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保姆是个单身，今年48岁，由于耐不住寂寞，每天晚上会去散步

刘姐来我家帮忙有两年了，做饭打扫，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我跟我老婆都挺放心，她是单身，四十八，自己说的，前些年离了，孩子在老家读大学，她出来挣点钱，她住家，就一个小房间，收拾得特别干净，像没人住似的。

白天她一刻不闲着，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擦擦洗洗，买菜做饭，接送我女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很平，像一口深井，你看不见底，也听不见什么响动，我老婆有时候会找她说说话，问她家里事，她就答几句，不深说，问她想不想孩子，她就说想，然后就去晾衣服了。

变化是在晚上，大概八点半，厨房收拾完了，我女儿作业也检查好了，她会去洗手，回她那小房间，换下白天那身灰扑扑的罩衫，穿上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布外套，然后轻轻推开大门，下楼去，我起初没在意，谁还没个散步的习惯。

可时间长了，我觉出点不一样，她不是那种悠闲的散步，不逛，不看，就沿着小区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路，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有个废弃的小篮球场，边上立着几盏不太亮的路灯，她就站在那儿，有时候站着，有时候绕着球场边那几棵老槐树，慢慢地走圈，走路的姿势也和白天不同，白天她是快的，利落的，这会儿却很慢，肩膀微微塌着，背影像被夜雾浸湿了，有点沉。

有回我加班晚归，开车从那条路经过，快十点了，看见她还站在球场边，靠着铁丝网，一动不动的，望着黑漆漆的球场里面，路灯的光晕黄地笼着她，那身影看上去，和白天那个手脚不停，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刘姐，像是两个人，我把车开过去，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她没动，像尊石像。

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跟我老婆提了一嘴，我说刘姐晚上老一个人去那破球场，一站半天，怪冷清的，我老婆正敷面膜，含糊地说，一个人在外，想家想孩子了吧，走走也好，比闷在屋里强，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多问。

真正让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的，是上个星期的事，那天我女儿发高烧，折腾到半夜，我和老婆轮流守着，刘姐也没睡，帮着换毛巾，温水擦身，后来孩子体温降了，睡安稳了，都快凌晨两点了，我们都累得够呛，我让刘姐赶紧去睡，她点点头，回了屋。

我口渴，去客厅倒水，看见她那小房间门缝下还透着光，我端着水杯，犹豫了一下，没去睡，在客厅沙发坐下，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是她极轻的脚步声，走向大门，我看了眼挂钟，两点四十，她轻轻拉开门，出去了。

鬼使神差的，我也跟了出去，没穿外套，有点凉，我没走那条大路，从侧面绕过去，躲在篮球场边上一丛半人高的冬青后面，她还是站在老地方，但这次没靠铁丝网，就站在空荡荡的球场中央，抬着头，在看天，那天晚上有月亮，不很亮，毛茸茸的一圈光晕，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抬起两只胳膊，做了个有点奇怪的动作，手臂舒展开，轻轻划动，脚也挪动着，像是在跳一种很慢，很古怪的舞，没有音乐，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跟着她一起动。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喘不上气，那不像跳舞，更像是在水里挣扎，或者，是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什么东西，月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那里，好像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反着微弱的光。

她就那么无声地跳了可能十来分钟，然后停下来，放下手臂，垂下头，站了很久，最后，她抬起手，用手背在眼睛那里飞快地蹭了一下，转身往回走，我赶紧缩在阴影里，等她走远了，才慢慢走回家。

那天之后，我再看见她晚上换衣服出门，心里那点耐不住寂寞的猜测就没了，反倒有点不是滋味，那不是散步，也不是排遣寂寞，那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功课，白天，她是刘姐，是保姆，是做饭打扫的工具，是沉默的背景，只有晚上在空旷无人的球场，在月光底下，她才能把那个被紧紧捆了一天的自己，松开一会儿，喘口气，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哪怕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者做一个无人能懂的，缓慢的动作。

昨天晚饭时，我女儿突然说，刘阿姨，你晚上出去散步，是去锻炼身体吗，刘姐正给我女儿夹菜，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说，是啊，坐久了，活动活动，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我女儿又问，那里好玩吗，刘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纹一样很快散了，她说，没什么好玩的，就一个人走走，清静。

今天傍晚，下雨了，雨还不小，吃完饭，刘姐收拾完，照例去换那件蓝外套，我老婆说，刘姐，下雨呢，别出去了，刘姐扣扣子的手没停，说，不要紧，雨不大，我去转转，一会儿就回，她拿起门边一把旧黑伞，推门走进雨里。

我走到阳台，看着她的背影，那把黑伞在路灯和雨丝里，像一朵移动的，沉重的蘑菇，她还是沿着那条路，走向黑乎乎的球场，我知道，她会站在那里，站在雨里，也许还是仰着头，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或者，再跳一会儿她那无声的，缓慢的舞，那不是因为寂寞，那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是个能感觉到雨，看到月亮，能独自活动胳膊腿的人，白天的一切是属于我们的，属于这个家的，只有晚上这一个来钟头，是完全属于她的，哪怕只是发呆，是淋雨，这么一想，心里就有点酸酸的，不是同情，是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