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新征程丨张蓓：从慢阅读掌门人到书评人

张蓓，重庆市十佳读书人、重庆市首届全民阅读推广大使、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编辑出版《追星八十一天》《鞭指江南》《一路向西》《钢铁城的涅槃》《龙兴印象》等图书。其中《追星八十一天》成为畅销书。从2012年起，为重庆作协、重庆文学院、重庆新闻媒体作协等组织策划、主持新书发布和阅读活动近百场。在苏州电台开设个人专栏“张蓓的阅读时间”、受聘上游书话特邀书评人。

张蓓：从慢阅读掌门人到书评人

（本期访谈主持人：陈泰湧）

上游文化：你是重庆市首届全民阅读推广大使、十佳读书人，同时也是“上游书话”特邀书评人，我们就从“阅读”开始这一次的访谈。请问，在你的成长经历中，有没有一个具体的契机或者某一本书，让你意识到“阅读”不仅是个人爱好，更是可以传递给更多人的公共事业？

张蓓：具体哪本书确实没有，读书这件事很奇怪，读了好像没读，但是时间一长就会发现书长在身体里了。

如果说契机，应该是在重庆日报集团图书公司当图书编辑时，在“少数花园”驻场当主持开始吧，当时的领导李元胜还开玩笑说，我是重庆慢阅读的掌门人。通过一场又一场的读书活动，我发现读书这件事不仅可以很“私人”，同时也可以很开放。当一群人坐在一起讨论同一本书时，大家的思想碰撞出来的火花可以让人对这本书有新的看法和启发。而且“新书发布会”“读者见面会”这样的活动开展，让更多大众读者了解新的图书、新的作者，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业。

同一时期，我也开始了和图书馆、书店的合作，通过它们的渠道和读者群体，为更多的人带去阅读的方法，为大众读者提供适合的阅读书目。我记得当初和精典书店合作，就走进了渝中区教委为渝中区的中小学、幼儿园校长们做阅读专项活动，走进重庆市公安局为警官们做亲子阅读的讲座。这些活动的成功开展，让我越来越坚信，阅读是一项可以传递给更多人的公共事业。

上游文化：从苏州电台“张蓓的阅读时间”专栏，到重庆图书馆、大足区“阅伴湾”等各类公益讲座，你的阅读推广已经坚持了多年。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让你特别有成就感的瞬间，或者也曾想过放弃的时刻？是什么支撑你一直走下来的？

张蓓：特别有成就感的瞬间就太多了。其实，文化事业不算是赚钱的行业，我能够这样坚持这么多年，就是这些成就感支持着我一路走过来。比如，我曾经在苏州吴中区实验小学为他们六年级的全体学生做阅读活动，这种结合课内语文的阅读活动在这个年级学生中获得了非常好的效果。当年参加全区的“阳光检测”，他们的排名由原来的第六名上升到了第二名。校长说这是个奇迹。因为排名是很难前进的，这次不仅前进了，还前进了四名，非常了不起。听到校长的反馈，让我很有成就感。

至于孩子们个人成绩的突破带给我的成就感就更多了。那个中考前一个月还在写小说的孩子考出了700多的高分时，那些家长给我留言说孩子的语文考试全年级第一时，特别是一些孩子原本不喜欢阅读，跟我一起读了一段时间的书之后手不释卷时……

可以说，正是这些成就感让我觉得阅读可以是一项事业，是不逊于任何一个专业领域的事业。

要说有没有放弃，其实还没有啊。可能有时候有些沮丧吧。现在的教育环境让孩子们没有时间去阅读任何与考试无关的图书，让阅读这件事越来越“小众”，爱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少了。这让我很沮丧，觉得自己练就的一身可以带领孩子们遨游知识海洋的本领在现在的环境下无用武之地；同时也觉得没有图书的孩子的精神世界是很虚无贫瘠的，我杞人忧天地担忧他们的未来会缺少精神的慰藉和支撑。

可能因为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吧，这样一想我就更不能放弃了，我总是在想：万一呢？万一有孩子因为参加了我的读书活动爱上了读书呢，万一有孩子因为会读书了所以也会学习了呢？只要我还在坚持，这些万一的可能就是存在的，对吧？

上游文化：你在亲子阅读指导中特别强调“避免功利化阅读”，反对让孩子背句子、套模板写作文，甚至建议家长不要买作文教辅。这种观点的形成，是源于你自己的阅读体验，还是在推广过程中观察到的普遍问题？

张蓓：这种想法既是源于我的阅读和写作体验，也是我在推广过程中发现的问题。之所以能发现这个问题，源于教育学、发展心理学的科学理论：人的基因是“懒”的，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的，所以当我们可以不用努力就“不劳而获”时，大脑会自动选择这条“近路”。但是，青少年的写作是一个训练过程而不是一项结果性工作。

从教育目标的角度看，我们是想通过写作来训练学生文字思维的能力。现在我们通过背句子、套模板来写作，就起不到训练文字思维的作用。这是其一。

其二，孩子们所背诵的所谓经典句子，往往是来自《小学生满分作文》《**写作金句大全》，这类教辅，写作者往往写作水平很低，这种句子背下来，并不能让孩子的作文水平提高。而且年复一年地背句子，这些句子对于考试的阅卷人来说，都是早已看吐的套路，根本就起不到“加分”的作用。

其三，我们都知道一篇文章的精彩并不取决于它有几句经典句子。或者说，就算有“名篇名句”，那之所以称其为名句，是因为它在作者本人经历、写作的时代背景、文章整体的架构等等综合因素下才成就为名句。所以，背句子这种断章取义的做法，就算是背熟了，会用了，放进自己的作文里又哪能合适呢？

上游文化：从“阅”到“评”，你作为上游新闻的特邀书评人，你撰写过很多书评。你挑选书评对象的标准是什么？什么样的作品会打动你，让你愿意主动向读者推荐？

张蓓：当然是先要打动我啦！什么样的作品能打动我呢，这个内在感觉很玄妙，爱读书的人应该能理解我的这种感觉，就是读书多年，好与不好在拿起书来看上一段后就能确定。

如果非要把这种感觉说出来的话，大概首先是一个我感兴趣的主题。比如这段时间火了的电视剧《太平年》，我就会想到它适不适合推荐给读者们的问题。这是一段发生在五代十国的故事，这是我们讲得比较少的一段历史，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我认为它是值得推荐给读者的。

其次就是图书的文学水平。我觉得要能比较准确地判断文学水平的高低，最好是能顺着文学史的脉络把经典作品都读一遍，不喜欢的就泛读，喜欢的就精读。做完这样的阅读之后，基本就能判断文学水平的高低了。打动这件事情也很“私人”，但是文学水平的高低是有标准的。

最后，我更愿意向读者推荐文学水平高的作品。然后我喜欢推荐更具时代感和在地的作品。重庆本土的作家、写重庆的作品会优先被我选择。

上游文化：你在评《当燃》时提到，重庆女性的独立自信从巴清时代就有渊源，这块土地对女性始终有更高的宽容度。这种对地域文化的敏锐观察，是否也影响了你的文学评论视角？你认为重庆本土文学最珍贵的特质是什么？

张蓓：是的，作为土生土长的重庆人，我很自豪于重庆女性的独立与自信。所以在选择文学评论视角的时候，我会有意无意地关注到女性视角的这个点。

说起重庆本土文学最珍贵的特质，我觉得是独属于川渝的松弛感和爽朗大气。重庆作家无论男女，也无论是创作什么文体，散文也好、小说也好、诗歌也好，眼界都很宽广，并不局限于小情小调中。而日常生活中的松弛从字里行间渗透出来，让读者读起来特别地顺畅和轻松。

上游文化：现在很多人说“严肃文学正在被短视频消解”，你如何看待文学评论在当下的作用？一篇好的书评，应该是作品的“说明书”，还是读者和作品之间的“桥梁”？你在写书评时，最想传递给读者的是什么？

张蓓：我很同意桥梁这个说法。一个好的书评人就应该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桥梁。因为创作手法的原因，很多时候作者的表达可能并不都是直白的，作品中的微妙需要读者能够体会，而有时候读者可能没有体会到。或者说读者感觉作品挺好但说不出为什么好。这时就是一个好的书评人应该去做的工作了。书评要从专业的角度分析作品好在哪里、为什么好，这样既帮作者表达了“未尽之言”，又为读者解读了作品。作为一名阅读推广者，我在写书评的时候，最想做这个桥梁。

除了桥梁作用，我觉得一个好的文学评论还应该肩负起“谏官”的作用。既要夸好、夸对作品的优点，同时也应该有诚恳指出作品问题的勇气。一个勇于进步的作家其实应该非常愿意听取意见；一个良好的文学创作环境，也应该不只有表扬。这才是健康而又充满活力的文学生态。

上游文化：你不仅撰写文学评论，也创作了很多关于阅读推广、城市文化的随笔与专栏文章。在你的创作中，始终坚持的核心创作理念是什么？有没有哪些原则是你在写作中绝对不会妥协的？

张蓓：绝不妥协的原则么？那就是绝不作假，情愿不说也不说假话。我觉得我的创作水平有限，如果写出来的不是我内心想说的话，我的文字是“狗屁不通”、惨不忍睹的。

上游文化：你的评论文章总是能把专业的文学分析和普通读者的阅读感受结合起来，既不晦涩也不流俗。这种平衡感是怎么做到的？在写作过程中，你会有意识地预设读者的身份和接受度吗？

张蓓：会的，不仅是写作中会预设读者的身份和接受度，就是我去做讲座也会根据到来的人群不同而现场调整我的讲稿。

因为是以阅读推广为己任，所以我始终记得自己“桥梁”的身份。在写作时尽量把专业的文学分析变成大众读者能理解的语句，把“高高在上”的文学理论变成可以表达出来的感受，让更多人感觉图书离自己并不太远，读书并不是一件高深的事情。通过评论让更多人读懂书，这样我们整体的文化环境就会变得更加舒适，这也许就是我作为重庆人能为重庆贡献的一点点微薄的力量吧。

当然，我更愿意用通俗的文字写作并不等于我赞同庸俗、恶俗。恰恰相反，我觉得正因为我努力让文字更平易近人，就会吸引更多读者的关注和信任，这样我的文学评论就可以变成引路的星火，让大众能辨别出恶俗和通俗，能有辨别是非善恶的基本判断力。

上游文化：你提到过“好的文字应该有‘烟火气’”，你如何理解文学创作中的“烟火气”？在你看来，当代创作者要如何在个人表达和公共共鸣之间找到平衡点？

张蓓：只有华丽辞藻的无病呻吟，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文字。所谓烟火气就是真实的人间，是我们真实能感受到的爱恨情仇，是能激起更多人共鸣的情节和文字。更直白地说，就是爱也好、恨也好，都要有踏实落地的缘由，让读者能够跟随作者的笔而情感起伏——随之哭、随之笑。创作者的个人表达就是创作者最独特的标签，我是非常希望每一位创作者都能找到自己的标签的。但是一味只有个人表达的创作只会曲高和寡，并不代表高深。如果我们只是在自己的私人空间表达，我觉得怎样的表达都是合理的。但是一旦创作者要把自己的作品放进公众空间，那就必须兼顾公共共鸣，而不是居高临下地嘲笑读者水平不高，读不懂。

上游文化：你作为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会员，还参与了上游新闻“墨韵声光”栏目第100期的座谈会，这个栏目尝试用音频、视频的形式让文学“破圈”。你对“文学破圈”有什么看法？

张蓓：我是非常赞同也用实际行动支持文学破圈的。首先因为时代的发展，出现了很多新的载体，它应该是创作者的工具和武器，就像音频、视频这样的形式，就是我们新时代创作者一个新的创作平台。

其次，因为很多现实原因，大众的阅读变得“浅层”。一方面我们可以通过阅读推广活动带领大家进行深入阅读。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拥抱时代特征，用新的创作形式来让更多人阅读作品。音频、视频都是阅读作品的一种形式，甚至这种形式有可能会逐渐成为阅读的主流。

纵观文学史，我们不能否定的是，文学本身就是由雅到俗、由贵族到大众的发展过程。所以浅层阅读的底层原因就是大众的阅读能力随着阅读方式的变化而发生变化了而已。如果创作者故步自封，抱怨文学环境恶劣，那就不得不悲观地预测，这样的创作者会慢慢被时代淘汰的。

文学破圈是个大胆而正确的决定。我们不能坐等时代来适应我们的创作方式，而应该主动地用好它。

上游文化：在大量的新书发布活动、阅读分享活动中，你都以主持人的身份出现，在和这些作家的交流中，能否讲讲对你触动最大的一句话？

张蓓：我常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作为离作家们最近的人，我也是倾听得最认真的人。一方面是我坐得近，物理条件决定了我必须认真听。更重要的是，我对自己的主持是有要求的。我希望自己不是一个按照提纲念问题的工具人，而是可以现场通过作家谈话引导谈话方向、挖掘作家特质、让听众们感觉对话流畅、同时收获满满的“现场导演”。这就需要我整场活动注意力都要高度集中，随时能提炼出作家话语中的关键信息，通过对话更好地展现作家的闪光点和作品的精妙之处。

所以，我在每一场活动中都获益匪浅。不止一句话能触动我。听张远伦老师聊诗歌，我顿悟了很多诗歌审美的核心原则，听陶灵老师聊长江，加深了我对文化散文创作的理解；听大学老师比如晏菁老师、付冬升老师聊小说，多了我从文学理论角度看待作品的视角……

最后我想说我有一个理想，我希望以后在这些新书发布活动和阅读分享活动中，大家并不只把我当成念稿子的主持人，而是有自己的文学理念，有观点输出，但又擅长于把控现场节奏的对谈嘉宾。

上游文化：AI对文学创作的冲击是近两年非常火热的话题，也是写作者们非常关注的问题，能否谈谈你的看法？

张蓓：我觉得AI是新时代发展下产生的新的写作工具，我们不要把它们当成对手，而应该学会把它们当成助手。我自己一直在尝试用AI协助写作。这种协助并不是让它直接帮我写一篇成品。而是用好“提问”技能，把它当成一个比我更能干的资源搜集者、材料总结者。甚至允许它为我提供一些观点的参考。但是我不会把主动权和控制权交给它。因为我才是自己观点的绝对把握者，只有我自己才能更好地用文字表达我的所思所想。

上游文化：你在指导孩子写作时也反对模板化、功利化的训练。在AI生成内容越来越普遍的当下，你觉得普通人坚持深度阅读和独立写作的意义是什么？

张蓓：意义在于，要有一个有趣而有意义的人生，我需要通过深度阅读来了解这个世界，我需要用独立写作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二者缺其一，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就断开了，就会变成所谓的“空心人”吧。我想我是很爱这个世界的，不管生活中遇到了什么困难和挫折都不能阻止我爱这个世界。原因就是我通过阅读和写作和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联结。这种联结就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所在。

上游文化：现在“碎片化阅读”“刷短视频代替读书”成为很多人的生活常态，你在推广阅读时，会不会也觉得“把人拉回书桌前”越来越难？你有没有什么应对的方法，让阅读适配当代人的生活节奏？

张蓓：对儿童、青少年们，我的应对就是会带领他们培养阅读兴趣、学习阅读方法、建立阅读习惯，把阅读变成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对于成年人我觉得应该宽容，理解阅读的形式不仅仅是纸质书，任何一种可以让人发生变化的形式都可以算阅读。爱看剧就看呗，《太平年》挺好的；爱听书就听呗，微信读书的AI读书人都进化到2025版了；甚至爱刷短剧就刷呗，注意身体，不要熬夜。

上游文化：你常说“阅读是观照现实、连接彼此的桥梁”，在当下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你觉得文学和阅读，可以给普通人提供什么样的精神支撑？你最近有没有读到过哪本书，特别适合推荐给感到焦虑的年轻人？

张蓓：现在的图书市场挺功利，我每天都能看到各种号称解决焦虑的图书——有实用性的指导手册，有好读好理解的漫画等等，反正我觉得都可以。其实吧，任何一本书都可以让大家放下现实中的烦恼——只要你进入了书中的世界，都可以缓解焦虑——文字的阅读会拉慢你的节奏，平复你的心情。

所以，我没有觉得有哪些直接针对解决焦虑的书值得我特别推荐的，就不说书名了，哈哈哈！

上游文化：“读书人”“书评人”“写作者”，这三种标签如果只能选择其一，你最愿意选择哪一个？为什么？

张蓓：这不是三位一体的同一件事情吗？哈哈哈！嗯，如果让我选其一，书评人吧。我还是希望我的观点输出能影响到一些需要读书的人的。

上游文化：你最近反复重读的一本书是？

张蓓：《文脉的演进》是我最近在看的图书。最近没有反复重读的图书，因为想读的图书太多了，没时间重读啊！

上游文化：你给孩子选书的第一标准是什么？

张蓓：“我”喜欢。我教给家长们把选书的权利还给孩子，不要担心他选得不好；同时我鼓励孩子们自己选书，因为只有喜欢才能持久呀！

上游文化：如果只能推荐一本最能代表重庆气质的书，你会选哪本？

张蓓：《太空火锅城》啊！哈哈哈！因为它是三代重庆作家对重庆的观察，那些我们熟悉而喜欢的重庆作家，基本都参与了《太空火锅城》的写作。

上游文化：用一句话形容你和阅读的关系。

张蓓：用一个成语吧，相濡以沫。因为不管时代怎样变化，阅读给予我最基本的生活需要。同时在阅读慢慢变得小众的时代，我用自己的微弱力量宣传图书、推广阅读，也是我反哺给阅读的一点作用吧。

上游文化：能否谈谈你的文学创作计划？

张蓓：我写了一本教大家如何阅读图书的书，大概今年能出版。目前正在创作的是关于重庆的老故事，书名就暂时保密啦。作为重庆人，怎么能不为自己的家乡写一封情书呢？我想这是所有重庆作家的共同心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