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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明夜》
唐·白居易
好风胧月清明夜,碧砌红轩刺史家。
独绕回廊行复歇,遥听弦管暗看花。
第一次读白居易这首小诗,是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说来好笑,那一刻竟觉得,自己和一千两百年前那个在清明夜晚独自绕回廊的中年官员,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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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清明时节,风是“好风”,温和不寒;月是“胧月”,朦胧柔美。刺史的府邸“碧砌红轩”,青石台阶,朱红栏杆,气派得很。
可就在这样美好的春夜里,这位刺史大人既不去睡觉,也不去宴饮,却一个人绕着回廊,走一走,停一停。远处隐约飘来丝竹管弦的音乐声,他就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花。
这场景不美吗?美。说他过得不好吗?他可是刺史,地方大员,物质条件和社会地位都是一流的。可整首诗弥漫的那种氛围,就是三个字:不得劲。
这种“不得劲”,恰恰是理解这首诗的关键,也是理解白居易这个人到中年的心理状态的关键。
03
要读懂这首诗里的情绪,得先看看白居易这时候在哪,正在经历什么。
学术界普遍认为,这首诗大概写于白居易五十岁上下,很可能是在他担任杭州刺史或苏州刺史期间。这时的白居易,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写《卖炭翁》、写《秦中吟》的愤怒青年了。
年轻时的白居易什么样?
那是“战斗白”。他搞“新乐府运动”,口号是“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写诗像投枪匕首,专揭社会伤疤。他当谏官,在朝堂上跟皇帝死磕,结果得罪权贵,被一纸调令贬到江州(就是现在的九江)当司马——一个没啥实权的闲官。
这就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江州之贬。从热情似火,到兜头一盆冷水。
被贬之后的白居易,思想发生了巨大变化。用他自己的话说,叫“世事从今口不言”。他给自己取号“醉吟先生”,提出了著名的“中庸”人生观——“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说白了就是:有机会,我就为百姓做点事;没机会,我也不强求,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所以到了杭州、苏州当刺史,他进入了“达”的阶段。他有实权,也确实做了不少好事,比如在杭州修西湖白堤。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再是那个梦想“致君尧舜上”的愣头青了。他学会了与官场规则共处,学会了在“兼济天下”和“独善其身”之间找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首《清明夜》,写的正是这种平衡状态下的某个瞬间。一种拥有了很多,却依然感到某种缺失的瞬间。
04
不妨假想一下,回到那个清明夜,试着走进白居易的内心。
“独绕回廊行复歇”——这七个字,简直把中年人的心理状态写绝了。回廊是什么?是家里的一部分,是精致的,是安全的,但也是封闭的,是循环的。绕来绕去,都走不出自家的院子。这不就是他当时精神状态的隐喻吗?
“行复歇”,走一走,停一停。不是赶路,没有目标,就是一种纯粹为了“走走”而走的动作。多少中年人有过这种体验?吃完饭不想马上坐下,在客厅、阳台漫无目的地踱步。脑子是放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身体在动,思绪却不知飘在哪里。
他在“歇”的时候,听到远处“弦管”之声。那是别人家的热闹,是社交场上的欢笑。那些声音提醒他,世界别处正在发生着宴会、畅谈、联结。而他呢?“暗看花”。在昏暗的光线下,独自看花。花是美的,但无人共赏;夜是静的,但心绪难平。
这里没有强烈的痛苦,没有巨大的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落寞。这种落寞,不是物质匮乏带来的,恰恰是“碧砌红轩”都拥有了之后,才会清晰感知到的、精神层面的空隙。
他在想什么?可能在想逝去的亲人(毕竟清明时节)。可能在想远方的老友元稹。也可能,在想那个曾经锋芒毕露、如今却被官场磨平了棱角的自己。那个“兼济天下”的理想还在,但已经被务实的地方政务所包裹;那个“独善其身”的愿望也实现了,但夜深人静时,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一种成功者的孤独,也是一种清醒者的惆怅。
05
为什么今天读这首诗,还会被触动?
因为这种“清明夜”心态,简直是现代都市中年人的常态。大多有份还行的工作,有个还好的家庭,过着看似“碧砌红轩”的体面生活。但总在某些时刻——比如加班后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比如应酬完对着洗手间镜子的时候,比如周末午后家人都在午睡、自己突然醒来的片刻——会陷入一种“独绕回廊”的状态。
很多人也会“行复歇”。刷一会儿手机,放下;倒一杯水,没喝几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流动的车灯,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未完成的KPI,孩子的升学,父母的体检报告,年轻时想写却没写的小说,说好要一起去但一直没成行的旅行……然后叹口气,回到沙发上,继续刷手机。
很多人也“遥听弦管”。朋友圈里,前同事创业融资了,老同学移民晒蓝天了,同龄人财务自由提前退休了。那些热闹和精彩,都是“遥听”的。别人的生活像一场宴会,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而自己似乎只是那个站在自家院子里、有些走神的旁观者。
很多人也“暗看花”。有自己的小爱好,养几盆多肉,玩玩手办,在深夜听几首老歌。这点愉悦是真实的,但也是私密的,甚至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羞怯。就像白居易不会在诗里写明他为什么惆怅,也很少对人细说这种“过得挺好但就是有点空”的感觉。
这不是抑郁,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待机状态”。不是关机,也不是全速运行,就是那么待着,耗着一点电,等着下一个明确的任务指令(比如孩子的哭闹、老板的电话)把自己唤醒,重新进入忙碌的“运行模式”。
06
白居易找到他的出路了吗?某种程度上,他找到了。他的后半生,选择了另一种活法。
晚年他回到洛阳,当了太子少傅这类闲官,领着高薪,与刘禹锡等好友唱和,自称“香山居士”,过着半隐居的生活。他写了大量闲适诗,写喝酒,写赏花,写睡懒觉。他不再执着于“必须改变世界”,而是学会了在有限的范围内,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活得舒心一点。
这是妥协吗?是。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智慧?一种与生活、与自己达成和解的智慧。
他从“独绕回廊”的迷茫中,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自洽的生活哲学。他不再纠结于“兼济天下”的宏大叙事能否完全实现,而是专注于眼前具体的美好——“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种具体的、即刻的温暖邀请,反而比青年时激昂的口号更有力量。
对现代人而言,白居易的启发或许在于:
第一,承认并允许自己“待机”。中年人的迷茫和间歇性落寞是正常的,不必为此感到羞愧或焦虑。那不是“失败”,那是一个人精神世界尚有空间的证明。
第二,在“回廊”内外寻找平衡。完全困在“回廊”(重复的日常)里会窒息,但完全抛弃“回廊”(稳定的生活基础)也是危险的。也许可以试试在“回廊”上开一扇窗,培养一个能连接外部世界的爱好;或者偶尔勇敢地走出“回廊”一小会儿,做点不一样的事。
第三,学会“暗看花”并珍惜它。那些独处时微小而确定的愉悦,是支撑我们内心秩序的重要基石。不必追求每时每刻的热闹,能够享受“暗看花”的静谧,也是一种可贵的能力。
07
在一千两百年前的某个清明夜,曾有一位叫白居易的刺史,用二十八个字,精准地捕捉了人类心灵中一种永恒的状态。他告诉人们,即使拥有了“碧砌红轩”,人依然会孤独,会迷茫,会在春夜里独自绕圈。这不丢人,这恰恰说明,对生活还有感受,对生命还有追问。
而或许,当承认并接纳了这份“清明夜”心境,才能真正地与自己和解,在不得不“绕”的回廊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向前行走的步调。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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