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武还是立李？藏着武则天与武氏的深层隔阂，如何才能破局？

作为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武则天的一生充满了传奇与争议。她以66岁高龄革唐兴周，打破男权桎梏，一手缔造了武周的辉煌；可到了晚年，这位叱咤风云的女皇，却被一个世纪难题彻底困住——皇位传承，究竟是立子还是立侄？

子与侄孰亲？很容易下结论，但对于一个女皇来说，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武曌以女子之身登基，自然希望江山能由武氏血脉传承，让“武”姓永载史册。正如挺武派大臣反复向她进言的那样：“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这句话即是武则天最大的软肋——立子意味着李唐必将复辟，不仅武氏不能得存，自己毕生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史书上自己不会是武周的开创者，而是篡唐的祸乱者。

所以一开始的武则天绝对是倾向于立武氏。

但她又有一层隐忧——她与武氏宗族之间有着深入骨髓的裂痕——这份隔阂，不是登基后权力博弈的产物，而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的屈辱，是母亲流泪的模样、自己隐忍的目光，是武氏宗族亲手在她心中划下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一生有过两段婚姻，第一段婚姻娶相里氏，生下武元庆、武元爽兄弟；相里氏去世后，武士彟再娶杨氏，生下武则天三姐妹。武士彟在世时，武元庆兄弟碍于父亲威严，对继母杨氏尚表面恭敬；可一旦父亲离世，失去约束的兄弟二人，便彻底暴露了刻薄本性，连同堂兄弟武惟良、武怀运，对杨氏百般苛待、举止无礼，轻则冷言嘲讽，重则肆意欺凌，将孤儿寡母逼至绝境。彼时的杨氏，身为诰命夫人，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年幼的武则天，看着母亲被欺辱却无力反抗，看着自己和姐妹被轻视、被排挤，那份屈辱如同种子般埋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化为滔天的恨意。

据《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记载，武则天曾对大臣坦言：“元庆、元爽，昔为我兄，竟无礼于我母，此等之人，岂得容之？”语气里的恨意，时隔数十年依旧未减。

所以武则天一掌权，立马就开始了清算。

武元庆由宗正少卿被贬为龙州刺史，龙州即今天广西崇左市的龙州县，与越南高平省毗邻，妥妥的烟瘴蛮夷之地。不堪折腾的武元庆生命是脆弱的，刚到龙州，即告病逝，不再跟武则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武元爽则被贬往濠州，濠州位于今安徽凤阳东，明朝的龙兴之地，武元爽本来还庆幸自己的结局比哥哥好，没想到刚到濠州新的任命就来了，命他前往振州出任刺史。振州在哪里？今天的海南岛。终其一生，武元爽都没能返回中原，最终把遗骸扔在了海岛上。

从心底说，武则天连娘家子侄也不愿意用——即便最亲的子侄也是她同父异母兄弟的儿子，更遑论其他堂兄弟，如武惟良、武怀运这等同样给她造成童年阴影之人，还要将江山交给他们——秋后算账的可能性也很大！

但世事无常，自从她革了李唐的命，李唐一脉的子侄就绝不能重用，她所能倚仗的，唯有娘家武氏子弟，武三思（武元爽之子）便是这其中最善于攀附、最懂得讨好她的一个，也是最先从父辈阴影中走出来的一个。

据《旧唐书·武三思传》记载，武三思“性倾巧，便辟善事人”，他深知自己背负着父辈的“原罪”，也清楚武则天对武氏宗族的隔阂与戒备，于是便将“谄媚”刻进骨子里。为讨好武则天，他不惜放下皇亲的身段，亲自为武则天的首任男宠薛怀义牵马执鞭；面对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他更是低三下四、阿谀奉承，毫无尊严可言，只为换来一句半句的美言。这份极致的谄媚，确实让他获得了武则天的提拔，被封为梁王，与堂兄武承嗣（武元庆之子）一起，成为武氏集团的核心人物。

但即便如此，武则天对他们的信任，也始终带着一层厚厚的戒备——父辈的恩怨让她清楚地知道，武三思等人的讨好，从来都不是出于真心的依附与敬重，而是为了权力，为了借助她的力量，实现自己的野心。

这份清醒的认识，让她始终与武三思、与整个武氏宗族，保持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除此之外，还有政治上的考量：武氏子弟虽有野心，却无治国之才——武承嗣心胸狭隘、急功近利，武三思则谄媚钻营、心狠手辣，两人都不足以撑起武周江山的未来。若强行立侄为太子，不仅难以服众，还可能引发朝野动荡。

正是这份“需要却不信任”的矛盾，加上“江山传承”的考量，让武则天陷入了“立武还是立李”的世纪困局。

破冰的是著名的一段话：“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衬姑于庙者也。”

狄仁杰的话很到位，句句都递到了武则天的心里，武则天信佛，她相信佛教中所说人死之后灵魂不散，如果阳间有人供奉，那么在阴间的人就会过得好一些，姑侄与母子，是儿子会供奉母亲，还是侄子会供奉姑妈，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奇怪的梦境，更是让武则天彻底动摇了立武的心思。武则天曾梦见“大鹦鹉两翅皆折”，醒来后满心疑惑，便召狄仁杰解梦。狄仁杰趁机进言：“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这番解读，将“鹦鹉”与武氏、“两翼”与李显、李旦绑定，既贴合了武则天的姓氏，又点出了立子的重要性——武氏江山的根基，终究离不开她的两个儿子，若强行立侄，只会让“两翼折断”。

由此，武则天不再在“立子立侄”的问题上摇摆，侄子没戏了，百年之后，江山还是儿子的。

心理素质不过硬的武承嗣就此郁郁寡欢，几个月后就把自己憋屈死了，留下自己的堂弟武三思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当然，武则天即便在倾向于李氏之后，也还是希望儿子能与自己的武姓子侄和平共处，而不是互相残杀。为此，她还曾做了一个试验。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四》如是记载：

太后习猫，使与鹦鹉共处，出示百官。传观未遍，猫饥，搏鹦鹉食之，太后甚惭。

这场试验，有着深刻的政治寓意——“猫”狸猫也，象征李唐一脉，“鹦鹉”则代表武氏，她希望通过这场试验，向百官证明，李武两家可以和平共处。可她终究低估了权力的贪婪，饥饿的猫最终还是捕食了鹦鹉，这场试验，终以失败告终。之后，她又召集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与武三思、武攸暨等武氏子弟，在明堂盟誓：“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藏于史馆”，试图以铁券为证，绑定两家命运，可这份努力，也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公元705年正月，武则天病重，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居中用事，反武势力迎来了难得的机会。此时的武则天已经病重，行使权力需要假手张易之、张昌宗，而张氏兄弟毕竟只是男宠出身，并无根基，只是靠着武则天的声望狐假虎威。

这时秋官侍郎张柬之、天官侍郎崔玄暐站了出来，联合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密谋诛杀张易之兄弟，以兵锋威逼武则天还政于太子李显。

705年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等人率领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抵达玄武门，同时派人迎接太子李显一同前往觐见武则天。李显在来人的软硬兼施下硬着头皮加入了逼宫的行列，张柬之等人则一路斩杀守门士兵，冲破玄武门，将红极一时的张易之兄弟斩于迎仙宫，然后顺势将武则天的长生殿团团包围，这就是唐朝的第二次玄武门事变。

至此反武势力控制了局势，病重的武则天无可奈何，只好将政权交还给太子李显，而她则在囚禁中度过自己的余下时光。李显从此之后每十天探望一次，但母子之间的境遇已然是天上地下。

从公元705年正月二十二日被囚，到公元705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逝世，武则天在软禁中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时光。

按照一般人的逻辑，武则天倒台了，武三思的末日也就来临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武三思不是一般人。

在武三思的背后不只站着武则天一个女人，同时还站着另外三个女人，一位是上官婉儿，一位则是中宗李显的皇后韦后，一位是中宗李显的女儿安乐公主。

此时的上官婉儿正是中宗面前的红人，李显将她拜为婕妤。上官婉儿与武三思眉来眼去许久了，早已是武三思一党，上官婉儿又把武三思引荐给韦后，结果韦后与武三思也传出了绯闻。（话说武三思也很有魅力啊！)

至于李显的女儿安乐公主，跟武三思走得也很近，她嫁给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见了武三思还得喊一声“阿爹”。有了这三个女人保驾护航，在姑妈武则天这座大山倒掉之后，丧家狗武三思又迎来了春天。

迎来春天的武三思春风得意须尽欢，经过他的上下其手，参与玄武门事变对李唐复国有大功的张柬之等人开始走下坡路。张柬之等人曾试图将武三思除掉，只可惜李显迟迟不点头，反而数次圣驾光临武三思的宅邸。

世上最不靠谱的便是皇帝的恩宠，曾经有功于李显、有功于李唐复国的张柬之等人在武三思的打压下走入万劫不复的死局。他们先是被封王，在封王的同时被剥夺了权力，不久便被贬往陕西、湖北等地，接着又被贬往广西、广东、海南一带，最后武三思收网，对张柬之等五人痛下杀手。

武三思委派的杀手到达五位功臣流放地时，张柬之和崔玄暐已经病逝，他们躲过了武三思欲加之身的羞辱。

桓彦范没有躲过，他在受尽折磨后被乱棍打死。

袁恕己也没有躲过，他也在受尽折磨后被乱棍打死。

敬晖也没有躲过，他被抓起来然后一刀一刀活活剐死。

此时距离他们对武则天发动兵谏不过一年零六个月！

挥挥手，曾经的功臣五王灰飞烟灭，武三思的心情好到了极点，于是就说出了那句狂妄至极的话：“我不知世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

狂，无以复加！

然而狂是没有好处的。

一年之后，不受皇后待见的太子李重俊起兵发动了唐朝历史上的第三次玄武门之变。

李重俊并非韦后亲生，因此不受待见；武三思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也非常不喜欢李重俊；安乐公主心气太高，她梦想着废黜李重俊，改由自己做“皇太女”；安乐公主的丈夫武崇训仗势欺人，与安乐公主动辄侮辱李重俊，甚至称之为“家奴”。

忍无可忍，则无须再忍！

公元706年七月六日，饱受屈辱的李重俊终于爆发，他率领禁军羽林兵三百余人冲进了红极一时的武三思家，手起刀落，将武三思、武崇训父子活活砍死。

武三思，没有死于大风大浪，没有死于武则天被兵谏之时，却在不经意中死在了血气方刚的李重俊刀下。在武三思死后，李重俊集合兵马冲击玄武门，可惜经验不足，功败垂成，唐朝的第三次玄武门兵变宣告失败，唯一的收获就是让狂到极点的武三思死在了自己的前头。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武三思死后，武氏的残余势力依旧在唐朝的政坛活跃，后来他的一位远房侄女嫁给了李隆基，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武惠妃。与此同时，那些曾经如同苍蝇一样萦绕在武三思周围的文人依然活跃，其中一个就是在诗坛留下声名的诗人宋之问。

事实上，武则天的世纪困局，并非毫无破局之法——若她能跳出“非李即武”的二元对立，选择一位可靠的武姓宗族子弟，与李氏皇族女子联姻，以二人所生武姓子嗣为皇嗣，或许能化解所有矛盾，实现真正的两全其美。

其一，这份方案完美兼顾“武姓传承”与“血缘亲情”。武则天毕生执念，是让武周政权得以延续、“武”姓得以传世，同时也无法割舍与亲生儿子的血缘羁绊。选择武姓子弟与李氏联姻，所生之子随武姓，既保证了皇嗣的武氏血脉，契合“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的传统，守住了武周江山的根基；又因母亲是李氏皇族（李显或李旦之女），皇嗣与武则天之间有着直接的血缘关联，既是她外孙，又是武氏血脉的延续，远比毫无直接亲情羁绊的武三思、武承嗣更值得信任，也彻底解决了“立侄无亲情、立子失武姓”的两难。

其二，能有效弥合李武矛盾，化解朝堂分裂。武则天晚年的最大隐患，便是李唐残余势力与武氏宗族的对立。联姻本身就是化解宗族、权力矛盾的最佳方式，以有李氏血脉的武姓为嗣既能让武氏宗族获得皇位传承的希望，不再急于争夺太子之位、暗中作祟；也能让李唐残余势力放下戒备，因为皇嗣身上有李氏血脉，并非完全的武氏天下。这比“猫与鹦鹉”的试验、明堂盟誓更具实际意义，是从根源上绑定李武两家利益，而非单纯的形式上的和解。

另外，个人认为还有一法，就是立亲女太平公主，太平若继位，为保持女子秉政，当不会轻易变更武周政权，最起码太平一朝依然会以武曌为开国之主，太平之后是李氏复兴，还是继续女子做朝，就是太平需要考虑的了。时间一长，即便只有五六十年，武周政权也不会淹没在历史尘埃中，成为唐政权的一部分。

大家以为，站在武则天的立场，如何才是破局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