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给她洗了脚,剪了指甲,换了干净衣裳。她坐在沙发上,说困了,想睡一会儿。我扶她进卧室,她躺下,我给她盖好被子。她说你把窗帘拉上,太亮了。我拉了窗帘,屋里暗下来。她闭上眼睛,说你去忙吧。我说嗯。我出去,带上门。不到十分钟,听见她在屋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喊我。我推门进去,她头歪在一边,嘴角有口水,呼吸没了。我喊她,她不答应。我摸她的脸,还是热的。我喊妈,她不应。我喊妈,她还是不应。我腿软了,扶着床,站不住。她走了,就这么走了。没病,没痛,没折腾人。躺下,睡一觉,就走了。好,好走。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脸上还有笑,跟睡着了一样。我给她理了理头发,擦了擦嘴角,拉了拉被子。她走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我打电话给弟弟,说妈走了。他愣了,说啥时候。我说刚才。他说咋走的。我说睡着走的。他哭了,说我没见着最后一面。我说她走得急,没来得及。他挂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站了很久。
她这辈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知道。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年轻时候,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几个。种地,喂猪,养鸡,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她累了,不说。病了,不说。疼了,不说。她啥也不说,就一个人扛着。我们大了,她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腿疼了。她还是不说,自己扛着。有一回我给她洗脚,看见她脚上的老茧,厚厚一层。我说妈,你年轻时候受苦了。她说苦啥,都过去了。我说嗯。她说过去了就好,好就行。我说好。
她八十九了,身体还好,能走能动,能做饭,能洗衣。她每天早起,扫院子,喂鸡,做饭。吃完早饭,去村口跟老太太们聊天。中午回来睡一觉,下午看看电视,听听戏。晚上早早睡了。日子过得简单,可踏实。她说这辈子值了,儿女孝顺,孙子出息,重孙子也有了。我说你还没活够。她说活够了,活够了。我说那你还得活。她说活不动了。我说你身体好着呢。她说好啥,该走了。我说你走哪去。她说走我该去的地方。我不吭声了。
她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哪儿,可我知道她在那儿,好好的,不疼,不累,不苦。她在那儿,看着我们,笑着。我们想她,她不想我们。她不想,是她放心。她放心,我们就好。好就行。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朋友。他们给她烧纸,磕头,说老太太有福,走得安详。我说嗯。他们说你妈这辈子值了。我说值了。他们说你别哭了。我说没哭。他们说那你眼眶咋红了。我说风迷了眼。他们不问了。
她走了一个月了,我还是不习惯。早上起来,还想给她倒水,端饭。走到她屋门口,才想起她不在了。她不在,屋子空着,床空着,椅子空着。我站那儿,看着空屋子,心里空落落的。空了也好,空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好了。好了,就过了。过了,就一辈子。一辈子,就这么过的。不是我想这样过,是只能这样过。这样过,也行。行就好。好就行。她好,我好,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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