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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的熔炉:意大利文艺复兴与西方的崛起》,[英]凯瑟琳·弗莱彻著,陈淼娟译,中国友谊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504页,9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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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的隐暗面:识字教育、地域性与殖民化》,[阿根廷-美国]瓦尔特·米尼奥罗著,魏然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2月出版,461页,72.00元
英国历史学家凯瑟琳·弗莱彻的《欧洲的熔炉:意大利文艺复兴与西方的崛起》去年引进出版。此书为我们撬开了一道重新理解文艺复兴的大门:那个被浪漫化的“文明曙光”,实则是一个光明与黑暗交织、美与暴力共生的双重宇宙,每一份璀璨成就的背后,都潜藏着难以言说的代价。长期以来,“欧洲的觉醒”构成了我们理解文艺复兴的经典叙事,而“世界的代价”则是被遗忘的另一面。十年前被译介为中文的阿根廷裔美国学者瓦尔特·米尼奥罗的《文艺复兴的隐暗面:识字教育、地域性与殖民化》,恰好揭示了这被遗忘的维度。如果说弗莱彻让我们看见文艺复兴在欧洲内部的阴影,那么米尼奥罗则将其跨越大西洋的暗面推向台前——那是以语言殖民、记忆抹除与空间重构为手段的文化霸权。两本书并置阅读,我们会更清楚地意识到:文艺复兴的“美”与“恐”,不仅交织在佛罗伦萨的宫殿与罗马的教堂中,更铭刻在美洲原住民被焚烧的典籍里、被压抑的声音中、被重绘的地图上。
1492:旧世界终结,新世界诞生
弗莱彻将叙事锚点精准定位于十五世纪末至十六世纪中叶的欧洲,这并非偶然的时间切片,而是一个旧秩序崩塌、新规则诞生的剧变时代。她跳出对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天才神话”的表面颂扬,转而深挖孕育这些天才的复杂土壤,其核心是三重结构性变革的深刻互动。
火器的变革性应用彻底改写了暴力的逻辑。十五世纪末期开始,滑膛枪等火器日益成为战场的重要因素,攻城技术也随之革新,让战争的规模与残酷性空前加剧。在持续半个多世纪的意大利战争中,法国与西班牙军队在亚平宁半岛的拉锯战使得“围城”成为常态——佛罗伦萨被围时的饥荒、罗马1527年遭洗劫时的血腥,这些暴力记忆都成为艺术家创作的隐性背景。在这个被武器改造的时代,暴力不再是历史的插曲,而是塑造社会形态的核心力量。
与此同时,殖民扩张正在编织全新的剥削网络。西班牙对美洲的殖民掠夺将海量黄金白银输入欧洲,这些贵金属直接滋养了意大利城邦的艺术赞助体系。佛罗伦萨的美第奇银行等金融机构通过复杂的金融网络,将美洲流入的贵金属转化为欧洲乃至意大利的经济动力与艺术投资;而威尼斯商人则利用其地中海贸易网络,将非洲黑奴贩卖至意大利贵族家庭。这些奴隶的劳动为艺术家提供了创作所需的基础服务,从研磨颜料到搬运材料,财富与剥削在此形成了无法切割的共生体。
宗教领域的剧烈震荡同样在撕裂传统的信仰世界。马丁·路德1517年张贴《九十五条论纲》后,宗教改革的浪潮迅速席卷欧洲,与罗马教廷的反改革运动形成尖锐对立。在这个信仰的十字路口,佛罗伦萨的萨佛纳罗拉以“净化信仰”为名焚烧艺术品,最终却被教廷处以火刑;而罗马教廷在通过宗教裁判所镇压异端的同时,又不惜耗费巨资赞助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装饰梵蒂冈。思想压制与艺术繁荣,在信仰领域形成了诡异的并行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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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蒂冈教皇宫“拉斐尔凉廊”的圣经壁画,由拉斐尔绘制
米尼奥罗的研究为这幅图景增添了另一重维度:当欧洲内部经历着暴力的重构时,1492年——那个格拉纳达陷落(1月2日)、内弗里哈献上《卡斯蒂利亚语语法》、哥伦布扬帆西行(8月3日)的年份——已经为另一种暴力埋下伏笔。这一年,西班牙不仅在军事上完成了对摩尔人的“光复”,更在语言上宣告了一种新的帝国哲学:内弗里哈(1441-1522)在语法书的序言中写道,“语言永远是帝国的伴侣”。当女王询问语法有何用时,阿维拉大主教代为作答:“不久,陛下就可在那些操古怪语言的蛮夷身上布下枷锁了。胜利者应为战败者带来律法,这律法也包括我们携带来的语言。”
驯服声音:字母的意识形态
在弗莱彻的叙述中,艺术从来不是超然于历史之上的纯粹美,而是深深嵌入时代暴力肌理的复杂存在。这一双重性在达·芬奇身上体现得尤为鲜明。他留给后世的不仅有《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更有长达数百页的军事武器手稿——可连发的弩箭、模仿鸟类的飞行器、能击穿城墙的攻城炮。这些设计并非空想,而是为“铁血暴君”切萨雷·博吉亚量身打造。达·芬奇的技术才华既服务于对美的极致探索,也效力于权力的血腥征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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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芬奇画作《蒙娜丽莎》
更具冲击力的是,弗莱彻在书中揭示《蒙娜丽莎》的原型丽莎·格拉迪尼的丈夫弗朗切斯科·德尔·乔孔达正是活跃于佛罗伦萨的奴隶贩子,这幅传世名作的赞助资金可能源自包括奴隶贸易在内的复杂商业网络。米开朗基罗(1475-1564)的创作生涯同样深陷权力的困境。西斯廷教堂天顶画中那些肌肉饱满的先知与英雄,看似是人文主义精神的巅峰写照,实则是教皇尤利乌斯二世政治野心的视觉延伸。提香(1488-1576)笔下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以柔美的曲线赞颂人体之美,但这幅作品的赞助人却是一位以残暴闻名的贵族,画中维纳斯的姿态本质上是满足男性权力的凝视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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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香画作《乌尔比诺的维纳斯》
米尼奥罗的研究则揭示了另一种嵌入暴力肌理的文化实践——这一次,暴力的工具不是画笔与刻刀,而是语法书与字母表。他所聚焦的内弗里哈,在1492年不仅献上了卡斯蒂利亚语语法,更建构了一整套关于“书写”本身的哲学。内弗里哈宣称,文字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它能够“驯服声音”,将流动的言语固定为永恒的痕迹。而那些没有字母文字的民族——按照这套逻辑——便被困在“声音的王国”里,无法抵达真理与文明的彼岸。
这便是文艺复兴“隐暗面”的核心:字母书写的意识形态被塑造为文明程度的唯一尺度。当西班牙人抵达新大陆时,他们携带的不仅是十字架与刀剑,更是一套关于“何为书写”“何为历史”“何为真理”的认知框架。凭借这套框架,他们得以将美洲原住民丰富多彩的符号世界,简化为“没有文字”的野蛮状态。
秘鲁的结绳文(quipus)是最好的例证。耶稣会士何塞·德·阿科斯塔(1540-1600)在1590年的《西印度博物风俗史》中坦承,印卡人用彩色绳结记录历史、法律与赋税,“如同我们用二十四字母写出无限词句”。然而他随即补充道:“但这仍然不是真正的文字,因为他们没有刻写在平面上的符号。”对阿科斯塔而言,文字必须意味着刻写,必须意味着纸张与书籍,必须意味着欧洲人所熟悉的那套物质形式。结绳文的触觉维度、编织美学与空间逻辑,在他眼中只是“记忆的替代品”,而非真正的书写。
这种认知框架的暴力在于:它不仅仅否定了他者的书写方式,更否定了他者构建知识、传承记忆的整个文化系统。当西班牙人焚烧玛雅典籍时,迭戈·德·兰达(1524-1579)的理由是“这些书里除了迷信与魔鬼的诡诈之辞外,空无一物”。他无法理解的是,那些被他视为“迷信与诡诈”的折叠树皮纸上,记录的恰恰是玛雅人对天文、历法、医学与历史的全部理解。
谁的声音被听见了
弗莱彻的著作最具革命性的贡献在于对“历史沉默者”的系统性唤醒。她耗费十五年时间翻阅威尼斯隔都档案、罗马教廷法庭记录、贵族家庭私人信件,让那些长期被精英叙事遮蔽的群体重新获得历史的主体性。
她的研究特别关注犹太社区在严苛环境中展现的生存智慧。1516年威尼斯建立欧洲第一个犹太隔都后,犹太人被限制在特定区域居住,不得从事多数行业,却通过精准把握跨宗教贸易的机会,在基督教与伊斯兰教地区间构建起精妙的商品中转网络。这些犹太银行家为艺术家提供贷款,珠宝匠为贵族制作配饰,却始终处于“被容忍而非被接纳”的状态。
同样被主流历史长期忽视的还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女性群体。女诗人图利娅·达拉戈纳出身风尘却精通希腊语、拉丁语,其著作《论爱情的无限》大胆挑战了男性主导的爱情伦理,却在文学史中沉寂数百年;女画家索福尼斯巴·安圭索拉凭借卓越天赋,据记载曾与米开朗基罗交流,却因当时女性被禁止学习人体解剖而只能以肖像画为主要创作方向。弗莱彻尖锐地指出,这些女性的遭遇并非个例,而是制度性性别压迫的必然结果——当教育权被垄断,创作自由被限制,所谓人文主义的“人的觉醒”从来没有真正包括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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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福尼斯巴·安圭索拉画作《自画像》
此外,弗莱彻还让酷儿群体的隐秘存在重见天日。在教会将同性恋视为“异端”的时代,许多贵族与艺术家的酷儿情感被历史档案刻意模糊化处理。弗莱彻让这些被湮没的历史存在重见天日,从而打破了“文艺复兴是异性恋精英独角戏”的刻板印象。
这种彻底的历史视角转换迫使我们直面一个根本性问题:如果这场被后世奉为“人类觉醒”的文化运动,实际上仅服务于少数白人精英男性的利益,那么我们长久以来对“文艺复兴”的美化,是否本质上是对历史排他性的默许?
米尼奥罗的研究则将这个问题推向更远的边界:如果欧洲内部的“沉默者”尚且如此,那么欧洲之外的世界——那些被殖民者称为“没有历史的人民”的存在——他们的声音又当如何被听见?
1524年,墨西哥谷地。十二位方济各修士端坐于新西班牙的临时议事厅中,对面是阿兹特克帝国的智者(tlamatinime)——在纳瓦特尔语中,这个词意为“拥有语词智慧之人”,他们不依赖字母书写,却通过口传、图像和观察星辰来构建知识。修士们展开随身携带的羊皮书卷,宣告上帝的真理已记录其中。智者们沉默良久,最终回应:“我们也有人仰望星辰,有人展开图经,借着红墨汁与黑墨汁讲述世界的由来。你们说真理藏在书页的沉默里,可我们看见的是会说话的天空,是会讲故事的面孔。”
这段对话被贝尔纳蒂诺·德·萨阿贡(1499-1590)记录在《对谈与基督教要理》中,却在长达四个世纪里沉睡于梵蒂冈的秘密档案。当它终于在1924年重见天日时,它所揭示的不仅是两个世界的对视,更是一种被压抑的认知方式——那种不依赖字母对声音的固定,而依赖图像对空间的铺陈,不追求叙事的线性因果,而追求象征与记忆的网状关联的思维方式。
那些被称为“智者”的人,他们的任务不是“撰写”历史,而是“观看”星空与图经,并以口传的方式“讲述”其中的故事。在纳瓦特尔语中,“阅读一本书”被表达为amoxitoa——一个由amoxtli(图经)与toa(讲述)组成的复合词。这意味着,阅读从来不是对沉默符号的破译,而是对可见世界的讲述,是对长者在场言说的倾听。
西班牙人无法理解这套认知框架。他们抱怨印第安人“缺乏思考历史的准确性”,却从未追问:历史的准确性,是否只能由字母书写来保证?他们自封为“为没有历史的人民著史”的使命,却从未意识到:这一使命本身,正是在抹除他人的历史主体性。
权力的装饰品,权力的工具
通过对美第奇家族、博吉亚家族等权力网络的细致拆解,弗莱彻清晰展现了艺术与权力之间错综复杂的共生关系。在她的分析中,艺术既是权力的装饰品,也是权力的工具,而权力则为艺术提供生存的土壤,二者相互成就又相互裹挟,构成文艺复兴时期独特的文化景观。
美第奇家族深谙通过艺术构建政治合法性的道理。洛伦佐·美第奇(1449-1492)对波提切利(1445-1510)、基兰达约(1448-1494)等艺术家的赞助,表面上是出于对美的热爱,实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文化公关。波提切利的《春》以神话为主题,巧妙暗喻美第奇家族为佛罗伦萨带来“和平与繁荣”;基兰达约装饰的美第奇教堂,则将家族成员的肖像融入宗教场景,让世俗权力披上神圣外衣。这种艺术与权力的深度绑定,在美第奇家族被驱逐时表现得尤为明显——随着他们的失势,相关艺术品也遭到大规模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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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切利画作《春》
博吉亚家族则展现出暴力与美学之间的诡异关联。切萨雷·博吉亚(1475-1507)通过暗杀、背叛、围城等血腥手段扩张领土的同时,却赞助达·芬奇设计“理想城市”。这些规划中街道整齐、防御坚固、公共空间充足的城市蓝图,体现着对“秩序之美”的追求,与其残暴的统治方式形成鲜明对比。弗莱彻精辟地指出,博吉亚家族的艺术赞助本质上是为暴力统治披上文明的外衣:当人们惊叹于理想城市的蓝图时,往往会忘记蓝图背后的头颅与鲜血。
罗马教廷在处理信仰与艺术关系时展现出明显的双重标准。一方面通过宗教裁判所焚烧异端书籍、处决异议者,另一方面却不惜耗费巨资请拉斐尔(1483-1520)装饰梵蒂冈宫、委托米开朗基罗修复圣彼得大教堂。这些以神圣为主题的艺术作品,实际上成为掩盖教廷腐败与权力欲望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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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开朗基罗设计的圣彼得大教堂圆顶
米尼奥罗的研究则揭示了另一种权力与文化的共生关系——这次不是艺术赞助,而是语言殖民。在西班牙帝国的扩张过程中,语言与领土、记忆与地域被内在地捆绑在一起。贝尔纳多·德·阿尔德雷特(1560-1641)在1606年的《卡斯蒂利亚语的起源》中自豪地宣称,罗马人将语言强加给伊比利亚半岛,正如印卡人将克丘亚语强加给被征服地区。他抱怨西班牙人在西印度传播卡斯蒂利亚语不够迅速,却从未质疑这一传播的合法性本身。
1570年,菲利普二世(1527-1598)颁布敕令,宣布纳瓦特尔语将成为新西班牙的官方语言。这一事件令人惊讶之处不在于它背后隐藏的假定——即语言及人类所居住的领土可以通过王室法令的形式确定下来——而在于它所揭示的权力逻辑:谁有权定义语言,谁就有权定义世界。当王室决定用一种原住民语言替代另一种原住民语言作为“官方语言”时,它实际上是在以帝国的认知框架,重新编织殖民地的意义网络。
可移易的中心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弗莱彻成功突破了意大利中心论的学术局限,将亚平宁半岛置于更广阔的欧洲乃至全球视野中审视。她令人信服地揭示了文艺复兴并非意大利的独角戏,而是早期全球化进程中的集体产物。
跨大西洋的财富流动为文艺复兴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物质基础。西班牙殖民美洲开采的黄金白银,经由塞维利亚港口源源不断流入欧洲,其中相当一部分通过复杂的银行业网络进入意大利。在这个意义上,美洲原住民的血泪确实间接滋养了意大利的艺术辉煌。
与此同时,地中海的权力博弈也在深刻塑造着文艺复兴的面貌。奥斯曼帝国的持续崛起对意大利城邦构成严峻的军事压力,1571年的勒班陀海战中,威尼斯、西班牙等基督教国家联合击败奥斯曼舰队。更具建设性的是,奥斯曼的文化元素——从精美的瓷砖纹样到宏伟的建筑穹顶——也通过贸易与战争传入意大利,为当地艺术家提供了全新的创作灵感。
通过弗莱彻的叙述,我们看到文艺复兴并非一块孤立精美的历史拼图,而是一张连接着美洲金银、奥斯曼威胁与北欧思想的巨大网络中的核心节点。
米尼奥罗的研究为这幅全球图景提供了另一重维度:当欧洲内部的权力网络在全球范围内延伸时,它同时也将欧洲的认知框架强加给世界。1584年前后,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1552-1610)在肇庆向明朝士绅展示了一幅世界地图。在这幅按照欧洲投影法绘制的地图上,中国被挤在右上角,欧洲则雄踞中央。利玛窦很快发现,明朝士绅对此“不甚快慰”。在他们眼中,中国理应端居世界中心。
利玛窦的反应耐人寻味:他没有放弃欧洲的投影法,也没有质疑地图的“客观性”,而是做了一项巧妙的调整——将中国挪移到更接近中心的位置。投影方式保持不变,经纬度保持不变,陆地和海域的相对位置也保持不变,唯有视觉中心点发生了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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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
利玛窦的调整揭示了一个被欧洲制图学长期遮蔽的事实:地图从来不是对世界的“客观再现”,而是一种“从某处观看”的建构。中心是可以移动的,而谁有权决定中心的位置,谁就掌握了定义世界的权力。
这正是米尼奥罗所说的“陈述位置”(locus of enunciation)的政治。欧洲人习惯于将自己的观看位置视为“普世”的、无需说明的参照点,而将他人的观看位置视为“特殊的”“地方性的”视角。利玛窦的经历恰好暴露了这种幻觉:当观看者从欧洲移动到中国,所谓“普世”的标准便立刻显露出其区域性的本质。
直面历史的全部复杂性
弗莱彻对暴力、压迫与排斥机制的深刻揭示,注定会冲击习惯于“黄金时代”浪漫叙事的读者。当我们意识到那些被奉为经典的艺术杰作,背后交织着奴隶贸易、政治暗杀与宗教迫害;当我们看清人文主义的光辉从未照亮犹太隔都、女性闺阁与奴隶牢笼——对这段历史的单纯想象便彻底崩塌。
然而,正是这种不适,彰显了这本书的独特价值。弗莱彻并非要否定文艺复兴的成就,而是引领我们放下对历史的滤镜,直面其全部的复杂性。她雄辩地揭示:文明的进程从来不是一条直线通向光明的旅程,而是美与恐怖、创造与毁灭、包容与排斥之间永恒的辩证。
米尼奥罗的著作带给我们的,是同样深刻却更为沉重的不适。他让我们看见:那场被欧洲奉为文明曙光的文化运动,对美洲原住民而言却意味着记忆的抹除、语言的重塑、世界图景的颠覆。那些被焚烧的图经、被压抑的智者、被重绘的地图,共同构成了文艺复兴的另一张面孔——那张隐藏于官方叙事背后的“隐暗面”。
《欧洲的熔炉》与《文艺复兴的隐暗面》,一内一外,一中心一边缘,共同绘制出文艺复兴时代完整的权力地图。前者让我们看见美第奇家族的银行家如何将美洲白银转化为艺术赞助,后者则让我们听见那些开采白银的矿工从未被记载的声音。前者揭示达·芬奇的军事发明如何服务于博吉亚的征伐,后者让我们追问:那些被欧洲火器征服的土地上,曾经存在着怎样的文明?
两本书的共同启示在于:理解历史的全部复杂性,意味着既要看见佛罗伦萨宫殿中的璀璨艺术,也要看见支撑这些艺术的美洲白银背后的血泪;既要倾听达·芬奇的天才叙事,也要倾听那些被字母书写压抑的口传智慧;既要追问谁的声音被听见了,也要追问谁的声音被永远抹除了。
1524年,阿兹特克的智者们曾向方济各修士提出一个至今仍未过时的问题:“如果真理只有一种,为什么天空对所有人都一样敞开?如果智慧只有一条路径,为什么祖先留给我们的记忆仍在言说中生生不息?”
五百年后,当我们在弗莱彻和米尼奥罗的著作中同时看见文艺复兴的“美”与“恐”,或许终于能够回应这个追问:历史从来不止一条路径,文明从来不止一种声音。直面全部的复杂性,不是为了否定过去,而是为了在未来,不再重演那些以“文明”之名施加的沉默与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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