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秀英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会挣钱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

“你也要好好的。”

“我知道。”

春天来了。

三月的时候,柳树发了芽,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秀英完成了最后一个周期的化疗,赵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可以进入康复期了。

她的头发开始长出来了。最初是一层细密的绒毛,黑黑的,软软的,像是刚出土的草芽。明明摸了摸,说:“妈,你的头发好扎手。”秀英笑着拍开他的手。

四月的一个周末,李建国从工地回来,带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摊上买的几枝康乃馨,粉红色的,用一张旧报纸包着。

“你买这个干什么?”秀英接过来,嘴上这么说,但脸上有了笑意。

“好看。”

秀英把花插在一个塑料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花瓣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那天下午,李建国骑电动车带秀英去了趟镇上的派出所。他提前打了电话咨询,接电话的民警说,像秀英这种情况,如果是在外地发生的案件,应该在案发地报案。但如果当事人愿意在户籍地报案,他们也可以受理,然后协调案发地的公安机关处理。

秀英在派出所门口犹豫了很久。李建国没有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

“我怕。”秀英说。

“怕什么?”

“怕人家笑话我。”

“没有人会笑话你。这不是你的错。”

秀英看了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派出所的门。

接警的是个年轻的女民警,姓周,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把秀英带进了一间谈话室,关上门,倒了杯水给她。秀英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讲得很慢,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周民警一直很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讲完之后,秀英哭了。周民警递了一包纸巾给她,轻声说:“大姐,你很勇敢。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秀英哭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而是一种释放的、宣泄的大哭。她哭了很久,久到那包纸巾用完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李建国在走廊里等着。他听见了秀英的哭声,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但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有些路,只能秀英自己走。

秀英从谈话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但神情比进去之前轻松了很多。周民警把她送到门口,对李建国说:“我们会跟深圳那边的公安机关联系,启动协查程序。虽然时间过去比较久了,取证难度很大,但我们会尽力。”

“谢谢你。”李建国说。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秀英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一只手抓着李建国的衣服,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回家吧。”她说。

“嗯,回家。”

电动车慢悠悠地穿过镇上的街道。街两边的店铺亮着灯,有卖炸串的、卖炒货的、卖水果的。一个小孩在路边放鞭炮,啪的一声响,吓得秀英缩了一下。

“没事。”李建国说。

秀英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

五月中旬,秀英的头发长到了寸把长,黑黑的,密密的一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说:“像个小伙子。”

李建国在旁边说:“好看。”

“你就知道说好看。”

“真的好看。”

秀英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明明中考在即,学习越来越紧张。秀英每天晚上陪着他复习,给他削水果、热牛奶。她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儿子写字。有时候明明遇到难题,皱着眉头想半天,她就轻轻地说:“别急,慢慢想。”

中考那天,秀英早早起来做了早饭,送明明到考场门口。明明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回去吧。”

“嗯,好好考。”

“我知道。”

明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妈,你的头发长出来了。”

秀英摸了摸自己的头,笑了。

六月底,中考成绩出来了。明明考了全县第十五名,稳稳地上了县一中。秀英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把成绩单看了三遍,然后走到阳台上,对着窗外喊了一声。

“明明考上一中了!”

楼下有个老太太正在晾衣服,被她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然后笑了:“恭喜啊!”

李建国在工地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绑钢筋。他蹲在脚手架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钢筋,听秀英说完,沉默了好几秒。

“好。好。太好了。”他说。

旁边的工友问他怎么了,他说儿子考上一中了。工友们纷纷恭喜他,有人说:“老李,你儿子争气啊!”有人说:“这下你有盼头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破例买了一瓶啤酒,坐在工地的板房里,一个人喝了几口。他看了看手机里秀英的照片——是她前几天发过来的,站在阳台上,头发长出来了,人胖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蛙鸣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唱一首歌。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亮着,像一颗不落的星星。

尾声

八月份,李建国从工地回来,带了一笔钱。六个多月,他攒了三万多块。加上医保报销回来的一部分——秀英的手术和化疗一共花了将近九万,医保报了四万多——他把欠的债还了一部分,还剩下一万多块的饥荒。

“不急,慢慢还。”他说。

秀英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她已经能正常吃饭了,虽然还是要少食多餐,但胃口比以前好多了。她的体重涨到了一百一十斤,脸上有了肉,气色也好多了。头发长到了耳朵下面,又黑又亮,比以前还密。

九月一号,明明去县一中报到。秀英帮他收拾行李,把衣服、被褥、洗漱用品一样一样地码好,装进一个大编织袋里。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鞋——是她在网上买的,花了八十多块钱——塞进编织袋的侧面口袋里。

“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

“嗯。”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打架。”

“妈,我什么时候跟人打过架。”

“学习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知道了。”

明明背起书包,扛着编织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秀英,忽然放下东西,走回来,抱了抱她。

“妈,谢谢你。”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背:“谢什么,快走吧,别迟到了。”

明明走了。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李建国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别站着了,进去吧。”

“嗯。”

她转身走进屋里。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了窗台上那个塑料瓶里的花。康乃馨早就枯了,但秀英没有扔掉,她把枯花拿出来,换了几枝新的。这次是路边采的野花,黄色的小雏菊,开得热热闹闹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束花上,照在秀英新长出来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转过头,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秋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暖洋洋的,铺满了整个客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

秀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香。”她说。

李建国嗯了一声。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有个老人在晒太阳。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下午。

但又不那么平常。

因为这是他们的下午。是她的下午。是她用六个月的煎熬、一次手术、六次化疗、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下午。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台,移过那束小雏菊,移过秀英的手指。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握紧了。

窗外,桂花树上的花朵密密匝匝的,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了一些,落在窗台上,落在秀英的衣袖上。

她没有拂去。

就让它们在那里吧。这些细小的、金色的、温暖的东西,值得留在身上。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秋瓷炫透露儿子9月上三年级:很辛苦,要学中韩英三门语言,曾因语言不通,要求“换个会韩语的爸爸”

秋瓷炫透露儿子9月上三年级:很辛苦,要学中韩英三门语言,曾因语言不通,要求“换个会韩语的爸爸”

台州交通广播
2026-04-09 00:37:05
欧冠0-2输球 亚马尔哭了!蹲在地上抹泪 马竞球员纷纷安慰

欧冠0-2输球 亚马尔哭了!蹲在地上抹泪 马竞球员纷纷安慰

叶青足球世界
2026-04-09 09:16:54
惊!超美人气偶像金子涵直播求救:再逼我就把所有的都说出来!

惊!超美人气偶像金子涵直播求救:再逼我就把所有的都说出来!

魔都囡
2026-04-09 09:59:32
继续斩首,再次成功,为何伊朗破不了以色列的斩首战术?

继续斩首,再次成功,为何伊朗破不了以色列的斩首战术?

高博新视野
2026-04-07 08:00:11
Anthropic 终于如愿以偿,亲手训出了“强大到威胁人类”的Mythos

Anthropic 终于如愿以偿,亲手训出了“强大到威胁人类”的Mythos

硅星GenAI
2026-04-08 10:21:59
戏剧性转变:通牒到期,美伊停火

戏剧性转变:通牒到期,美伊停火

南风窗
2026-04-08 14:07:48
上海市格致中学原校长柴志洪因病逝世,享年83岁

上海市格致中学原校长柴志洪因病逝世,享年83岁

澎湃新闻
2026-04-08 10:34:26
错失最年轻147!中国斯诺克新星险创纪录,3分37秒轰单杆112分

错失最年轻147!中国斯诺克新星险创纪录,3分37秒轰单杆112分

全景体育V
2026-04-09 07:56:24
樊振东自愿放弃!国乒公布世乒赛名单仅1小时 温瑞博落选原因曝光

樊振东自愿放弃!国乒公布世乒赛名单仅1小时 温瑞博落选原因曝光

侃球熊弟
2026-04-08 20:41:29
40-39!开拓者或换帅!杨瀚森,天亮了!

40-39!开拓者或换帅!杨瀚森,天亮了!

篮球实战宝典
2026-04-08 16:54:05
岳阳男子遇害细节曝光!发小预谋60天,自制钢珠射击器,两枪毙命

岳阳男子遇害细节曝光!发小预谋60天,自制钢珠射击器,两枪毙命

青橘罐头
2026-04-09 07:41:34
老道长告诫:烧纸时烟往身上飘,那不是风吹的!是亡者提醒你

老道长告诫:烧纸时烟往身上飘,那不是风吹的!是亡者提醒你

叮当当科技
2026-04-09 03:29:39
4周实现100%清除肿瘤!国研TIL疗法再传捷报,狂攻肺癌、脑胶质瘤

4周实现100%清除肿瘤!国研TIL疗法再传捷报,狂攻肺癌、脑胶质瘤

无癌家园i
2026-04-08 12:03:23
男子套圈套中鹦鹉带回家 父亲随后感染“鹦鹉热” 救治25天花费已超18万元

男子套圈套中鹦鹉带回家 父亲随后感染“鹦鹉热” 救治25天花费已超18万元

闪电新闻
2026-04-08 22:05:56
看了七年浪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姐姐“划水”

看了七年浪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姐姐“划水”

八卦南风
2026-04-08 17:19:20
特斯拉FSD 14.3视觉画质大改,更惊艳

特斯拉FSD 14.3视觉画质大改,更惊艳

沙雕小琳琳
2026-04-08 10:17:45
阿斯:相比皇马6000万欧签马斯坦托诺,拜仁签奥利塞堪称捡漏

阿斯:相比皇马6000万欧签马斯坦托诺,拜仁签奥利塞堪称捡漏

懂球帝
2026-04-09 06:53:23
2020年,长沙女子癌症晚期,争夺女儿40万学费,直言:我只想活着

2020年,长沙女子癌症晚期,争夺女儿40万学费,直言:我只想活着

大鱼简科
2026-04-06 11:33:07
NBA调查!国王回应故意犯规罚球高手小库里:战术失误而非摆烂

NBA调查!国王回应故意犯规罚球高手小库里:战术失误而非摆烂

罗说NBA
2026-04-09 06:14:42
不要再管你的孩子叫“宝宝、小乖乖、崽”等,尽可能把他往高了叫

不要再管你的孩子叫“宝宝、小乖乖、崽”等,尽可能把他往高了叫

布衣粗食68
2026-04-07 14:49:33
2026-04-09 10:28:49
新时代的两性情感
新时代的两性情感
热爱港剧
2479文章数 770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赵丽颖再传喜讯,获央视点赞!网友:她的底气,藏不住了

头条要闻

福建45岁女子驾车坠河5人遇难有3名儿童 家属最新发声

头条要闻

福建45岁女子驾车坠河5人遇难有3名儿童 家属最新发声

体育要闻

40岁,但实力倒退12年

娱乐要闻

侯佩岑全家悉尼度假,一家四口幸福满溢

财经要闻

局势再升级!霍尔木兹海峡关闭

科技要闻

Meta凌晨首发闭源大模型 扎克伯格又行了?

汽车要闻

20万级满配华为全家桶 华境S是懂家庭的大六座

态度原创

本地
旅游
健康
公开课
军事航空

本地新闻

跟着歌声游安徽,听古村回响

旅游要闻

野生杜鹃绽放 漫山紫霞醉游人

干细胞抗衰4大误区,90%的人都中招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霍尔木兹海峡已再次关闭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