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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玛·露·卡什尼茨
玛丽·露易斯·卡什尼茨(Marie Luise Kaschnitz,1901-1974),联邦德国著名女诗人、小说家、散文作家,1901年1月31日出生于卡尔斯鲁厄市的一个贵族家庭,1932至1937年卜居柯·尼斯堡,尔后迁居马尔堡。
作者才华横溢,著作等身,生前是西德笔会中心的重要成员,曾获黑贝尔奖、毕希纳奖(1955) 伊门曼奖(1957)、短篇小说马肯森奖(1964)等。卡什尼茨的作品,其主要倾向是维护传统的基督教人道主义思想,揭露社会生活中的现实问题。重要作品有:《死之舞》(1944)、《幻想》(1950)、《天使桥》(1955)、《来参加婚礼的客人》(1955)、《长长的影子》(1960)、《爱莉莎·洛卡的孩子们》(1962)、《扑扑和明格尔》(1964)、《长途电话》(1966)等。小说《你来啦?我的天使!》是作者的晚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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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是五年前的今天,我在报上登了条广告。那时候我的身体还挺硬朗,去席勒广场那么长的一段路,我都是走着去的。报社广告接待处就设在那里。询问处的那位年轻职员很客气地接待了我,帮我当参谋。他说登这种出租房间的广告不会太贵,而且可以把我想找的对象都写清楚。我想出租我的第二个、实际上是第三个房间,希望有一位文静、有教养的女房客。起居间和那间小卧室我自己留着用,这对我来说,地方是足够的了。
我的广告在第二个星期六就见报了。整个星期六和星期天,家里不停地有人按门铃。好些女性来看房间。那些年纪大的,我不喜欢; 对那些年纪轻的,我答复说,已经有人来洽谈过了,到时候,我会给她们消息的。因为我总指望还会来一个更加称心如意的房客。后来,直到星期天晚上,才来了个姑娘,我把房间租给她了。我感到很高兴,如果当时我把她也打发走了的话,肯定会后悔的,因为她谦虚、很懂礼貌,长得也漂亮,像个天使。一看到她,我就想起我的小妹妹,她也曾这般白皙、文静。不过,妹妹现在已有四个长成人的孩子,身体早就发胖了。
出租的房间朝南,还有一个小阳台。姑娘感到很满意。房内布置得那么好,自然没什么可挑剔的。墙上挂着的一切,姑娘都仔细地看了看: 我丈夫那张理发师考试合格证、两枚竞赛得来的金质奖章。“啊,太遗憾了,” 姑娘说,“您丈夫已经去世,不然的话,我会让他给我做头发的,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行的,我的头发这么不服贴。” 我当时想:“是啊,您那是天使的头发啊。” 不过,我没说出来。
姑娘在大学念书。过了几天,她便搬了进来。行李运到后,我帮她一起卸车。她有好多书,我们把那些书摆在写字台上,像一条长龙似的。就在当天,我问我的房客,是否可以只叫她的名字不叫姓。她笑着点了点头。她叫夏娃。然而,我倒更喜欢叫她夏娃小姐。一开始,我听到走道里有脚步声或想到别人有我家的钥匙,还感到不习惯,但这种情况很快就过去了。过了一些日子,到了晚上,我就开始等姑娘回家。如果她回来晚了,我会为她担心。
姑娘的生活很有规律,甚至很晚了还在看书,她连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有一回,我把一盘子汤送进她的房间,看她吃得那么津津有味,打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给她做。等姑娘吃完了,我们俩就随便聊聊。姑娘问起我的男人和我过去的生活。但是,一旦我滔滔不绝地讲开了,她又悄悄地开始读自己的书。于是,我便拿起托盘,走出房间。如果看到她的一双袜子或一条半身裙,我就随手拿了去洗。这些,姑娘一点也没注意到。
早晨,我在打扫房间时,总想找找看,姑娘是否有她父母、兄妹或男朋友的照片,结果一张也没见着。有一次,我终于下决心问她:“你这儿装的是什么?” 我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姑娘笑了笑说:“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总是一个人回家,至少在最初那一段时间是这样。我总觉得有点费解,因为姑娘长得那么漂亮。不过,我倒是喜欢她这样,我讨厌一些姑娘把手指甲,甚至把脚趾甲也涂得血红,一转眼,又带着一个新的爱慕者回家。我想,当时我是真的老在惦记着夏娃了,我一开始就喜欢她嘛。“我的夏娃,” 我常这样对我那个好友说,“我的夏娃感冒了,” “我的夏娃好点儿了,” 完全像是在说自己的孩子一样。那位好友总是把脸一沉——这副样子人家老远就可以看到——对我说:“您的夏娃只不过是想利用您,其实她一点也不把您放在心里。” 然而,她这么说是不对的,后来所有这么说的人也都错了。姑娘总是那么忙忙碌碌。有时她回到家,我已经拿着托盘等在那里,她连“晚上好”或“谢谢”都忘了说。我给她洗干净、熨好放在床上的衣服,她像没看见一样。这怎么能怪她呢? 她要学那么多课程,我的夏娃,我的天使——正象有时我这样称呼她,当然,我只能在心里这样称呼她——她要学好几门外语,其中有的已经是没有人再讲的了。这一切我都知道,因为有一次,她让我听一些单词的发音。只是在她发不准音,而我的发音也不正确时,她才感到很不耐烦。
那是在六月,或者七月初,也就是姑娘住进来半年多以后的一天晚上,天气闷热,楼下的门铃响了三次。夏娃从她的房间里出来,对我说:“您坐着吧,我去开门。”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不让我按开门电钮,而是自己跑了下去,手中拿着提包和手套。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以后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人按门铃,而且每次夏娃都是飞快地跑出去。但她从来没玩得很晚,十点刚过便回来了。并且,她从不把男朋友带进屋来。现在,她只是在穿戴上较以前多花点功夫罢了,不过说句实话,实际上是我在为她的穿戴操心。每天,我都把她的连衣裙洗了,然后叠好放在她床上。有一次,她喃喃地说了些什么,也许她是感动了,当然,她还不至于双手搂住我的脖子。有一回我说:“如果您愿意带上男朋友在小阳台上吃晚饭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做夹心面包。” 你瞧,她那神情,似乎我说的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名词,一个滑稽的名词。很清楚,她压根儿没想过要把她的男朋友带上楼来。无论如何,在订婚之前,也就是在秋天之前,她是不会把他带来的。我不由得感到诧异,因为我并不是唯一的出租房间的女房东,而且,我早听说过不少有关现在的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他们泡在一起,然后又分了手,而在这个期间什么事都发生了。
秋天到了。有一天,夏娃告诉我,她已订了婚,但她得先参加考试,然后再结婚。就在当天晚上,她把未婚夫带来了并介绍给我。我事先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了一些点心,一小瓶波尼香槟酒和几块夹心巧克力糖。我以为这一对年轻人一定会上我房间来,我们可以在一起喝一口,这样,我就完全可以觉得自己象个做母亲的了。然而,我只是在楼道里见到了那个青年。那里黑乎乎的。他把手伸给我,说了声“认识您很高兴。”是的,真的,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个子挺矮,胖墩墩的,跟我原来想象的完全两样。尽管他看上去几乎不比夏娃大,但一点也不活泼。那天晚上,他们很快又出去了。夏娃小姐还是十点刚过就回来了。在考试前的那段时间里,她晚上不再出门,而是让未婚夫到楼上来。但他从来没待得很久,只不过一两个小时。当我去厨房或洗澡间的时候,我能听到他们在谈话,并且发现她在让他帮着听发音。我从来没听到过他们开玩笑,说些亲昵的话,或者听见他们接吻出声。我觉得这样似乎也太可怜了。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和丈夫订婚以后,也没让母亲觉得我们很亲热。我在想,也许现在的年轻人慢慢地变得冷漠,一代人比一代人更加冷漠了。
夏娃考得很好。她刚考完,便上我房间里来,坐在那儿,把整个房间仔细看了看,好像要把每个角落都牢记在脑子里似的。我以为她打算停租我的房间了。当然,她真要是这样做的话,我也不能责怪她。但是,没料到她却另有打算: 除了原来的那个房间外,他们还想租我的卧室。他们让我把床搬到起居间去,厨房和洗澡间两家合用。我起初吃了一惊,年纪大了手脚不灵便,而且我不知道卧室里的五斗厨和衣柜里的东西该怎么办。不过,我还是感到高兴,因为有年轻人愿意跟我住在一起,我不至于感到冷清。
几天后,夏娃和她未婚夫把我房间里的东西都移了出去。尽管我的房间里东西挤得满满的,但住起来还是很舒适的。雇来的工人走进那两个房间,把原来的印花壁糊纸都撕了下来,把墙粉刷得雪白。我丈夫那张考试合格证以及墙上原先挂着的一切,年轻夫妇都不想要了。夏娃大概还不在乎这些,但那小伙子坚持不要。他们收拾完毕后,便乘车旅行去了。旅途中,他们登了结婚启事。
我的床、床头柜、沙发、餐桌和餐橱都被搬进了那间大屋子,我这样住了差不多有一年,不,一年还多点。这段时间,夏娃两口子都去上班,屋里还是很清静的。我帮他们买点东西,帮他们把蔬菜整理好,晚上他们回家后,我也就不出来了。起初,我还乐意帮助夏娃干点活,并且在晚上,我总想跟她谈谈话,就像在她还没结婚时那样。但是,我很快就发觉,这使她丈夫感到不高兴。我并不是说他特别不友好,但是,当我在楼道里碰上他,他那双眼睛像是透视似的,仿佛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一样,或者,好象我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使他感到不舒服,甚至感到讨厌。那时,我已感到自己的身体不行了,皮肤变成了灰色,皱巴巴的,我的头发——从前,尤其是我丈夫还在世的时候,我总是梳得好好的——现在成绺地耷拉着。我走路感到很吃力,打扫房间就更不是件容易的事了,但这些都是写在合同上的,并且他们也付给我钱。现在,我的收入倒不少。每逢星期六,我能买一束鲜花放在房客的屋里,同时还可以烤一张饼送给他们。
此外,我还可以拿一些钱去帮助这两个年轻人。“到一号就还您," 夏娃来我房间借钱时说。她那么漂亮、文静,玫瑰红的脸,浅色的头发。我把钱掏出来给她,她第一次吻了我。到了一号,那青年准时付了房租,还看着我用颤抖的手在收据上签了字。至于借去的钱,他们却一个字也不提。夏娃下一次来我这里,告诉我她怀孕了。我说,这我早就料到了的。近来,她脸色苍白。她在我房间里一坐下就抽起烟来,还说:“我怀了孩子,却没有人家所说的那种感觉,我可能长了一个疥疮或者一个眼麦粒肿。” 我觉得,她抽烟不好。不过,我还是感到很高兴,并马上动手织小衣服、小裤子和小鞋。每次织完一些,我便把夏娃叫进屋来。她向我道谢,但对这些并不感兴趣。现在,他们晚上出去比以前更勤了。每天早晨,我都看到夏娃显得那么疲倦,跳舞喝酒那些玩意儿对她是不合适的。一天晚上,我下了决心走进厨房,她丈夫正在冲洗碗碟,一边还放着爵士音乐。他没让我坐下,也没把收音机关上。我跟他说了我想说的话,也就是夏娃得多注意些身子。他第一次变得那么不高兴,冲着我喊了起来。后来我想,他也许对我的目光感到吃惊,他又不是常见到我,我这样柱着拐杖跛着脚进去,看上去很可能象一只丑陋的老鸦。
夏娃从没提起过这件事。白天,她照常工作,晚上也照样出去,而那孩子倒平安出世了。我把所有那些针织物用漂亮的绸纸包好,给夏娃送到卫生所去,我还在包裹上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年老的外祖母送。”我没有看到那小女孩,也没能和夏娃好好地谈上几句,因为她有一些朋友坐在床边,喝着利口酒。在我离开房间,把门在身后带上时,我听到他们高声地笑着。不过,在我待在那儿的几分钟时间里,夏娃倒是很亲热地望着我,还问我以后是否可以给她看孩子,让小古德龙长大,长得漂亮些。
这个时候很快就到了。因为当时我是那么高兴,所以我便强打起精神,不让他们感到我已不能看孩子、洗尿布和煮面糊了。“他们怎么把这些活儿都让您干?”我那好友对我说。不过,我对此感到高兴。小孩长得很可爱,我们现在像是一个真正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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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产后不久,又要去上班。她没有像原先打算的那样去当教师,而是在一家公司工作,她对此感到挺满意。听她说,他们夫妻想买一辆小汽车,已经攒了不少钱。白天,孩子留在我这里,晚上,他们把那只小摇篮搬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如果他们觉得太累了或者想睡个痛快觉,就让孩子在我这儿过夜。有时,小古德龙半夜哭闹,我怕把夏娃吵醒,便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次,孩子就是闹个不停,我就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那里,小家伙睡得那么香甜,以致我都不敢再把她抱起来。第二天早晨,孩子比往常醒得要晚些,我躺着动也不敢动。我不知道夏娃的丈夫那天早上是怎么想的,他一般起得很晚,然后匆匆出门。但是这天,他门也不敲就走进我的房间来抱孩子。他看到我们两人一起躺在床上,我向他“嘘”了一声,把手指压在嘴上,而他却大声喊了起来,声音大得我一句话也没听清楚。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对我发脾气。他觉得小孩子跟老太婆睡在一起不卫生,令人讨厌。也许他是对的。
从那天起,夏娃每天早晨把孩子送到她的一个女友那里去,那是一个年轻人,自己也有小孩。如果他们晚上想出门的话,便把小古德龙留在那里,有时也让她在那儿过夜。一定是事情并不怎么顺心,几星期后的一天,夏娃和她丈夫一起来到我屋里。他俩很有礼貌,也很客气。我还以为他们打算把孩子又交给我,但结果恰恰相反,他们完全另有打算。他们说,夏娃想放弃她的工作,在家里干些翻译之类的活儿。这样的话,她需要一间屋子,以便接待客户。客户有时也会晚上来,她丈夫不想受到打搅。而且,让他带着孩子待在那间小卧室里也不合适。我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于是说,要是没有那么多东西的话,我倒愿意搬到那间小卧室去住。没想到他们早就考虑好了。我那套房子有间阁楼,他们说家具可以放到阁楼里去。是的,他们自己不要这些家具,我明白,他们不喜欢这些东西。他们说,我不用再照看孩子了,也不必再打扫房间。我连身子都弯不了,也不能把扫帚伸到床和柜子底下去打扫。有一次,我忘了掸五斗厨,不知是谁,也许是夏娃的丈夫,便在薄薄的一层灰尘上画了个大问号。
就这样,我搬进了那间小卧室。到了现在,我偶尔还能看到那小姑娘。当他们晚上有客人,不知道拿孩子该怎么办时,便把她推给我,还关照我千万不要把孩子带上床。夜里,我把床头柜上的灯打开,凝视着孩子,她已经长大了不少。她安静地睡着,两只小拳头搁在脑袋的两边。反正我是睡不了的,因为那屋里吵得要命,电唱机、收音机,还弹着乐器。尽管这样,我还是感到很高兴,一个年迈的妇人能听到年轻人的欢声笑语总是好的。虽然小卧室很挤,但我并不在乎。夏娃整天都在家里打字。有时,我还像以前一样,为她准备一些点心、咖啡、覆盆子汁和小面包,并送到她房里。只是到了冬天,我身体感到不太舒服。我咳嗽得厉害,有时整个夜里咳个不停。夏娃和她丈夫就住在隔壁房间里,我生怕把他们吵醒。有几次,我都不敢上床睡觉,只在椅子上坐着,因为这样,咳嗽会好些。然而,他们还是听到了。于是,夏娃给我送来咳嗽药,并且说,真糟糕!还问我这会不会传染。她让我不要进厨房,为了防止细菌传染,为了孩子的健康。于是,我只好待在屋里。中午,夏娃把饭送进来。开头几天还是正经的饭菜,后来只送来一盘汤。不过对我来说,这也够了。
到了春天,他们要买轿车,但钱还没攒够,于是我从自己的存折中给了他们一些。“那么您就跟着我们一起去玩玩吧,”夏娃对我说,“我们一起痛痛快快地去郊游。”然而,我再也去不成了,因为我已病得很厉害。我想,他们对这一点感到高兴。古德龙现在会跑了,她骄傲地坐在那辆红色的小轿车里,爸爸妈妈坐在两边。每当他们离开家时,我总拖着身子来到窗边,有时,夏娃还向我挥挥手。到了夏天,他们时而出门两三天,去过长长的周末。后来,他们要去度假了。夏娃感到不安,因为这样一来,没有人为我做汤了。于是,她建议我搬到阁楼上去住。我不肯,因为阁楼里满是家具,而且夏天那里又闷热得要命。不过,最后我还是被他们说服了,因为阁楼的隔壁也住着一个老太太,她答应照料我。按夏娃的说法,如果我独自住在家里,她一分钟也放心不下,整个假期都会感到兴致索然。这年夏天酷热,不过,我总算熬了过来。有一回,我还收到了他们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是蓝色的大海,海边有一棵棕榈树。那个帮我做饭的女人跟我相处得倒还不错,她对我虽然不是特别亲热,但既然我要让别人照顾,就不该太苛求。我还想到,差不多到时候了,我也该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咳嗽是好多了,只是心脏不怎么样。九月初,那个小家庭,我的家庭终于回来了。从阁楼的窗口望不见街道,但我一直在等着。一天晚上,我好像听到了夏娃的说话声和古德龙拖沓的脚步声。
但是,他们谁也没有上来。过了好几天,我才听那好友说,他们仨真的回来了。
“这下您看到了吧,” 那好友对我说,“他们根本没把您放在心上,他们是想把您挤出去,您等着瞧吧!您连自己的房间都回不去了。” 正好这天,夏娃到阁楼上来。她晒得黑黑的,显得很快活。她给我带来一件东西,是他们在途中为我买的: 一只上街买东西用的草篮子,上面编织着五色的花朵。我高兴极了,根本没想到,我已经不能上街了。我注视着夏娃,发现她又有身孕了。她也这么说,并告诉我,有空的话可以一起聊聊: 譬如,我住在阁楼里是否满意,他们能否租用整套房子,一旦第二个孩子出生的话,他们会觉得两个房间太挤了。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夏娃说,不然的话,他们只得搬走,这使我更感到震惊。我想,不让我见到夏娃和小古德龙,那怎么行呢?夏娃很亲热地向我保证,以后每天带着孩子上来。如果我上下楼梯不感到太累的话,也可以下去在他们那儿坐坐,起码当她丈夫不在的时候能这样,他总那么神经质。
我们就这样把事情定了下来。第二天,夏娃的男人带着一些要签字的东西上楼来。我的眼镜儿早已不合适了,所以也没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就签了字。他们把那些家具卖了,我得到一笔数目不大的钱。听他说,我还算走运,因为现在谁也不要这些旧东西。我完全明白了,现在那些房间可算作空房间了,他们能够把租金付得更少一些。卖家具的钱放在桌上,我说,我想把这些钱给小古德龙存在银行里,但是我还在犹豫,因为这些钱在我请医生时可能用得着。但那年轻人很快将手按在钱上,一把抓走了。我顿时满眼泪水,并不是因为钱,而是我突然怀疑夏娃能否每天带着孩子上来看我。我请求那年轻人提醒一下夏娃,他回答说:“每天? 这难道不有点过分?" 然后便大声笑了起来。
当然,他是对的,我这样的要求是太过分了,或许连夏娃本人也对我生气了,因为她每星期最多上来一次,而且不是每次带着孩子,在我这里也待不了一会儿,因为秋天到了,阁楼里怪冷的。后来,她挺着大肚子,我便对她说不要再爬这么陡的楼梯了。在这个时期,我又病了,还是咳嗽那个老毛病。隔壁的老太太也病了,或者说,她已经吃不消了,不能帮我做饭、整理床铺、照料我了。到十一月中旬,我有三个星期没看到夏娃了。一个星期六的上午,她丈夫到阁楼上来,还带来一个医生。医生给我开了一张住院证明。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三天没吃上热东西了,同时我想,医院里有电梯,这样,夏娃也可以来看我了,用不着花力气爬楼梯。第二天,我坐上担架下了楼。当时我想,我原先住的房间的门一定敞开着,夏娃一定会站在那里,如果我好好请求的话,那些男人还会把我抬进去待上一会儿。
然而房门却是紧闭着,这时我才记起来,那正是夏娃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时间。我朝门上望了一眼,写着我名字的那块牌子已经不在了,我心里顿时产生一种特别的感觉,像是我自己也不存在了似的。他们把我推进一辆汽车,车飞快地穿过市区。坐在旁边的护理员开着玩笑,问我想不想死。这倒使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刚躺上医院的病床,就向护士要了几张信纸,写了类似遗嘱那样的东西。那位护士很友好,坐在一边帮助我。但当她看到,我打算把自己节省下来的一切都留给夏娃时,便摇摇头,问我是否有亲戚。夏娃,我说,她是我的孩子。那位护士把一支体温表插进了我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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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已住了四个星期。开始,我和其他四个女人睡在一个大房间里。不久前,他们把我弄到这个小房间来。那些女人不停地抱怨,说对她们不公平。我耐心地听着,因为之后当我谈起自己的家时,她们也得耐心地听着。我的女儿,我这么说,我的女婿,还有我的外孙女。每当到了探视病人的日子,我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扇门,夏娃他们会不会走进屋来,手里捧着一大把鲜花。后来,同屋的女人开始取笑我,因为我有时说错了话,把“我的夏娃” 说成了“我的天使”,她们用手指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注一)。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知道,年轻人空闲的时间不多,再说要他们在医院里度过假日也太过分了。只有那个好友每星期天来看我,她也老了,没什么事可干了。不过,我倒希望她不来,因为她总是骂夏娃和她的丈夫,说他们已经把我忘了,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然而,我还是想见见他们,并告诉他们,我的全部财产由他们继承。我知道,在我临终之前,他们会来的。特别是我离开那个大病房之前的最后几天,我总清楚地看到他们出现在我眼前。他们站在门口,夏娃手里抱着那个刚出世的小男孩,小古德龙挣脱了父亲的手朝我跑来。房间里那些女人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因为她们从来没见过像我这么幸福的家庭。他们一家人慢慢地走过来,把鲜花放在我的床上。他们带来了那么多花,把我的身体都盖满了。我说:“夏娃小姐,您这是干什么?” 因为这时她把花放在我脸上。一转眼,那些花变成了泥土,洒进我的眼睛,落到我的嘴里。
现在他们把我弄到这小房间里来,大概是晚上我说话声音太大的缘故,而且老是重复着那个冗长的故事。这里只有一个小洞口,至多只能让一个人进来探视。现在要是夏娃来的话,就只能她一个人来。是的,就她一个人。她怎么穿了一件这么古怪的黑色连衣裙,银白色的长袖? 这时又不像是上午,但的的确确还是上午,但我这里已是晚上,这里已是黑夜。夏娃走近我的床边,不耐烦地跺着脚,她这样做只是开开玩笑,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她又把花带来了,并且和前一次一样把花放在我的脸上。“谢谢,你是我的天使!”我连忙吸了一口气说。话刚出口,自己又大吃一惊,因为我第一次唤出了她的真名,是的,是第一次。夏娃对此并没有生气,她微笑着,把一只手放在鲜花上。她依然像过去那样漂亮,和她从意大利回来时一样漂亮,真是个天使。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我往下按,按得愈来愈深。
注一:意思是说,有点神经不正常。
2026年01月10日 德国慕尼黑
译者简介
金弢,字有根,1974年杭州外国语学校高中毕业,插队落户浙江桐庐儒桥村,当过民办教师。1977级恢复高考进北外德语系,1981级读研。1985年元月进文化部, 同年03月进中国作家协会,任职外联部。1988年中国作协恢复职称评定,获正翻译级;历次组团王蒙、张洁、莫言、路遥、张抗抗、从维熙、王安忆、北岛、舒婷等等作家并一同出访德国及欧洲诸国。八十年代末获德国外交部、德国巴伐利亚州文化部及欧洲翻译中心访问学者奖学金,赴慕尼黑大学读博,现居慕尼黑。
主要文字及译作有: 长篇小说 《狂人辩词》、《香水》、《地狱婚姻》、2013年编辑出版德文版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集《空的窗》,由德国 Spielberg 出版社出版,并于德国、奥地利、瑞士三国同时发行。全书达三十五万字,504页,宽版,被收入的十二位作家及作品为:陈染 《空的窗》、陈建功《找乐》、东西《没有语言的生活》等;
2021年06月,于该出版社翻译出版东西长篇小说德文版《后悔录》;
2022年07月出版长篇小说《狂人辩词》(新译新版)【漓江出版社】,等等。
八十年代发表翻译及作品:【世界文学】、【外国文学】、【诗刊】、【长江文艺】、【钟山】、【百花洲】、【文艺报】、【中国妇女报】等,已发表 20多位德语作家作品的译文;
来德三十八年,在德创业二十二年,文学写作及翻译辍笔三十年。六年前,金盆洗手,回归文学,写就新作及翻译两百万字。至今夙兴夜寐、孜孜笔耕;
近年,文字发表多家刊物:【北京文学】、【四川文学】、【花城】、【江南】、【收获】、【南方文学】、【青岛文学】、【天津文学】、【香港文学】、【广西文学】、【时代文学】、【西部文学】、【延安文学】、【万松浦】等,并散见欧美及国内多家报刊:【欧洲新报】、【欧华导报】、【德国华商报】、【洛城小说报】、【华府新闻日报】、【北京青年报】、【中国新闻周刊】、【人民日报海外版】等;
散文《话说张洁》 2022年04月获 “全国第二届散文大赛” 一等奖;
散文《六秩同窗话三代》 2022年10月获【文心奖】,“当代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
书评 斯特林堡和他的 《狂人辩词》 2023年01月获 【当代作家】杂志,“当代作家杯文学大赛”一等奖;
长篇小说《山道弯弯》2023年10月获第二届【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一等奖;
散文《读书改变命运》「双争有我」,河北省第十五届“我的读书故事”、河北省作家协会征文优秀奖,2025年07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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