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从成都开往广州的K191次,全程三十一个小时。
我买到的是硬卧下铺,票是提前半个月在APP上抢的,手指头戳屏幕戳了整整四十分钟,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我差点在办公室里喊出来。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趟车我太熟悉了,下铺意味着你可以坐着、可以躺着、可以不用爬那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的梯子,可以把背包放在铺位底下而不是悬在半空中担心它什么时候掉下来砸到人。
这一切美好的想象,在我找到自己12号铺位的时候,碎了。
一个大妈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铺上,鞋都没脱,一只脚还悬在外面,随着火车轻微的晃动一颠一颠的。
旁边她老头模样的男人坐在小凳子上,脚边堆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一个红白蓝,一个纯黑色,把本就狭窄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深吸一口气,挤过那两个袋子,拍了拍大妈的脚。
“阿姨,麻烦让一下,这是我的铺。”
大妈眼皮掀开一条缝,瞥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姑娘,我跟你换换吧。”
她说话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年纪大了,爬不动上铺。”
我指了指她男人手里攥着的车票。
“阿姨,您的是上铺,我这是下铺,不换。”
“哎呀,年轻人,就当是尊老爱幼嘛。”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旁边她男人也开口了:“我们加你二十块钱,行不行?出来打工不容易,就当帮帮忙。”
他说着,作势要从兜里掏钱。
我笑了。
不是气笑,是觉得荒谬。
二十块钱?这三十多个小时的安稳觉,就值二十块钱?
我看着他们,一个装睡,一个赔笑,心里那点刚上车的兴奋劲儿全没了。
跟他们吵?
大庭广众之下,唾沫横飞,最后就算我赢了,接下来这三十一个小时,也别想安生。
他们的行李堵在过道,人就在你旁边,随便做点什么都能恶心你。
算了。
我拎着我的背包,转身就走。
“你去哪啊?换不换给个话啊!”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头也没回。
径直走到车厢连接处的乘务员室,敲了敲门。
列车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你好,我想补票。”
“补票?补去哪?”
“软卧。”我说得斩钉截铁。
小伙子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硬卧票。
“K191次的软卧,可不便宜啊,全程下来得补六百多。”
“我知道,补。”
我把身份证和车票一起递给他,拿出手机准备付钱。
他大概是见多了我这种情况,也没多问,低头就开始操作。
“还真有。”他有点意外,“正好有个包厢空出两个铺位,估计是有人临时退票了。你要哪个?一个上铺一个下铺。”
“下铺。”我毫不犹豫。
付钱,拿票,一气呵成。
拿着那张红色的软卧票,我感觉像是拿到了一张救赎券。
回到硬卧车厢取行李的时候,那大妈已经坐起来了,正跟她男人分一个巨大的馒头。
看见我回来,她男人还有点尴尬,站起来想说什么。
大妈倒是理直气壮,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喊:“这不就对了吗,年轻人就该多走动走动!”
我没理他们,从铺位底下抽出我的双肩包和行李箱,转身就往软卧车厢走。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听到那男人小声嘀咕:“这姑娘,脾气还挺大。”
我心里冷笑,这不是脾气大,这是不想跟傻子浪费时间。
软卧车厢在火车的最前端,要穿过整整六节硬卧和两节餐车。
一路上,我感受着硬卧车厢里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脚臭味的气息,看着过道里挤满的人,听着此起彼伏的聊天声、打牌声、小孩的哭闹声,心里那点因为多花了六百块钱而产生的不快,竟然慢慢消失了。
值。
太值了。
软卧车厢的门是紧闭的,需要刷票才能进入。
一推开门,世界瞬间安静了。
脚下是柔软的地毯,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的包厢在最里面,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下铺看笔记本电脑。
他听到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淡,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就继续盯着他的屏幕。
另个下铺上放着他的行李,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皮箱。
我的铺位是上铺。
不对,我补的是下铺。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票,没错,2号下铺。
而他坐着的,正是2号下铺。
我心里的火“蹭”一下就冒起来了。
今天出门是没看黄历吗?怎么走到哪都有人占我位子?
“你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没抬头。
“我说,你好。”我加重了语气。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皱着眉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有事?”
“这是我的铺位。”我晃了晃手里的票。
他瞥了一眼我的票,又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铺位,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上铺。
“我的票是这张铺,但我的东西多,放不下。你睡上面,我给你加钱。”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说完,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放在小桌上。
“三百,够吗?”
我看着那三百块钱,又看着他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突然就笑了。
“不够。”我说。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那你想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把我的行李箱往他脚边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我只要我的铺位。”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了我东西多,这个铺位我用着方便。”
“你东西多,是你的问题。这个铺位我花钱买了,是我的权利。”我一字一句地说。
“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不行吗?”
“行啊。”我点点头,“那你现在把你的东西搬到上铺去,就当是给我行个方便了。”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包厢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列车员探进头来。
“怎么了?吵架了?”
西装男看到列车员,像是看到了救星。
“乘务员,你来得正好。这位女士,非要跟我抢这个铺位。”
列车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然后问:“你们的票呢?”
我把我的票递过去。
他也拿出了自己的票。
列车员两张票一对,眉头一皱。
“先生,你的票是1号上铺,这位女士的票是2号下铺。你确实是占了人家的位置。”
西装男的脸更难看了。
“我……我不是说了我给她加钱吗?”
“这不是钱的事。”列车员把票还给我,“先生,请你把铺位让出来,回到你自己的铺位去。”
西装男坐在那,不动。
“我的行李箱太重了,我搬不上去。”他开始耍赖。
“我帮你。”列-车员倒是个好脾气。
说着,他就伸手去拎那个看起来就很沉的皮箱。
“别动我东西!”西装男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打开列车员的手。
这一下,气氛彻底僵了。
列车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先生,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只能叫乘警了。”
“你叫啊!我告诉你,我……”
他话还没说完,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茶杯,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哟,这么热闹?”中年男人笑呵呵地问。
他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我们,目光在西-装男那个昂贵的皮箱上停顿了一下。
“小兄弟,怎么了这是?跟人姑娘置什么气呢?”
西装男大概是觉得在小孩子面前丢了面子,气焰消了一半。
“我的东西重,想跟她换个铺,她不乐意。”
中年男人哈哈一笑:“多大点事。来,姑娘,你睡叔叔这个铺,叔叔去上铺。”
说着,他指了指对面的另一个下铺,3号铺。
“叔叔,这怎么好意思。”我连忙说。
“没事没事,我晚上要看孩子,睡哪都一样。”他把自己的行李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
“来,坐。”
事情就这么戏剧性地解决了。
西-装男黑着脸,在列车员和中年男人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把他的宝贝皮箱搬到了上铺。
我则坐到了中年男人的铺位上。
“谢谢你,叔叔。”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客气啥。”中年男人摆摆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我姓王,叫我老王就行。这是我闺女,叫瑶瑶。”
“叔叔好。”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躲到了她爸爸身后。
“王叔好,我叫陈淼。”
“陈淼,好名字。”老王喝了口茶,跟我拉起了家常,“一个人去广州?”
“嗯,去那边工作。”
“哦,那敢情好,大城市,有发展。”
我们有一搭没一t搭地聊着,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上铺的西装男一直没下来,也没说话,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生闷气。
聊了一会儿,我才知道,老王是带着女儿去广州找她妈妈。
“她妈妈在那边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这不,孩子放暑假了,我带她过去看看。”
“瑶瑶想妈妈吗?”我笑着问那个小姑娘。
瑶瑶点点头,小声说:“想。”
“那你见到妈妈要说什么?”
“我要妈妈抱抱我。”
我心里一酸。
都是为了生活,奔波在路上。
火车开动没多久,就到了晚饭时间。
我拿出包里的面包和火腿肠,正准备对付一顿。
老王却提着一个饭盒过来了。
“小陈,别吃那个了,没营养。来,尝尝叔叔带的菜。”
饭盒一打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里面是满满的红烧肉,肥而不腻,色泽诱人。
“这……太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出门在外,就是互相帮助嘛。”
他硬是夹了好几块肉到我面包上。
“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咬了一口,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是我妈做的味道。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吃吧?我老婆教我做的。”老王得意地说。
我用力点头:“好吃。”
这顿饭,我吃得特别香。
晚上九点,车厢里熄了灯,只留下地灯发出幽幽的光。
老王和瑶瑶早就睡了,小姑娘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估计是梦到妈妈了。
上铺的西装男也安静了,只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
我躺在柔软的铺位上,盖着干净的被子,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心里一片安宁。
这六百块钱,花得真值。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包厢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声音很嘈杂,有女人的尖叫,有男人的怒吼,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声音的来源,好像是……硬卧车厢的方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我悄悄爬起来,打开包厢门,探出头去。
只见走廊尽头,通往硬卧车厢的门大开着,几个列车员和乘警正急匆匆地往那边跑。
一个乘警一边跑一边用对讲机喊:“三号车厢!三号车厢有人打架!快来支援!”
三号车厢,那不就是我原来的车厢吗?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点后怕,又有点……幸灾乐祸?
老王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问:“怎么了这是?”
“好像是硬卧那边有人打架。”我说。
“打架?多大点事,至于吗?”老王摇摇头,回去继续睡了。
我却睡不着了。
我回到包厢,关上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骚动持续了大概半个多钟头,才渐渐平息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餐车吃早饭的时候,听到了后续。
几个列车员聚在一起聊天,我端着豆浆油条从旁边经过,听了个大概。
“……就是那个占座的大妈,非说人家小姑娘偷了她的钱。”
“她钱不是在自己兜里找到了吗?”
“可不就是!她非说小姑娘摸了她的包,把钱藏起来了,后来又自己放回去了。这不是讹人吗?”
“那小姑娘也是个硬茬,直接就跟她吵起来了。后来那大妈的儿子也来了,一言不合就动手了。”
“把人家小姑娘的男朋友给打了,头都打破了。”
“最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两边的人都带到下一个站,下车处理了。这一家子,估计是到不了广州了。”
我听得心里直冒冷气。
那个被打的“小姑娘”,不会就是接替了我那个下铺的人吧?
我不敢再想下去。
吃完早饭,我回到包告,西装男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铺位上。
看到我,他居然主动点了点头。
“早。”
“早。”我也有些意外。
“昨天……不好意思啊。”他有点不自然地说,“我那箱子里是公司的重要文件和设备,不能离身,所以才……”
“没事,过去了。”我摆摆手。
经过了昨晚硬卧车厢那场“战争”,我突然觉得,跟他在包厢里这点小摩擦,简直不值一提。
他看我没有计较的意思,也松了口气。
“我叫李哲,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他主动介绍自己。
“陈淼。”
“你去广州,也是工作?”
“嗯。”
“巧了,我们公司总部就在广州。说不定以后还是同行。”
一来二去,我们居然聊了起来。
李哲这人,虽然一开始挺讨厌的,但聊开了发现,他人不坏,就是那种典型的精英主义,觉得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我当时就想,给你三百块钱,你换到上铺,我方便,你也赚了,两全其美。没想到你……”他苦笑着摇摇头。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衡量的。”我说。
“也许吧。”他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丘陵,变成了平坦的田野。
下午的时候,瑶瑶睡醒了,吵着要画画。
老王没给她带纸笔,急得团团转。
李哲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素描本和一盒彩色铅笔。
“给,用这个吧。”
瑶瑶眼睛都亮了。
“谢谢叔叔!”
“不客气。”李哲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
那个下午,瑶iao就在我们对面的铺位上画画,画她的妈妈,画天上的白云,画窗外的田野。
我和老王、李哲,则在旁边看她画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李哲讲他工作中的趣事,老王讲他年轻时当兵的故事,我讲我大学里的糗事。
包厢里,第一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突然觉得,这趟旅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甚至,还有点意思。
快到广州的时候,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老王说,等他安顿好了,请我们去他老婆打工的那个大排档吃饭。
李哲说,如果我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帮忙。
下车的时候,李哲主动帮我把行李箱提了下去。
站台上,人潮汹涌。
我们跟老王和瑶瑶告别,小姑娘牵着她爸爸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冲我们挥手。
“陈淼,我送你吧。”李哲说,“你去哪个区?”
“不用了,我朋友来接我。”我指了指出站口。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高个子男生正踮着脚朝我们这边张望。
“男朋友?”李哲挑了挑眉。
“发小。”我笑了笑。
我们走到出站口,跟李哲道别。
“广州见。”他说。
“广州见。”
看着李哲背着他的双肩包,拉着他那个昂贵的皮箱,汇入人流,我突然有种预感。
我们还会再见的。
“陈淼!这边!”
发小周凯终于看见了我,奋力地朝我挥手。
我拉着行李箱,小跑过去,给了他一拳。
“怎么才来!”
“姑奶奶,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好吗!”周凯接过我的行李箱,“走走走,车停在外面,热死了。”
坐上周凯的车,空调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怎么样?一路顺吗?”他边开车边问。
“别提了。”我把火车上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周凯听得直乐。
“可以啊你,现在都坐上软卧了,出息了。”
“滚蛋。要不是被逼无奈,我才不花那冤枉钱。”
“不过你这运气也算是绝了,碰上个占座大妈,又碰上个霸道总裁。”
“什么霸道总裁,就是个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精英男。”
“那你还留人家联系方式?”周凯斜眼看我。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我理直气壮。
“我看你是看人家长得帅吧。”
“胡说,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
我们俩一路斗着嘴,很快就到了我租的房子。
房子是周凯帮我找的,城中村的单间,三十平米,五脏俱全。
虽然小,但采光很好,还有一个小阳台。
“行啊,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把行李放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那是,也不看是谁出马。”周凯一脸得意,“赶紧收拾收拾,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接风洗尘。”
“好嘞!”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办理入职手续,熟悉工作环境。
我入职的是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公司不大,但氛围很好,同事们都很友善。
工作虽然忙,但很充实。
广州的生活节奏很快,每天上下班挤地铁,都像是一场战争。
但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生命力。
偶尔,我也会想起火车上的那三十一个小时。
想起那个为了见妈妈,满眼都是期待的瑶瑶。
想起那个嘴硬心软,请我吃红烧肉的老王。
也想起那个一开始很讨厌,后来却发现还不错的李哲。
我给老王发过几次信息,问他和他女儿怎么样了。
他说挺好的,瑶瑶见到了妈妈,开心得不得了,就是她妈妈工作太忙,过几天还得把他送回来。
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无奈和心酸。
至于李哲,我们倒是没怎么联系。
只是偶尔会在朋友圈里,看到他发的动态。
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忙得像个陀螺。
我以为,我们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我正好来大姨妈,疼得在床上死去活来。
手机响了,我挣扎着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我声音虚弱。
“是陈淼吗?我是李哲。”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李哲?你怎么……”
“我听王叔说,你一个人在广州,工作挺辛苦的。今天正好在这边有个项目,就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我正想找个借口拒绝,肚子又是一阵绞痛。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劲。”他很敏锐。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他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
“不用,老毛病了。”
“地址发给我。”他语气不容置疑。
“啊?”
“我说,把你的地址发给我。”
我稀里糊ar糊地就把地址发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西装革履的李哲。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药店的袋子。
“你……”
“让我进去。”他直接挤了进来,把我按回床上。
“躺好,别动。”
然后,他就开始在我的小单间里忙活起来。
他先是把保温桶里的红糖姜茶倒出来,递给我。
“趁热喝了。”
然后又从药店的袋子里拿出暖宝宝,撕开,贴在我的肚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捧着热乎乎的红糖姜茶,心里暖暖的。
“我有个妹妹,跟你一样,每次来那个都疼得要命。”他解释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谢谢你。”
“不用客气。”他摆摆手,“你这房子,也太小了点。”
“刚来广州,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也是。”他点点头,环顾了一圈我的小房间。
“收拾得还挺干净。”
“那是。”我有点小得意。
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居然很融洽。
后来,他看我脸色好了点,就说要带我出去吃饭。
“你这样不行,得吃点好的补补。”
我拗不过他,只好跟他出去了。
他带我去了一家很高档的餐厅,吃的是私房菜。
味道确实不错,但价格也……很美丽。
“太贵了。”我看着菜单咋舌。
“我请客,你只管吃。”他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李哲就好像……赖上我了。
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我。
“我今天在你公司附近开会,中午一起吃饭?”
“我朋友送了两张电影票,浪费了可惜,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烧烤,带你去尝尝?”
周凯知道了,酸溜溜地说:“完了,你这是被霸道总裁盯上了。”
“滚蛋,什么霸道总裁。”
话是这么说,但我的心,确实是乱了。
我承认,李哲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他聪明,多金,成熟,稳重,而且……对我很好。
这种好,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关心。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记得我爱喝奶茶要三分糖,会在我加班的深夜,开车来接我回家。
我一个在异乡打拼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这样的温柔攻势?
我沦陷了。
在我们认识的第三个月,广州的冬天,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
他送我到楼下,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离开。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我。
“陈淼。”
“嗯?”
“做我女朋友吧。”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扔掉手里的伞,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太好了!陈淼,你答应我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但我的心,却是滚烫的。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跟李哲在一起的日子,像是掉进了蜜罐里。
他把我宠成了公主。
他给我租了更好的房子,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两室一厅,视野开阔。
我一开始不肯要,觉得太贵重了。
他说:“我不想我的女朋友,住在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
他每天接我上下班,风雨无阻。
他带我吃遍了广州所有好吃的餐厅,从路边摊到米其林。
他给我买各种各样的礼物,衣服,包包,首饰,只要我多看一眼,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感觉自己像是活在偶像剧里。
但有时候,我也会感到不安。
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他是年薪百万的科技新贵,出入都是高级场所,接触的都是精英人士。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文案,每个月拿着几千块的工资,每天挤地铁上下班。
我们的世界,好像是两个平行的时空。
这种不安,在我参加了他的一次朋友聚会后,达到了顶峰。
那是在一个私人会所里,他的朋友,非富即贵。
他们聊的话题,我一个都插不上嘴。
红酒,雪茄,金融,投资……
我像个局外人,尴尬地坐在角落里,只能不停地微笑。
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李哲的新女朋友?”
“你好。”我站起来。
“做什么工作的?”
“文案策划。”
“哦。”她拖长了语调,嘴角带着一丝轻蔑,“就是写稿子的啊。”
我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李哲吵架了。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介绍我?”我质问他。
“我怎么没介绍?我说了你是我女朋友。”
“但你没有告诉他们我的名字,我的工作!”
“那重要吗?”他皱着眉头,“你是我女朋友,这个身份就够了。”
“够了?李哲,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需要你依附才能存在的花瓶?”
“陈淼,你怎么能这么想?”他一脸受伤。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想?在你的那些朋友面前,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我们不欢而散。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李哲那样挫败和无奈的表情。
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鸿沟,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陷入了冷战。
他没有再来找我,我也赌气不联系他。
没有他的日子,广州的夜晚,好像突然变得漫长而寒冷。
我开始失眠,开始控制不住地想他。
想他的拥抱,想他的微笑,想他叫我“淼淼”时温柔的语气。
我后悔了。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他只是……习惯了用他的方式来保护我,而我,却把它当成了一种轻视。
我决定,去找他。
我跑到他公司楼下,等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五点半,他从大楼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然后,快步朝我走来。
“你怎么来了?”
“我……”我看着他憔悴的脸,和眼底的血丝,心里一阵刺痛。
“我想你了。”我说。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对不起,淼淼,对不起。”他在我耳边喃喃道。
“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吵架。”
“不,是我不好。”他说,“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以为,我给你最好的,就是爱你。但我忘了,你想要的,可能不是这些。”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我告诉他我的不安,我的自卑,我的恐惧。
他告诉我他的想法,他的担忧,他的笨拙。
我们把所有的话都说开了,心里的疙瘩,也解开了。
“淼淼,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我会学着,用你需要的方式来爱你。”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
那次争吵,像是一场催化剂,让我们之间的感情,更加稳固了。
李哲开始改变。
他不再只是带我出入那些高级餐厅,也会陪我一起去逛菜市场,回家做饭。
他不再只是给我买昂贵的礼物,也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默默地给我泡一杯热牛奶。
他开始把他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很正式地,告诉他们,我是陈淼,一个很厉害的文案策划。
我也在努力地,向他靠近。
我开始学习理财,学习投资,学习那些我以前一窍不通的东西。
我开始看他看的书,了解他从事的行业,努力让我们的精神世界,能够同频。
我们都在为了对方,变成更好的人。
就在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和李哲正在家里看电影。
门铃响了。
李哲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气质高贵,盛气凌人。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脚上穿的,李哲的拖鞋上。
“你是谁?”她问,语气不善。
“我是……”
“她是我女朋友。”李哲挡在我面前,脸色很难看。
“女朋友?”女人冷笑一声,“李哲,你什么时候品味变得这么差了?”
“苏晴!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叫苏晴的女人指着我,“你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跟我解除婚约,我还没说你过分!”
婚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看着李哲,希望他能给我一个解释。
但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发。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李哲,你让她走。”苏晴命令道,“我们之间的事情,需要好好谈谈。”
“我跟她,没什么好谈的。”李哲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李哲,你别忘了,我们两家的婚约,是爷爷辈就定下的!你以为,是你说解除就能解除的吗?”
“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让她滚。”苏-晴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浑身冰冷。
原来,我所以为的幸福,只是一个笑话。
我只是一个,介入了别人婚约的,第三者。
我看着李哲,他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突然就笑了。
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
我转身,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
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
我拉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一眼。
“淼淼!”李哲想拉住我。
我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生疼。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原来,偶像剧,终究只是偶像剧。
而我,从来都不是那个女主角。
我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别人故事的,路人甲。
故事结束了,我也该退场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广州的街头,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我原来的那个小单间?
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找了一家酒店,住了进去。
晚上,周凯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告诉了他。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淼,你别难过。为了那种渣男,不值得。”
“我没难过。”我说,声音嘶哑。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放声大哭。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假,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广州,这个我曾经满怀期待的城市,现在,我只想逃离。
临走前,我给老王发了条信息。
“王叔,我要回家了。谢谢你的红烧肉,那是我在广州,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很快,老王就回了信息。
“怎么了姑娘?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就是想家了。”
“唉,年轻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回家看看也好。”
“王叔,帮我跟瑶瑶说再见。”
“好。姑娘,有空再来广州玩。”
“嗯。”
我关掉手机,拉着行李箱,走向火车站。
还是那个熟悉的车站,还是那趟K191次列车。
只不过,来的时候,我满怀憧憬。
走的时候,我一身狼狈。
这一次,我买的是硬卧。
上中下铺,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我找到我的铺位,中铺。
我把行李放好,爬上那窄窄的梯子,躺了下来。
车厢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各种味道的气息。
我拉上帘子,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火车启动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再见了,李哲。
再见了,我短暂的,灰姑娘的梦。
也许,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次短暂的交集,就像火车上的那场相遇。
到站了,就该下车了。
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
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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