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物皆可“理”到避之不及“主理人”热度缘何骤降

原标题：从万物皆可“理”到避之不及“主理人”热度缘何骤降

曾几何时，“主理人”遍布街头巷尾、网络平台。从时尚潮牌到文创空间，从独立音乐室到非遗工作坊，从创意策划到审美生活，“主理人”成为个体审美的新标签，一时间掀起了万物皆可“理”的风潮。

然而，伴随着“主理人”的流行，对它的质疑声、调侃声也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甚至喊出：“凡是打着主理人旗号的店铺都尽量别去。”从风靡一时到迅速降温，从众人热捧到避之不及，“主理人”的过山车式变迁，折射出当代社会审美理念、消费心态与文化生态的诸多变化。

“主理人”一词为外来词汇，追根溯源，译自英文director，有总监、董事等多种意涵。在日语中，“主理人”最早是潮流品牌创意总监的代名词。

在中文语境里，“主理人”首先被小众文化群体接纳。那些独立品牌设计师、传承工匠精神的手艺人，以躬身力行的姿态，主导创作与服务的审美趋向与品质层级。他们普遍拒绝工业流水线复制，排斥同质化生产，以个体审美与真诚情感，着力打造有个性风格、有“人”性特质的文化产品，天然具有创作者的热忱、匠人精神的坚守，以及运营者的自律。

与英文director相比，中文“主理”，兼具主导与打理两层含义。在这个意义上，中文所谓的“主理人”既是独立的商品与服务运营者，也是引领个性表达、丰富审美生活的文艺工作者。正是这些特质，使其迅速获得年轻人的关注和青睐。

“主理人”顺应民众对个性化高品质生活的向往，也契合了当今时代文化多元共生、审美日常化的发展大势。某种程度上，它代表不随波逐流的态度，代表精益求精的追求，代表对美好生活的主动创造。一段时间里，主理人文化带来了积极的社会效应。它为公共生活增添了文艺氛围，为社会创新注入了新动力。从这方面来讲，良性发展的主理人文化实际是时代审美提升的鲜活表现。

随着社会认可度不断攀升，“主理人”迅速走进大众。它不再局限于潮流文化与创意产业，而是延伸到日常生活的诸多方面：非遗主理人，将传统技艺融入衣食住行；空间主理人，为公共生活注入暖流；节日主理人，让家庭团聚增添新意。

然而，如同许多曾经表意纯粹的语汇一样，“主理人”在快速普及中，渐有泛化、空心化、功利化的倾向，概念被无限稀释。其口碑由此分化。

这种分化绝非偶然。它与许多文化概念，及其引领的社会现象，在命运轨迹上极为相似。比如“网红”。早期的“网红”代表网络上涌现的优质内容创作者、正能量传播者。随着流量逻辑渗透、商业资本涌入、投机心态滋生，“网红”一词逐渐标签化，许多情况下，成为直播镜头中表演者、带货人的身份标签。当它再被民众提起，已有太多的复杂意味。

显然，主理人文化走上了相似的十字路口。

一是概念泛化引发符号贬值。当“主理人”门槛越降越低，人人可以用此概念标榜自我，任何私人门店、任一活动都打出“主理人”招牌，这一原本具有标识性的符号就将面临贬值的局面。贬值意味着，“主理”不再象征审美坚守和品质严控，而沦为一种噱头，公众自然无心追随。

二是审美空心化造成精神内核流失。最初的主理人，审美为魂，品质为根。而投机跟风者未得其神，仅有“面子工程”，精装店面，营造氛围；打造人设，抬高身价。此时，品质让位营销，审美沦为空壳表演，服务异化为压迫式消费。久而久之，必然会导致公众审美疲劳。

三是价值功利化透支群体公信力。主理人文化的初心是热爱与创造，是躬行与坚守。而在算法主导的流量逻辑下，部分从业者急功近利，认为主理人身份是快速营收的手段，而个体审美是博取流量的套路，重营销，轻品质；重形式，轻内核；重短期盈利，轻长期规划。这一舍本逐末的做法，造成主理人群体公信力透支。

四是规范标准缺失导致评价失衡。健康的文化现象需要内在自律，也需要外在规范的合理引导。主理人风潮引发全民热议之时，在其内部，并未形成成熟的自律机制，相关评价标准也含糊不清。一时间，主理人作品良莠不齐，坚守初心的创作者与投机跟风者鱼龙混杂。消费者不易分辨，市场筛选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一个偶然的负面事件，比如消费者在某一家主理人店铺买到物非所值的产品，最终被质疑、差评的将是主理人行业整体的口碑。

主理人风潮当前所处局面，在文化领域并不少见。“某某大师”“著名某某家”等称谓，也经历过被滥用、被资本裹挟、被功利侵蚀的阶段。当某一文化身份被随意套用，当其独特的价值追求被市场架空，当其真诚的创造被流量左右，承载再美好、再理想的概念，也会慢慢丧失光环。文化概念一旦没了精神内核，沦为空壳，便无从维系公众信任与长期认同。

“主理人”热度骤降，本质上是社会审美趋于理性的表现。公众不再轻易被标签符号迷惑，不再单纯被外在形式吸引，而是更看重文化产品的真实价值与精神内核。

应该看到，任一新兴文化风潮总要经历兴起时的星火燎原、调整期的实验求证，以及沉淀期的理性发展。喧哗之后的平静，冷却之后的反省，恰恰是一个文化热点走向成熟，保持恒温的必经之路。

无论是主理人文化还是其他文化热点，要想保温，寻求良性发展，就必须坚持长期主义，摒弃速成念头。就从业者而言，要回归主理本质，先有主心骨，再讲道理、讲审美、讲品质。要深耕内容创造，拒绝形式表演；要以真诚为底色，以匠心为生命线。唯有回归初心、坚守匠心，才能赢得真正的口碑。就行业生态而言，需要建立团体自律与共识，倡导并推行坚守审美、尊重创新、诚信经营、服务公众的行业理念，以自律维护公信，以诚意赢得未来。当然，这也需要社会舆论保持理性平和的判断，不盲目追捧、不片面否定，不被标签裹挟、不被流量误导；需要公共治理给予正确引导与制度支持，营造良好的文化秩序，让深耕审美的人有舞台，确保文化热点在规范中有序生长。

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一时的风潮涌动，而在长久的真诚坚守。审美价值的实现，也不在表面形式，而在内在品质。当喧嚣散去，回归初心的文化现象，依然能够照亮生活、温暖人心。

（作者：鹿 博，系贵州师范大学贵州阳明文化研究院副教授）（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