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财政观察｜莫让压减“三公”经费变为账面游戏

2026年中央继续号召各级政府压减“三公”经费。2026年3月6日，财政部表示，中央本级“三公”经费带头压减7.2%；各地也从严从紧安排预算，其中20个省份节省资金超120亿元。

从2023年开始，澎湃研究所持续关注城市级别“三公经费”预算情况。2025年，长三角城市的“三公经费”总体呈现压减趋势，但个别城市异常升高。我们研究发现“三公经费”管理仍普遍存在“预算宽松”“选择性公开”“未公开基数调整”和“缺乏合理性参考标准”等问题。

2026年3月，澎湃研究所收集全国31个省份（河南、西藏未公布）及长三角41个城市（台州、池州未公布）的“三公”经费预算文件，呈现2026年长三角“三公”预算的基本情况，梳理发现“三公预算”的两个重要问题：“三公”预算调整不公开，压减只是账面效果；“三公”决算不公开，“紧日子”实为“预算宽松”。

长三角“三公”预算：整体克制，小幅压减

全国来看，江浙皖省政府“三公预算”安排较为克制。尤其是浙江省政府2026年“三公经费”预算仅1.7亿元，在29个公布数据的省份中排名25位，和贵州、新疆大致相当。然而，2026年浙江GDP达94545亿元，全国排名第4。

江苏和安徽2026年“三公经费”预算分别在3.8亿元和2.3亿元左右，在全国排第8和第20位，均低于两省在经济总量中的排名（江苏和安徽2025年GDP分列全国省份第2和第11名）。其中今年安徽省“三公经费”压减幅度较高，为-4.16%（表1）。

注：港澳台暂不纳入统计，截至撰稿日期西藏和河南尚未公布数据来源：各省财政厅公开文件 谢秋伊制表

把“颗粒度”拉到城市层面，上海“三公经费”预算相对宽松，总额达7.2亿元，位居全国城市及省级单位首位。其中，上海市级“因公出国（境）费”为1.97亿元，“公务接待费”为1.08亿元；北京市级对应支出分别为1.26亿元和1368万元。

在长三角41个城市中（台州、池州尚未公布），预算较为宽裕的是舟山、亳州、湖州、阜阳和芜湖，它们的“三公经费”排名高于经济总量排名超出10个位次。预算较为克制的是绍兴、宿迁、常州、淮安和嘉兴，它们的“三公经费”排名低于经济总量排名超出10个位次。

2026年长三角城市普遍持续压减“三公经费”账面预算（表2）。2026年“三公”预算相对2025年初公布的去年预算，有5个城市上升，8个城市持平，15个城市微量压减（压减率小于2%），11个城市明显压减（压减率大于2%）。

预算上升的原因都是财政统计口径发生扩张。增幅最高的是马鞍山，其市本级“三公”预算相比2025年增加40.76%，马鞍山市财政局解释，增长主要出现在“公务用车购置及运行费”上（增长62%），原因是“根据上级有关文件要求将市直部门经批准租赁1月及以上租车费用纳入‘三公’经费管理”“根据零基预算改革要求，结合审计意见将原在转移支付中安排的购置经费调整为市本级预算编制”。

注：截至撰稿日期台州、池州尚未公布；2025年预算采信时间是2025年3月，没有纳入预算调整数据，按照调整后预算，南京、盐城和宿迁同比变化率有所调整。数据来源：各城市财政厅公开文件 谢秋伊、季逸帆制表

增幅第二的是镇江，其市本级“三公”经费预算较去年增长25.07%。原因是：“2026年市直部门预算新纳入38家差额拨款、自收自支事业单位以及由于机构改革等因素将部分专项预算细化编入部门预算等，需对‘三公’经费等同一口径实施统一调整。”同口径下，2026年相比2025年预算减少10万元。

增幅第三的是淮南，其市本级“三公”经费预算较去年增长8.77%。财政局做出说明，增加的原因是“县区法院、检察院已上划作为市本级预算部门管理，纳入市本级统计”。

在微量压减的城市中，压减金额在5万元以内的有阜阳（在去年6439万元预算的基础上减少1万元）、亳州（在去年5763万元的基础上减少2万元）、蚌埠（在去年4934万元的基础上减少2万元）、嘉兴（在去年4502万元的基础上减少2万元）和六安（在去年4876万元的基础上减少5万元）。减少微量金额，能够在不影响“三公”预算整体规模的同时，响应中央“过紧日子”的号召。

在压减比例较大的城市中，主要被砍项目普遍集中于出国费用和公务接待费。压减力度最大的是徐州，2026年“三公”预算相比2025年减少960万（8.42%），主要减少项目是将去年1250万元的因公出国（境）费用砍到了201万元，1830万元的公务接待费砍到了516万元。舟山和淮安分别减少8.20%和5.93%,其中最大的分项是公务接待费预算分别下降4.7%和13%。

问题1：“三公”预算调整不公开，账面预算降低名不副实

澎湃研究所在收集“三公”经费数据时发现，有三座城市在2025年下半年调整了2025年3月初公布的“三公”预算，但这一调整并未在调整预算文件中公开提示。

以南京市为例。2026年2月公布的《南京市2025年预算执行情况和2026年预算草案》中，明确写到2026年市本级“三公”预算为21506万元，相比2025年的预算数22136万元减少2.7%（表3）。然而，在2025年1月公布的《2025 年南京市政府预算草案说明》中却写着，2025年预算数为21336万元（表4），比上年预算数22426万元减少 4.9%。

如果按照调整前21336万元预算（也是2025年初公布的预算），南京市2026年“三公”预算增加0.97%，而并非是减少2.7%。如果按照调整后22136万元预算，2025年压减比例应该仅为1.29%，而不是4.9%。该项调整并未出现在《关于提请审议<南京市202年地方政府债务限额和省转贷新增地方政府债券安排及市级预算调整方案（草案）>议案的说明》《南京市2025年地方政府债务限额和省转贷新增地方政府债券安排及市级预算调整方案（草案）》两份调整预算公开文件中。

《南京市2025年预算执行情况和2026年预算草案》关于三公经费的预算表格，其中写着2025年预算数为22136万元。

《2025 年南京市政府预算草案说明》关于三公经费的表格，其中写着2025年预算数为21336万元。

盐城也出现了类似情况，据相关部门回应，系根据公务用车运维（省公安机关海防部门执法执勤用车下划车辆）等实际需求，将相关经费安排调整为5147万元。
依此为基数，2026年市级一般公共预算安排的‘三公’经费总额比2025年预算数下降4.57%。但是若以调整前的4732万元计算，今年“三公”经费则提高了3.8%。

同样，在《宿迁市2025年预算执行情况和2026年预算草案》中，2026年预算数是2340万元，比2025年预算数2341万元少了1万元。但在《宿迁市2024年预算执行情况和 2025 年预算草案》中，2025年预算写的是2340万元，相比2024年2341万元少了1万元。也就是说，宿迁市通过在2025年下半年调整增加“三公”预算1万元，创造了2026年压减1万元的账面，但实际上2026年预算和去年年初预算持平。

2026年初公布的《宿迁市2025年预算执行情况和2026年预算草案》中，援引2025年“三公”预算数据为2341万元。

2025年初公布的《宿迁市2024年预算执行情况和 2025 年预算草案》中，援引2025年预算数为2340万元。

如果预算可以事后调整且不公开，那么年初的预算文件公开就留有执行的余地。所谓“紧日子”，也就成为了一种账面上的姿态。此前，澎湃研究所也发现过苏州在2023年数据中出现类似问题，可见这是常见的调整手段。

问题2：“三公”决算不公开，“紧日子”实为“预算宽松”。

绝大多数城市并不主动公开“三公”经费决算情况。但是，真正要紧的是决算，只有决算才是真正花出去的钱；只有决算年年减少，才是真的过上了“紧日子”。

根据少数公布决算的城市的数据，澎湃研究所发现，“三公”实际决算远低于预算。2024年黄山市市级一般公共预算“三公”经费财政拨款预算数为3562.39万元，而实际决算数为2350.66万元，执行数仅为预算数的65.99%。

2025年金华市直一般公共预算“三公”经费支出预算为4960万元，但2025年金华市直一般公共预算“三公”经费支出执行仅为3243万元，执行数为预算数的65.4%。如此可见，2026年金华市“三公”预算为4950万元，在去年预算基础上减少了10万元，在实际执行中形成的刚性约束并不大。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加强财政科学管理，深化零基预算改革”。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院长杨志勇说，零基预算就是不管这个部门过去花了多少钱，今年统统从零开始算账。每一笔钱，都要重新论证：该不该花？花多少？花完了有什么效果？

“我们花钱可以简单分成人员经费、项目经费，因为人相对固定、变化不会太大，但是项目经费，比如说过去给你排100个亿，你有对应的一些项目，完成了之后按正常说，没有项目就不应该有这个预算，但是现实状况是，过去出现过这个情况，后面可能还得按100亿增加来排。”

澎湃研究所建议，“三公”经费作为被社会广为关注的预算项目，也应执行“零基预算”改革，即根据每年政府实际的支出情况调整预算，并且以决算而不是预算为公开监督口径。

近年来，“三公”经费公开虽已有明显改进，但仍存在不少社会监督的死角盲区。不仅包括本文提到的预算调整和决算不公开问题，还有预算公开口径不一致的问题，比如市级、市本级、市直涵盖范围微妙的不同，再比如出自政府基金预算的“三公”经费不公开。同时，对预算变动的说明也较为模糊，往往仅以“口径调整”或“工作需要”等笼统表述一带而过，难以支撑有效监督。

账面来看，在中央“过紧日子”的号召下，多数地区持续保持“三公”经费压减趋势，但数字背后政府非必要公务支出是否实质性收紧，仍值得进一步追问。财政公开只有做实、做诚，“紧日子”才不会沦为账面游戏。

（实习生季逸帆对本文亦有贡献。）

[1] 注：“三公”经费是指一般公共预算安排的因公出国（境）费、公务用车购置及运行维护费和公务接待费。其中，因公出国（境）费是指公务出国（境）的住宿费、差旅费、伙食补助费、杂费、培训费等，公务用车购置及运行维护费是指单位公务用车购置费及租用费、燃料费、维修费、过路过桥费、保险费等支出，公务接待费是指单位按规定开支的各类公务接待（含外宾接待）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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