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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绝症后,他的唐氏儿子成了全医院护工的老师 | 只有老年病房护士知道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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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天才捕手这么多作者里,谁挨打最多?

大家第一反应,可能会猜警察或者律师。毕竟他们会处理一些尖锐又极端的矛盾。

但还真不是。

在挨揍这个赛道,首推作者付嘻嘻——老年病房护士。

平日里她经常委屈地跟我诉苦:“陈拙,我今天又挨打了,到现在脸还疼呢。”

问题是,我们挨打,多少还能求助110;付嘻嘻挨打,警察都没法管。

因为对她动手的,是病房里那些八九十岁、被疾病折磨得神志不清的老人。人一痛苦起来,什么抓、挠、踢、打都可能发生,护士常常猝不及防。她昨天还跟我说,以后别叫她护士了,请叫她“挨踢人士”。

连护士都这样,更别说陪护的家属了。长期照料一个病重、失能的老人,对子女来说,几乎是地狱级任务。所以才有那句大家都听过的话:久病床前无孝子。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付嘻嘻捂着脸给我讲了病人老张的事情,老张被儿子小张照顾得特别好,好到付嘻嘻干了这么多年护士,从没见过比小张更好的陪护。

我说,这有什么,孝顺的人还是不少的。

付嘻嘻说,小张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出门买菜要靠数手指头,走路都晃晃悠悠的。

我没接上话,付嘻嘻说:但他改变了我。


2005年春节后,我自作主张,干了件胆大包天的事。

得知消息后,我家像被丢进来一枚战斧巡航导弹,亲戚们一致认为我大脑不正常,但最暴跳如雷的,竟是我父亲——那个我以为永远站在我这边的人。

在一场激烈的争吵、说了不少上头话之后,我离开了家,应聘进入了几百公里外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医院,开启了我的新生活。


办理入职手续那天,我拿着一纸合约,站在医院的紫藤花架下环顾整个院区,这里又小又旧,我做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我爸咆哮的那句“你迟早会后悔的”,像魔咒一样不停地在我耳边回响。

瞒着家人辞掉了别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三甲医院正式编制工作,也许真像我爸说的那样,是一个“愚蠢的错误”。我爸一辈子信奉铁饭碗,在他眼里,我做的这件事不只是蠢,简直是忘恩负义。

但我不管了,我不想像个医疗耗材那样,将余生消耗在大医院复杂的人际关系和超负荷的工作中,反正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解脱了。

就在我走向医院大门时,一首纯人声版的《世界第一等》由远及近飘了过来。歌声并不动听,甚至跑调得厉害,可唱歌的人却唱得理直气壮,音量开到最大。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一辆破旧的边三轮(编辑注:边三轮是在两轮摩托车右侧装有边车的载人机动车,俗称“挎子”。)正沿着门口的斜坡丝滑地拐了进来。

骑车的正是那个走调歌手,他有很典型的唐氏综合征面容特征:圆脸、宽眼距、扁平的鼻梁和又小又薄的耳朵,智商不高的样子,看上去应该有40岁了。

一个唐氏综合征患者居然会骑边三轮,这让我很意外。

要知道,我爸这个学骑自行车只用了三分钟的聪明人,练边三轮时却一直不得要领。我无数次看见他拐弯时不受控制地往墙上撞,笑得前仰后合。可眼前这个人不仅骑得很稳,甚至称得上游刃有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那辆边三轮是用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改装的。车斗里还坐着一个70多岁的老人,应该是他的父亲,老人怀里抱着氧气枕和提包,鼻子上挂着氧气管,呼吸时整个胸廓起伏得很明显。

作为护士,我习惯性地观察他的口唇和甲床,那是明显的缺氧征象。可他的表情却不显得痛苦,甚至称得上舒展。或许那个能把调子赶出八百里的儿子,在他心里真是个了不起的歌手。

一对老弱病残组合来医院看病,这事听上去就很人间疾苦。我紧紧盯着他们,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搭把手,却见那辆边三轮已经熟练地跨过了门口的减速带,稳稳地停在院子当中的空地上。

那位走调歌手从车上一跃而下,拔腿直奔门诊导医台而去。我心里暗笑了一下,果然不靠谱,竟然把最重要的爹给忘车上了。再一想,这家人更是不靠谱,怎么放心让这样一个人独自带老父亲来看病?

我正准备上前帮忙,却见他摇摇晃晃地推着一辆空轮椅,从门诊楼里出来了。

原来是去取轮椅。

我忽然来了兴趣,索性站在一旁继续看。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那辆边三轮拐弯时一样顺畅。

我看着他耐心地把父亲扶上轮椅,推到候诊区安顿好;然后拿着社保卡去挂号,再去缴费窗口排队缴费,接着进诊间取回住院证,又返回缴费处补办后续手续……整个过程几乎一气呵成,都是他一个人独立完成的。期间,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犹疑和慌乱,也没有向医护人员寻求帮助。

我站在候诊大厅的角落里,看着他来来回回地奔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一只笨拙又可爱的企鹅,可神情却很坚定,从容得近乎安静。

这件事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大厅里几十个病人和家属,只有他一个看上去是智力障碍者,可偏偏也是他,最不急躁,最有静气。

等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推着父亲和车斗里的行李,往住院部去了。

连许多正常人都会被绕晕的入院流程,竟被他如此熟练地完成了。在我看来,这几乎称得上神奇。

按常识来说,唐氏综合征患者的平均智商在30-60之间,属于中度到重度的智力障碍。可不管怎样,眼前这个人,确实把一整套复杂流程处理得妥妥帖帖。他很厉害。

也正是这个人,忽然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我望着轮椅上那个口唇微微发绀、双脚有些浮肿的父亲,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明天我在报到的呼吸科,还能再见到这对父子,那么我这趟出走,就一定不亏。

这个赌打得一点儿道理都没有,我知道,他们父子的去向和我人生选择没有丝毫因果关系。但是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需要一个没什么道理甚至谈得上玄学的东西,给自己一点儿支撑。我想到这儿,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这些天的第一通电话。

我说:爸,我今天看见一个人,他把边三轮骑得很溜,他很厉害。我顿了顿,加了一句:我觉得我应该比他还厉害。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我到呼吸科正式上班,在熟悉病房的时候,居然再次见到了这父子俩,也得知了他们的名字:老张和小张。

老张,73岁,二十多年的肺心病患者。小张,年龄不详,目测四十岁左右,资深唐氏综合征患者。

我们转进老张的病房时,他正倚坐在病床上,一边吸氧一边输着液。而小张正摘着痰瓶的保护套。他看见我进门,朝我微微弯了弯身子:“医生好!”说完这句话,不等我回应他,抱着痰瓶走进了卫生间。

呼吸科的病人总会有永远咳不完的痰液,为了方便接痰,他们会给自己准备一个罐头瓶,里面再装上清水稀释浓稠的痰液。讲究一些的人还会在瓶外套上一个布套,遮掩住瓶中的腌臜。小张洗的,正是老张的接痰瓶,里面的水液已经变得浑浊,黄稠的痰液悬浮其中。

清洗痰瓶是一件令人反胃的工作,无论是打开盖子时扑鼻而来的异味,还是倒进马桶时黄黄绿绿颜色带来的视觉冲击,或者哪怕戴着手套依旧甩脱不了的黏腻手感,都让人有呕吐的冲动。

很多陪护都不愿意接触病人的痰瓶,可小张对待它,却像吃饭洗碗一样平常,他细致地拧开盖子,眉眼平和,没有一丝嫌弃的表情,然后一脸平静地把痰液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再蹲在下水口旁,一边用水枪冲,一边用小刷子把瓶身刷得干干净净。

卫生间里水流声和刷洗声交叉着响起,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病房里其他病人好奇地问老张:“你儿子做事可真精细,怎么教的?不像我儿子,毛手毛脚的,让他刷一次瓶子,我都怕他给砸碎了。”老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就做事认真这么个优点,不会讨价还价。”

面对别人的夸奖,小张好像并不在乎,他心无旁骛地把罐子擦干,重新套上布套,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床头柜固定的位置,一厘米都不会偏。做完这一切,他坐回床边的小椅子上,趴在老张身边看着他,直到老张的手抚上他的头,他才斜着脸笑了起来。

清洗痰瓶只是小张每天要做的事情里最简单的一项,除了这个,还要拍背帮病人排痰。

这个拍背的力度和位置都有讲究——太轻了痰排不出来,太重了病人会无法耐受。

我曾经偷偷地观察过小张的拍背手法——他让老张怀抱着枕头侧躺在病床上,将手掌握成空心掌的样式,从下往上,由外向里,一下一下地拍击,不仅力度均匀,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连拍背的时长和拍背同时的观察动作,也都做得非常标准。

除此之外,连吸氧这样看似简单的事,他也执行得极认真。肺心病患者不能像普通人想象的那样“喘得厉害就把氧气开大些”,他们往往只能持续低流量吸氧,流量随意调高,反而可能抑制呼吸中枢,带来危险。这事儿平时我们对家属反复宣教,很多人听的时候点头,真做起来却总忍不住自作主张,可小张不一样。每次我们交代完,他都会立刻认真地说一句:“我听医生的!”之后能一丝不苟地照做,从不擅自去动氧流量。

我不知道小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因为我在生活中也有接触过唐氏患者,他们给我的观感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我的表弟就是唐氏儿,已经十二岁了,仍学不会嚼奶茶里的珍珠,他爸妈的手机里永远上着一个接一个的闹钟,都是为了提醒他做不同的事情而设定的,我表弟离开人根本无法生存。

可小张却能有条不紊地照顾病人,甚至比普通人做得还出色。

或许是教他的人很有耐心,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十遍不会就一百遍;或许小张学的时候也很专注,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完成,一百遍不行就一千遍。


我觉得老张很惨。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二十多年的肺心病病史,病案系统里写满了出入院记录,身边却只有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儿子孤独相伴,我甚至脑补了一场父子相依为命的悲情故事。

几天后的周六早晨,从来不离老张身边的小张竟探头探脑地守在电梯口,像是在翘首以盼地等着什么人,同事悄悄告诉我:周末了,老张的老婆跟儿女们要来看他了。

什么?老张家不止小张一个孩子?小张有兄弟姐妹?他们是不是都是唐氏综合征患者?这真的超出我的想象。

随着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走出来,小张开心地挽住了一个老太太的胳膊,同时满脸兴奋地挨个叫人:大哥好,大姐好,二哥好,二姐好!

我在心里默默点数,除了小张,老张竟然还有两儿两女,他们都是正常人。进入病房,儿女们把老张和小张围在中间,老张开心,小张更是高兴得像个幼儿园刚放学的孩子。

床边窄窄的过道堆满了儿女们带来的东西,哥哥姐姐们一样一样往外边掏。他们的说笑声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我坐在护士站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些说笑声,很好听,也很喜庆,盖过了呼吸科那些沉重的喘息声,也稀释了我心头那些烦心事。

我再次走进老张的病房,看见了好忙的小张,他嘴里嚼着好吃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哥姐给他新买的衣服鞋子,床上还放了好几套没拆封的新衣服,原来在这个家里,小张才是团宠,难怪他看上去总那么开心。

跟老张慢慢熟悉之后,我会在查房或者做治疗的时候和他聊上几句。也许是老张肺心病的原因,每次老张都是谦虚地笑笑,简短地和我说着话。只有在我夸奖小张的时候,他才会露出自豪的表情,嘴里蹦出一串又一串夸奖小张的长句子。

老张在提到其他孩子时,通常称呼他们为“我家大儿子”“小闺女”,而提到小张时,称呼却明显变长了一大截,他管小张叫:“我家的宝贝儿子”。这种明目张胆的偏爱,真让我有点儿妒忌,我记得小时候我爸也会称呼我“宝宝崽”,而现在这个专属于我的称号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想到这,我忽然很难受,对着老张感慨了一句:“小张真的挺有福气,有这么多人对他好。”

听了我的话,老张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纠正我:“不是小张的福气,能捡到他,其实是我的福气。”

我差点没托住手里的治疗盘。我迟疑地看着老张,觉得这不是真的:“你开玩笑的吧?我爸也经常唬我说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老张摇了摇头,再一次认真地回答我:“他是我捡来的。”说完指了指小张,“他自己都知道的。”

小张笑眯眯地抬起头:“爸爸好,把我捡回来了。”小张的话很平淡,就像谈论着一会儿吃什么一样自然。

老张伸手摸了摸小张的头,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他一边揉着小张短短的头发,一边笑着附和:“是啊,我捡到了个宝。”


那天和老张聊完后,我满脑子全是问号。

老张是怎么捡到小张的?难道他看不出来小张有智力缺陷吗?再说他都已经儿女双全了,为什么还要去收养一个唐氏患儿呢?

要知道,唐氏综合征患者不仅先天智力低下,而且有50%的人会合并先天性心脏病,罹患白血病的概率也是常人的10倍,哪怕侥幸存活至成人期的患者,在30岁后也会出现早发性老年痴呆症状。

那天夜里我半宿没睡,这些疑问就好像一群蚂蚁,在我的脑海里爬来爬去。我真想立刻起来去找老张,让他逐一为我解答,我还想问问他,收养这样一个不健全的孩子,千辛万苦将他养大,他有没有后悔过呢?

上世纪60年代,老张在本地的味精厂做生产工人,同在榨糖厂上班的老婆一同养育了四个孩子,当时正是困难时期,如何让几个小孩吃饱饭,成了老张夫妻每天操心的问题。

一天早晨,在上班的路上,老张遇到了被丢弃在路边的小张,小张用他微弱的哭声截停了老张,把自己哭成了他家第五张嗷嗷待哺的嘴,本来就不够吃的粮食,从那以后就更紧巴了。

我问老张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当时是怎么想的?

老张说,那时候是腊月,多冷啊。我儿子就裹着一块又薄又破的毛巾毯,身子下面还一摊水呢!我看我儿子冻得跟个紫萝卜似的,都快哭不出来了,我不救他他就冻死了,怎么说都是一条性命。

厂里的同事们一看就知道这孩子有问题,劝他放回去,但执拗的老张却坚决不同意,说丢回去算怎么回事,那不就跟旧社会丢弃婴儿的婴儿塔一样吗?丧良心。

于是谁劝都没用,老张就这样收养了这个孩子。

对于当时的老张来说,这个选择不亚于主动接手了一把烂牌,参与了一场必输的赌局,而这一切,都来自一念之间的那份不忍,他为此操劳了四十年。

老张的老婆也是很了不起的人,脾气火暴的她嘴里骂着老张,却还是没有忍心将孩子丢回寒冬的野地,为了养活小张,甚至为他买了当时堪称奢侈品的奶瓶和奶糕。唐氏儿由于肌张力低下以及协调性问题,不会自主吮吸,张太太只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喂他,几年下来,风风火火的急性子硬是被磨平了。

小张不仅在吃的方面迟缓,在运动、语言发育方面,也永远都慢人一拍。但老张对此有一套自洽的解释:慢点也好,不会像老大老二那样,到处跑,绳子都拴不住。

看老张说这些话时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我儿子是个宝”“捡到他是我的运气”,他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此感到非常奇怪,认为这不应该是一个正常人的想法。

其他人跟我的想法也差不多,小张一天天地长大,傻乎乎的模样越发明显了,老张家收养了个傻孩子这件事传得尽人皆知,引发了不少风言风语,亲戚朋友们在背后议论纷纷,有的感慨老张心善,有的嘲讽老张太傻,也有人当着他的面劝他把孩子丢掉。

老张并不在乎那些杂音,但随着他逐渐变老,老张开始担心等到自己离世以后,小张怎样才能在社会中生存下去。他担心小张会失去照料,现实中唐氏患者也并不是小时候才会被遗弃,很大一部分都是成年后被家人抛弃的。

于是从二十年前开始老张就着手准备,他的目标是:让小张能够拥有一技之长,能自己养活自己。

可以说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想法,毕竟唐氏患者连自理都困难。可老张认了死理,一做就是二十年。他没上过几年学,认识的字都不全,既没读过教育类的书,更没听说过专业的行为矫正法,他只是利用自己的人生阅历和生活经验,在漫长的二十年时间里,独自完成了这项巨大的工程。


那天晚上查房时,小张突然有些腼腆地拜托我说:“医生,你能不能在两点钟的时候把我叫醒呢?”

我有点好奇这个点他起来干嘛,小张很自然地说:“我要去上班呀!”见我一脸惊讶,老张也在一旁笑眯眯地帮儿子说情:“对,他要去上班的,半夜闹钟太响容易吵醒别人,所以辛苦您一下。”

小张竟然是个有班上,按月领工资的人?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记得在老家时,有一回母亲节听到一个唐氏女孩跟花店老板讨价还价,说她没有收入,她妈妈每天只给她两元零花钱,她买不起那些鲜花,而小张,却已经是月薪1500元的白案师傅了,在2005年,这是一笔足以媲美健全人的可观收入。

小张的工作是在早餐店里做面点。

复工后的小张不仅每天按时早起上班,还会在下班后给我们带回店里的食物——雪白瓷实的馒头,蝴蝶形状的花卷,小巧的柳叶蒸饺,被小张整整齐齐码在饭盒里,热腾腾地端给我们:“医生快吃!我做的!”说完还一脸认真地补充道:“干净卫生,我有健康证的!”

点心的味道真的很好,品尝后我们都夸他是新东方出来的厨神,他没听出我们在开玩笑,一本正经地纠正我们:“我不是什么东方教的,是爸爸教的,我爸很厉害,什么都会做!”

据说老张的手巧在味精厂是出了名的,家里家具都是他亲手打的,连孩子的玩具也大多是他自己DIY。在教小张手艺的时候,老张考虑了很久,最终选择了最简单的项目——面点制作。

老张觉得这活儿简单、枯燥,刚好合适小张,他力气大,脑子简单,干起活来专心得很,这反倒成了他的优点。

可学做面点对小张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从和面到包馅,小张一路磕磕绊绊地学了过去,难度不亚于西天取经。老张笑着调侃:我们全家陪他吃了大半年发不起的馒头,包不住的饺子,瘫成一团的包子,总算教会了这个“笨蛋”。

出师之后,小张就被撵出去找工作了。

那段时间,可把老张全家心疼得够呛。老张的身体不好,走不了太远,张太太就每天跟在儿子身后,给他带上头天做好的包子馒头样品,让他一家店一家店地问过去。

早点铺,面馆,饭店,工厂食堂,只要跟吃沾边的地方,小张都会进去问。他站在门口先是给人鞠躬,问老板是否招人,接着恭恭敬敬地掏出面点请老板品尝,还不忘出示健康证,摊开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掌给人家看。

有些店主素质高些,会客气地说不需要人。遇到人性差的,就会直接把他推出门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他傻子、废物。

愤怒的张太太好几次想帮儿子骂回去,狠狠教训一下那些店主,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她想起老张告诫她的话:他的余生会有听不完的难听话,咱不能指望人家不说,我们保护不了他一辈子的,这些事只能他自己扛,扛住了他就能活下去。

就这样,小张一次次被人骂哭,第二天又接着去找工作,接着挨骂……而嘴硬心软的老张夫妇,我猜他们也一定背着小张哭过很多次。

最后,小张在大哥一个中学同学的店里找到了工作,并坚持做了下来。我夸小张了不起,老张笑着说:“难啊,谁能信得过一个傻子呢?要是没有我大儿子这层关系,可能他还在到处找工作呢!”

但我真心觉得小张很厉害,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有所残缺,但是在另外的地方,他也拥有普通人所不具备的优点,也许老天把他的技能树点在了一些冷门的地方,因此不那么容易被看见吧。


老张反反复复地住院,他的心肺功能也变得越来越差。


随着病情的加重,那个出院时可以利索爬上车斗的老人,逐渐变成了一个躺在病床上痛苦喘息的重症患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懂,老张懂,他的儿女们也清楚,只有小张对此不甚明了。

病魔将老张禁锢在床上,他已经无法自理了——喂饭、排便、擦身、翻身,这些日常小事都要小张来帮助他完成了。

像老张这种心功能已经很差的病人,饭要分好几顿来吃,水要分很多口来喝,连小便也越来越频繁。为了减轻老张的心脏负荷,管理好他的体液平衡,医生开具了记录24小时出入量的医嘱。

这是一个听起来难度不大,但很多家属都做不好的工作,因为它非常考验人的耐心和责任心。

许多家属嫌麻烦,要么报个大概的数字,要么总是漏记,而小张不同,他认真严谨,宛如一个科研人员,每一顿饭都会用电子秤称重,精确到克,甚至用自己的方式记下老张常用的几个碗的重量,报完数还会认真地说:“医生,用的是这个碗,你要记得减掉重量哈!”

后来老张连刷牙漱口都已经没有力气了。对于长期卧床的老年患者来说,口腔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如果清理不及时,口腔感染会迅速发展成肺部感染,对肺心病患者来说就是致命的。

曾经被无数病人的口臭熏到想吐的我,只跟小张讲过一次口腔护理的重要性,他就认认真真地执行了。

每天早中晚,他都会用海绵棒仔细帮老张清理口腔和舌面。老张的口腔黏膜很脆弱,一碰就容易出血,而且牙齿也已经松动,小张擦拭的动作就极其小心和轻柔,整个呼吸科病房,没人比小张做得更好。

翻身、拍背、清洁身体、更换衣物……护理中的一件件小事都不难,难的是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做下去。有句话叫“久病床前无孝子”,而小张不知道这句话,也不懂什么叫消耗。他只知道躺在病床上的,是他的父亲,父亲需要他做这些,他就会去做,并且乐意一直做下去。

很多人觉得唐氏患者对家人有没有感情,但我受邀参观过小张视若珍宝的小木盒,里面精心收藏了很多小物件,有铁皮青蛙、陀螺、小弹弓等等,能看得出来大部分都是老张亲手制作的。

在过去那些岁月里,闲暇时老张就在家敲敲打打,为每个孩子打造属于自己的玩具,这些玩具被小张一件不落地收藏着,他会在老张精神稍好时一件件拿出来给他看,哄他开心。

还有一次,我看见小张认真将老张修剪下的胡须用纸包好,放进小木盒中。小张只是不懂得表达,而不是感受不到。

老张的几个子女都有各自的事情,家庭负担也都很重,不能常常来陪伴父亲,只有小张,他是全职儿子,全天候地守在医院照顾老张。

这并不是人情冷暖,而是一个普通家庭能做出来的最好的分工。我忽然就理解了老张一直念叨的那句话:能捡到小张是他的福气。

尤其是在几年以后,我也开始经历中年人的必修课,一个人消化父亲和母亲相继罹患癌症的事实,和主管医生沟通治疗方案,翻阅各种文献和期刊,同时在两个城市之间往来奔波。一边是赖以生存的工作,另一边是需要照顾的亲人。在谋生和尽人子之责间艰难平衡,我才真正理解了老张这句话的含金量。

不需要把亲人托付给陌生的护工,也不需要为了请假而向领导低声下气,更不用在搬砖挣钱和尽孝之间左支右绌,可能正因为有了小张,老张才敢放心地生病。

在四十年前那个酷寒的清晨,他一念间的善意种下了种子,到了晚年竟长出了一棵能让他倚靠的大树。


不久,老张的呼吸功能逐步走向衰竭,他开始走向生命的终点。

同病房的病人们议论着老张能不能渡过这一关,说这些话时,他们丝毫不避讳小张,觉得他是个傻子,根本听不懂。

但那段时间,我总能看到小张在老张睡着后,安静地守在床边,看着老张的脸若有所思。或许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我不确定他能不能理解死亡这回事。

转天下午,我看见老张的四个孩子再一次凑在了医生的办公室里,听医生介绍老张的最新情况。医生的建议是:可以尝试转入ICU,插管,上呼吸机辅助治疗。这是唯一可能延续老张生命的办法了。

孩子们把医生的话转述给老张,征求他的意愿,老张没听完就果断地摇头拒绝了,他微弱地说:他累了,不想再折腾了。最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意愿:不进ICU,不做插管治疗,顺其自然。

儿女们没有再劝,在签字拒绝插管的那天下午,我听到老大在楼梯间里呜呜咽咽地哭了很久。

我找老张聊了一次,老张全程都没有提到自己,说的全都是小张。他吃力地说:小张这个年纪,在唐氏综合征患者里已经算是高寿了。他们夫妻已经陪伴了小张这么多年,剩下属于小张的路应该也不会太长了,哪怕再艰难,他都要自己学着走下去。

老张也提到了自己的其他儿女,说他们答应自己会照顾好小张,他相信他们不会食言,对于小张,他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就算现在离开,也没什么遗憾了。

听了他这番话,我想老张不愿去ICU,除了不想受罪外,也许还有另一重意思——从四十年前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到最终的诀别,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从那天晚上开始,老张的意识就再也没有清醒过。儿女们放下了生意和工作,把时间都留给了老张,他们在病房里支上行军床,轮流陪伴着他。

小张和哥哥姐姐们抢着干活,他不懂老张的病情,也听不明白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他只是像平常那样照顾着老张,会把老张因为循环变差而冰凉肿胀的双脚捂在自己怀里,就像当年老张把冻得发紫的他捂在怀中取暖一样。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老张停止了呼吸。

小张目睹着老张被换上寿衣,再被殡仪馆的担架拉走,他茫然地注视着一切,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开嘴,号啕大哭起来。

那个曾经保护他,陪伴他,同时也被他保护和陪伴的人,终于离他远去了,以后的日子里,他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

我陪着小张收拾老张的衣物,他忽然摸了摸尚有一丝余温的床铺,低声说了句:“爸爸再见。”

原来,他是懂离别的。


那天以后,再也没有人一边唱着难听的《世界第一等》,一边把边三轮丝滑地骑进医院大门,住院部里也少了一对让我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父子。

医院也在逐渐扩大规模,新来的患者和家属会直接把车停进新院区的地下停车场,住院部因此变得安静了许多,只有当电梯门一次次地打开,才提醒人们,这里每天都有人住进来,也每天都有人离开。

而老张的名字和他已经散尽的故事,就像那个再也不会被叫到的住院号,沉寂在电脑系统里,被打上了终止回访的标签。

其实回想起老张当年的选择,我至今还是有些羞愧。别说像他那样,和一个孩子结下几十年的缘分,单是想到那份责任若落到自己身上,我都会本能地退缩。

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缺乏勇气,当年放弃编制,从三甲医院出逃,也是困于繁重工作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不得挣脱,属于濒于崩溃前的一种挣扎。

虽然我放弃了编制身份,成为了我爸妈嘴里的外来务工人员,但是不得不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状态一直在好转,那渗透进骨子里的疲倦感也慢慢在消散。工作当然还是忙,上班依旧像个陀螺,但是我完全能驾驭得了它,并且还能分出许多的精力,和病人及家属相处得很好,让我不像个无情的工作机器和旁观者,更像一个陪伴者。

所以我挺敬重老张的,在选择这件事上面,他可比我勇敢多了。也谢谢老张,是他让我反反复复想了很多,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八年以后,我再一次在爸爸嘴里听到了那句久违的专属称呼,那是在我父亲住院后的一个晚上,我在走廊里隔着门窗,就听到父亲的大嗓门,他正在对隔壁床的阿姨吹嘘:“我的宝宝崽,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孩子,不光护士做得好,还写得一手好文章。”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了一阵轻松,就像加班三天三夜后睡了一个畅快的好觉,整个人一下子松开了。

其实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正面跟我爸说过,我到底后不后悔。每次回家,我们都很默契,谁也不提当年那场争执。

我知道他当时为什么生气。无非是一个父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把稳定的工作和收入都丢掉,要去过一种他看不见、也算不准的日子,嘴上说的是反对,心里其实是心疼。而我能做的,就是把日子过下去,默默给他看:我很好,你放心。

渐渐地,他发现我的确过得不错。他一定是放心了,只是他没有跟我说过,毕竟他是一个骄傲的父亲,哪里会轻易向一个孩子示弱呢?

而小张,他的人生依旧在继续。我们的城市很小,有一次我在车站遇见了他,他挥舞着双手正在追赶进站的公交车,看到我之后,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刷卡一边对着我大声问候:“医生好!”引得司机和乘客纷纷看向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感到欣慰,在心里默念着:老张老张,你还是要保佑小张,让他以后不用这么费劲地赶公交车了。


付嘻嘻在7年前,给我们写的第一个故事里面,讲过一个让我觉得神奇的场景:零点后的病房,到了拍背排痰的时候,此起彼伏的拍背声连成一片。她站在中间,说自己像个指挥家,甚至能听出这些声音里的高中低声部。

我以前老纳闷,在病房这种到处是生离死别、压抑紧张的地方,她咋总这么乐观?

直到这次,她和我聊老张和小张的故事。

嘻嘻在最沉重的地方也在发现闪闪发光的东西:韧性,具体的爱,还有人与人之间那种默默的成全。

嘻嘻过去总说自己一直胆小,这次她说自己要“斗胆”一次,写自己和父亲之间那些更难说出口的部分:明明都是为了对方好,却总是说不出一句体己的话。

我说好,现实里真正打动人的,不就是许多个家庭里都曾发生过的、那些未必来得及说清的爱吗。

你觉得呢?

(文中部分人物、地点系化名)

编辑:月半 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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