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向外证明”到“向内倾听”——我们究竟为何而跑

3月29日，中国跑友迎来马拉松“超级周末”。视觉中国供图

　　当大众对于“运动安全”的关注度持续走高时，全国恰逢马拉松“超级周末”。中国马拉松官方网站显示，3月29日，全国有21场全程、半程马拉松赛事同步鸣枪。

　　江苏一场半程马拉松的赛道上，一句“但，还在跑……”的标语格外醒目，这让跑友叶新乐印象深刻。在他看来，短短几个字，道出中国路跑在争议中坚守、在讨论中前行的历程，更照见当下跑者群体的真实心境，“每次跑圈一有新闻发生，‘不敢跑’和‘必须跑’的声音都很响亮，但要明确的是，‘跑步’甚至‘运动’不应该成为争议的中心，在恐惧和执念之间，更应该想清楚，我们究竟为何而跑？”

　　当“马拉松热”成为全民健身常态化的范本，越来越多跑者需要重新审视运动的意义与边界。从追求外界认可转向关注自身内在需求，从盲目攀比转向科学适配，从“要我练”转向“我要健康”，正迫切成为中国运动人群走向成熟的标志。

　　当风险从赛道转向日常

　　赛道上的健康安全保障网正越织越密。

　　北京医师跑团副团长、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医生傅京波能直观感受到这种变化。他以北京一项路跑赛事为例，“几乎每100米-300米就有一个医疗观察员，每公里都有救护站”。此外，还有骑自行车背着AED的流动急救员，以及在赛道上一边奔跑一边履行救助义务的医师跑者。据傅京波了解，这样的配置在国内主流路跑赛事中已不鲜见。

　　安全保障的信号也已延伸至跑者的亲友。江苏半马赛前，跑友叶新乐的紧急联系人收到组委会短信提示，被告知赛会提供赛道寻迹功能，可实时关注选手位置、预估完赛时间，“协助提醒选手赛前充分休息、赛中量力而行”。

　　傅京波有着近20年跑龄，亲身经历了马拉松从“小众”到2015年前后“赛事如雨后春笋”的高速发展期。他回忆，赛事井喷那几年，赛道常有猝死事件发生，“给办赛方和参赛者都敲响了警钟”。十多年来，中国路跑运动在安全保障和科学意识上已取得明显进步，赛道猝死案例已大幅减少。

　　近期，国家体育总局正式发布《路跑赛事大众选手健康风险防控》，这一份专项标准文件将风险防控的“安全弦”绷到了每名跑者头上。参与起草该标准的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运动健康医学研究中心主任梁辰表示，这是我国首个针对路跑赛事大众选手健康风险防控的专项技术规范，“我们不再只关注组织者要做什么，更强调跑者自己在参赛的全流程中应该注意什么”。

　　例如，这份标准明确了跑者必须完成赛前健康筛查和健康评估：“低风险人群半年内可参赛，中风险者需医生指导并每月评估，高风险者不建议参赛”；赛前24小时内不饮酒、不饮浓茶或咖啡；妊娠期、急性病需咨询医生，“如果有感冒、发烧、腹泻等情况应暂缓运动”。在梁辰看来，这份标准最大的价值是让跑者意识到，“自己是维护健康、防范风险的第一责任人”。

　　“跑者对科学运动的认知和需求确实在提高。”梁辰记得，几年前，跑马报名要求提供体检报告，不少跑者不理解为什么要做赛前体检，提出“大夫，你给我写个正常就行”，而现在，很多跑友已经能主动为赛事提前进行测试、预留身体调整的缓冲时间。但梁辰指出，这种进步更多体现在赛事准备层面，甚至仅专注于预防猝死等小概率事件，“实际上，肌肉骨骼损伤的情况更普遍”——在日常的备赛或锻炼中，那些在赛道上已被严密监控的风险因素，反而容易滑出警惕的视野。

　　傅京波也注意到，赛道的安全升级并不意味着运动风险消除，日常锻炼中的意外已经成为新的关注点。他说，绝大多数“心血管类别”的意外，如急性冠脉综合征、心梗、心源性猝死，核心诱因是心肌的氧供不足、血压剧烈波动、大动脉斑块破裂、突发恶性心律失常等。而这些诱因，恰恰可能在日常训练中被忽视：晨起6点到10点是血压晨峰时段，此时高强度运动的风险是其他时段的两到三倍；运动时，低温低于5℃容易诱发血管收缩、血压骤升；高温超过32℃、湿度超60%则易导致脱水、电解质紊乱，“很多人觉得‘我就跑个步而已’，但这些日常细节，恰恰是诱发风险的关键。”

　　“更重要的是学会捕捉身体的信号。”傅京波强调，运动中一旦出现胸闷、胸痛、压迫感、后背左肩疼，连带胃疼、头晕、心慌、心率突然升高、出冷汗，“必须立刻停下来，必要时及时就医”。他强调，这些风险信号不是只凭“意志力”就可以克服的。

　　原来我们对运动有这些误解

　　当外部保障足够完善，无论跑步还是日常健身，为何人们仍然会忽视身体发出的警报？

　　“我们参与运动时，可能会陷入两个认知误区。”南京体育学院体育科学研究院运动心理支持中心负责人毕晓婷表示，第一个误区是“看上去简单的事情就很简单”，她说，“很少有人觉得自己可以不训练就玩蹦床或跑酷，但跑步谁不能跑？其实跑得科学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个误区是“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可以完成，自己就能完成”。毕晓婷强调，能被直观比较的通常是身高、体重等外在指标，但完成运动核心的心肺功能等机能情况，往往是看不见的，“例如，普拉提教练看上去没你身材好，但他的运动能力可能比你强得多。外表相似的人，内在能力可能天差地别。”

　　什么样的人需要格外警惕？傅京波给出评估标准：男性45岁以上、女性55岁以上；确诊高血压、高血脂、冠心病、动脉粥样硬化、糖尿病、肥胖、慢性肾病；家族有冠心病史、心源性猝死、脑梗死病史；长期久坐、吸烟、酗酒；既往已有胸闷、心慌、头晕、晕厥史。“有这些问题的人，不是不能运动，而是应该先去医院进行评估，在医生指导下制定适合自己的运动方案，循序渐进。”

　　更值得关注的是，活跃于职场的中青年群体亦成为近年来运动意外的高发群体。梁辰说，这一人群工作压力大、作息不规范，身体多处于亚健康状态，40岁左右正处于慢性病高发前期，血压不稳、血脂偏高却易被忽视；他们没有年轻人的恢复能力，又不像老年患者那样懂得克制，反而容易为了追求“年轻态”盲目攀比运动强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该运动，”梁辰强调，“恰恰相反，科学评估后选择适配的运动方式，反而能改善身体状况。问题在于不能盲目——不能盲目跟风参与极限运动，或忽视身体信号强行上强度。”

　　傅京波在马拉松赛道上亲眼见过这种“盲目”的极端表现：“有人被拉上救护车了，还要从车上下来接着跑。有人觉得好不容易中签，感冒了也要跑；有人大半年没训练，中签后猛补跑量。”在他看来，这些“莽撞”行为的背后，是跑者对运动目的的认知偏差。

　　梁辰注意到，很多人热衷于跑马拉松、山地越野、戈壁穿越，“多少不是为了促进健康，而是一种社交手段，一种自我能力的彰显”，尤其在热衷路跑的精英阶层，“似乎越能坚持下来，说明自我管理能力越强”。

　　当“向外证明”的驱动力越来越强，以路跑为代表的运动目标就容易从“为了健康”滑向“为了比较”，而身体的真实感受就容易被忽略。可毕晓婷也处理过并非简单出于攀比而是因素复杂的路跑成瘾。她接触过一个真实案例：一位跑者白天正常上班，下班后每天保持15公里跑量，每月跑一个全马，膝盖积水常年自己用针抽，抽完接着跑，无法停止。

　　“除了路跑，运动成瘾在骑行甚至广场舞这样的运动中同样存在。”毕晓婷指出，部分“成瘾者”将运动当作了“控制感代偿”的手段，“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能控制的东西太少了。工作压力、生活变数让人感到失控，人们可能会试图通过控制身体来获得安全感。”这种正常的心理需求一旦过度，同样容易导致我们忽略身体的真实信号。

　　让运动成为“礼物”而非“枷锁”

　　“自律即自由”是近年来带动无数人走上运动场的核心理念，却也是不少人陷入运动误区的陷阱。

　　在毕晓婷看来，真正的自律并非机械地坚持，而是“冲动控制”。想跑的欲望应该服从于身体的状态而不是“打卡”的目的。“有的人头天晚上熬了大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跑10公里，觉得这是在用运动对抗不良生活习惯。这哪里是自律？在缺乏科学指导的情况下，这是用一种伤害去弥补另一种伤害。”

　　毕晓婷强调，厘清“运动”和“自律”的关系，绝不是否定运动的益处，恰恰相反，运动是极好的身心调节工具，“关键是要让运动服务于健康，而不是让健康服务于运动”。

　　如何才能从“向外证明”的漩涡中挣脱，真正享受运动的好处？三位专家都认同的是，“要将关注点从别人身上拉回到自己身上，让运动回归‘向内倾听’”。

　　例如，对于健康人群，傅京波引用了美国心脏病学会的推荐标准：运动以有氧为主、抗阻为辅。运动强度可通过心率简单把控：180减去年龄，就能达到中等强度有氧运动，“以50岁为例，心率控制在130以下较为适宜”。一个更简便的判断方法是，“运动时能说话聊天、但不能唱歌，这个强度就刚刚好”。他记得，医师跑者接受120急救中心讲师培训的第一条原则就是“该退赛就退赛”，因此，他呼吁大众在运动中学会“放弃”，不要将竞技等同于健身，“放弃不是失败，而是对自己负责”。

　　“不是别人跑步，你也只能跑步。”毕晓婷给出了更具心理操作性的建议。她认为，选择运动项目时，不妨先问自己的心理需求：白天社交过多的人，可能需要一个人跑步来“充电”；需要社交的人，可以加入跑团，或选择其他团体运动。碎片化运动是把运动从“仪式感行为”变回日常。“不必非要穿齐装备、选好天气、拍完照片才算运动。倒垃圾时踮踮脚、工位上每半小时起来走走，都是运动。”

　　“运动是为了让你成为身心更健康的自己，而不是成为别人眼中‘自律’的自己。”她还建议跑者给自己设定“过程性目标”，而不是“比较性目标”。例如，关注自己运动中的变化：睡眠变好没有？早上起来是不是神清气爽？而不是配速有没有超过别人。

　　毕晓婷强调，当人们不再为点赞而奔跑、不再为比较而运动，而是为了与身体对话、为了身心健康而运动，运动才真正回归了它的本意：不是枷锁，而是一份不可替代的礼物。

　　本报北京3月30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