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冬天的长沙城,湘江边寒风刺骨。街上的人谈论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两件事:北洋军阀的新一轮内斗,还有南边传来的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主张。在这种乱中有乱的局势里,一个中年书生悄悄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座曾经让他豪情满怀的地方。他叫李达,刚刚做出一个很多人都想不通的决定——脱离中国共产党。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李达并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人。他一向重逻辑、讲原则,遇事爱从理论往深里想。偏偏这样的人,会在党刚刚起步、形势千头万绪的时候,拂袖而去。表面上看,是“负气脱党”,但真正的原因,却埋得更深。
有意思的是,这个在1923年离开党组织的学者,二十多年后,又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被毛泽东亲自点名,请他“归队”。再一次站在党的队伍里时,李达笑着说了一句颇有意味的话:“我守寡的日子结束了。”这话听上去有点幽默,其实背后藏着一段相当曲折的心路。
整件事如果只盯着“脱党”和“归队”这两个动作,很容易想象成简单的人情故事。而把时间轴拉长,会发现李达的一生,几乎把早期共产党知识分子的处境、犹疑、坚持和最终的归属,完整演了一遍。
一、从京师到东瀛:一个书生与“新学说”的相遇
李达走上马克思主义道路,并不是一夜之间“开悟”的结果,而是一步一步被时代和书本推着走上来的。
1911年,他考入京师优级师范学堂。那一年,武昌起义爆发,清王朝风雨飘摇。课堂里是教育学、心理学、逻辑学,校园外是革命党、立宪派、官僚派的各种争论。对一个出身湖南乡村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碰撞非常震撼。他开始接触社会学、哲学的新书,慢慢意识到:光靠改朝换代,根本解决不了中国根子上的问题。
1913年前后,他两度东渡日本。彼时的日本,高等学校和大学里流行的是欧洲社会科学思潮,各种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马克思主义的译本满天飞。李达在日本第一高等学校、早稻田等校的求学过程中,接触到系统的哲学、社会学理论,也看到了“资本主义如何运转”的分析框架。
不少留学生只是把这些当作“新鲜玩意”,李达却认真做起了笔记。他读书有个习惯:凡是觉得“说得有道理”的地方,必定要和中国实际对照着看。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类似的问题:“中国的农民问题,用这套理论解释得通吗?”这种“理论—现实对照”的方式,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思考路径。
回国后,他先在上海活动,与陈独秀、李汉俊等人接触。那时的上海,是新文化、马克思主义宣传的中心之一。陈独秀主办《新青年》,倡导民主与科学,也开始刊载有关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文章。李达很快融进这圈子,一边翻译、写作,一边参与组织早期的共产主义小组。
不得不说,李达的特点不是激情演讲,而是“搭架子”。别人写短文,他动手写体系化的著作,努力把零散的马克思主义观点,变成可以用来学习、教学的一套东西。这种风格,直接把他推到了中国共产党早期理论工作和组织工作的重要位置。
二、长沙“书卷气”的书记:与毛泽东的交集
1920年前后,在上海、北京、长沙等地,相继建立起共产党早期组织。李达回到湖南,在长沙参与组织工作,很快就成为湖南共产主义小组的关键人物之一。
当时的长沙,学生运动、工人运动都渐渐活跃起来。毛泽东在湖南一带奔走,办《湘江评论》,搞文化书社,联系工人农民。他在社会运动一线,李达则更偏向理论与组织。两人的道路,在这里有了交叉。
筹备中共一大的时候,上海小组需要联系各地代表,李达负责发出不少通知。他给长沙寄了一封信,希望长沙组织派人来参加。这封信送到毛泽东手里时,毛泽东已经在湖南搞得风生水起。有人回忆说,毛泽东拿到信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倒是件要紧的事。”
1921年7月,在嘉兴南湖那艘小船上,李达和毛泽东第一次正式并肩坐在一起开会。会上的情况,后人多有记载,这里不必赘述。但有一点值得注意:李达不仅是代表,更是具体筹备者之一,他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要比不少代表更系统。这种“书卷气”,毛泽东是看在眼里的。
会后,两人时常书信往来,谈湖南局势,也谈马克思主义的中国道路。有一次,毛泽东在信中直截了当地问:“农民问题,在中国是不是第一重要?”李达回信中虽然承认农民问题的重要性,但更强调工人阶级的领导作用,论证规矩严密。这种“一个从实践出发,一个从理论推演”的互动,在那时已经有了雏形。
1921年至1923年这段时间,李达在湖南自修大学担任校长,亲自讲课,还编写教材。《现代社会学》《新社会学大纲》《法理学大纲》等著作,便是在这段时间陆续成形。他的课堂上,常常把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融入社会学讲解中,让学生明白什么是阶级、什么是生产关系、什么是国家机器。有学生回忆:“李先生上课,不太激动,但听久了,脑子里很多东西就转过来了。”
从组织上看,他是党的重要负责人;从学术上看,他又是在搭建马克思主义社会科学框架的先行者。这样的“双重角色”,注定他在面对重大路线问题时,不会轻易随大流。
三、脱党与独行:既“负气”,也认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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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中共内部面临一个关键问题:如何看待与国民党的合作。共产国际和党中央的主张,是同孙中山领导的国民党建立统一战线,在一定条件下实行合作。这一策略后来在革命进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但在当时,很多人心里有疑问。
李达就是疑问之一方。用今天的话说,他担心的是:会不会“以弱投强”,会不会在政治联合中被对方逐步同化?他强调阶级立场的纯粹性,对“合作”的边界格外敏感。在党内讨论中,他提出不少尖锐意见,有的甚至可以说顶到了指导路线的上方。
争论越来越激烈,气氛愈发紧绷。有一次内部会议后,他对身边熟人说了一句:“思想上过不去的坎,不勉强。”这话听着冷静,实际含着情绪。他终究不是那种随便妥协的人。
1923年,他作出脱党决定。对外说法,是“负气脱党”,但如果只理解为一时意气,就显得浅了。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不愿意违背自己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也不愿意在尚未想通的问题上,跟着走。
脱党后,情况很快急转直下。国共合作推动的进程中,反动势力并未消失。随着政治斗争起伏,李达因为早期活动,遭到通缉和监视,被迫频繁迁移,从长沙到上海,从零陵到武汉,生活相当窘迫。
不过有一点始终没变,他仍然把主要精力放在写作和教学上。在湖南大学、武汉大学,他开设社会学、哲学、法理学等课程,教材里透出浓厚的马克思主义分析方法。有人提醒他:“现在形势紧,写书要小心。”他笑笑说:“该写的总要写。”
试想一下,一个已经离开党组织的人,本可以完全退到“书斋里”,做个单纯学者。但李达没有往这条安全路走。他没有再参加党的组织生活,却没改信仰方向,书里课上仍然坚持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这种状态,用他后来半带玩笑的话形容,就是“守着一个理,形单影只”。
这一时期,他漂泊、贫病交加,甚至为生计发愁,却一直在构建理论体系。他的那些书,在当时读的人不算多,但影响却慢慢积累了下来。多年以后,一些新中国成立后的理论工作者回忆,早年接触马克思主义社会科学,多半是先从李达这些著作入门。
四、战火中的转折:延安与“归队”的铺垫
时间推进到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的年代。1937年至1945年,延安成为全国革命力量的中心之一。毛泽东在这里写下《实践论》《矛盾论》等重要哲学著作,对党内思想路线产生深远影响。
这时候的李达,仍然没有组织上的“回归”。他在后方从事教学与著述工作,继续研究社会发展规律,对中国革命道路也在持续思考。值得注意的是,他并不是与党完全断线。通过一些中间渠道,他知道延安的理论发展,对毛泽东那些著作,也产生了浓厚兴趣。
有人把《实践论》《矛盾论》辗转寄给他,他很认真地逐段研读,旁边写满批注。对其中不少观点,他是赞同的,尤其对强调实践在认识中的决定作用,非常认可。也有几点他提出疑问,语气并不客气。按他一贯的习惯,只要遇到逻辑问题,就要细究。
有朋友劝他:“你这批注,要是原作者看到,怕是要生气。”李达反问一句:“求真,还是求面子?”这种不让步的劲头,倒和早年争论时一脉相承。
抗战胜利、解放战争爆发后,局势进入新的阶段。到1948年前后,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决战时期,党中央在西柏坡部署全国性战役,同时也在为新中国的政权与理论建设谋划人才。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毛泽东点到了一个名字——李达。
据当时在中南局工作的干部回忆,关于李达的评价并不一致。有的认为他“脱党多年,立场未明”,有的则强调他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传播方面的贡献。毛泽东的态度相当明确:不能只看组织关系的空档期,更要看他长期的理论和政治方向。
1948年,毛泽东通过电报,委托地方组织设法联系李达,希望请他“归队”,参与即将到来的新中国理论建设工作。这个决定,其实已经说明了一点:党对知识分子,尤其是有真本领的老朋友,愿意给机会,也愿意重新评价。
李达接到转达的意思后,心情并不简单。一方面,他对共产党早已不陌生,而且从思想上实际上一直在同一条路上;另一方面,当年因为路线问题脱党,如今要不要回?怎么回?他不可能不反复权衡。
据说当时有熟识者问他:“你现在再回去,不怕别人说三道四?”李达沉吟片刻,只说了一句:“该算的账,终归要算清楚。”这句话似乎带着一点倔强,但更多是对自己多年坚持的一种交代。
五、1950年前后的重逢:从“老朋友”到“再入党”
1949年初,解放战争已接近尾声,中国的政治版图迅速改变。随着大军南下、北平和平解放,大批知识分子、社会人士被邀请北上,参与新政权筹建工作。李达就在这批人之中。
1949年春,他被护送到北平。当他踏上城内的石板路时,距离他脱党已二十六年。岁月在脸上留下了痕迹,思想却更加沉稳。他很清楚,此行不是简单“谋个教职”,而是一次政治身份的再选择。
不久后,他见到了毛泽东。多年未见的两人,已经从三十出头的青年,变成肩负新国家命运的中年人。有人回忆,当时气氛并不严肃到“如临大敌”,反倒有种旧友重逢的熟悉感。
毛泽东的第一句话很直白:“老李,这些年,你是一个人在外面搞理论,我们是在人群里搞革命。”这话既是调侃,也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李达回答得也干脆:“总归没有走到对立面。”两人对视一笑,这一笑,算是把多年间那道无形的缝,先揭开了一半。
谈话中,毛泽东详细询问他这些年的著述与教学情况,还特意提到自己在延安写的《实践论》《矛盾论》,希望听听他的看法。李达则从理论严谨性、概念使用、和中国具体实践的结合角度,一条条谈。并不是一味称赞,而是有肯定也有商榷。
有旁听者感叹:“两个人像在对稿子。”这种平等的理论交流本身,就说明毛泽东对他并非当作普通“归队人员”看待,而是视作值得认真对话的理论家。
至于重新入党的问题,也被摆上了桌面。毛泽东表示,组织上欢迎他回来,但程序上要严肃,不能搞“特殊化”。于是,中央安排他填写入党志愿书,撰写详细自传,交由组织部门审查。李达非常配合,上交了一份长达六十多页的自传,把自己从少年时代到脱党、再到这二十多年间的思想变化,逐段梳理。
重新入党的介绍人,也颇有讲究。刘少奇、林伯渠、李维汉等人,作为老一辈领导干部和早期党的见证者,愿意为他作担保。这既是对他历史的认可,也是对他政治立场的再确认。
在得到中央批准、重新成为党员那天,有人半开玩笑问他:“李先生,现在心里什么感觉?”他笑着说出了那句流传开来的话:“我守寡的日子结束了。”所谓“守寡”,说的是多年“只守理论、不在组织”;如今“结束”,意味着理论与政治、个人信念与党组织,再次合到了一起。
这句略带戏谑的话,如果没有那二十多年的孤行,是很难说出口的。
六、“理论界的鲁迅”:新中国语境下的身份定位
进入1950年代,李达已经年过六十。他被安排在中南、华中地区的高校与研究机构担任要职,继续从事哲学、社会学、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研究和教学。与很多功成身退的老同志不同,他并不满足于重复旧话,而是持续调整、更新自己的知识体系。
当时不少青年学生,都是在课堂上第一次系统接触马克思主义哲学和社会科学,而讲课的老师,就是这位“归队不久”的老理论家。有学生说,他上课不像有些人那样慷慨激昂,而是娓娓道来,先讲概念,再说例子,偶尔还会插两句略带嘲讽的玩笑,点醒听众。
在学界流传着一个评价:李达是“理论界的鲁迅”。这个说法,当然不是指文体相似,而是强调他有一种不肯随便附和的批判精神。面对理论问题,他习惯先拿起“解剖刀”,看逻辑是否自洽,再看是否符合实践,而不简单因为某个观点“出自谁之口”,就自动认同。
毛泽东对他也给予相当尊重。在有关哲学和社会科学发展的讨论中,经常点名征求他的意见。有一次谈到某些思想倾向时,毛泽东半认真半玩笑地说:“理论上有问题,可以找李达骂骂。”这句话传出后,不少人心里都明白:这是认可,也是信任。
值得一提的是,在讨论《实践论》《矛盾论》这些文本时,李达从来不把它们当成“圣经”,而是当成可以继续发展的理论成果。他在批注中指出部分提法还有延伸空间,某些概念需要更加明确。毛泽东方面对此并未回避,而是主动吸收有用的意见。这种互动,背后其实折射出一个事实:党在理论建设上,并不拒绝批评,关键在于批评是否站在马克思主义和现实革命的立场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达的存在,恰好见证了一种平衡:既保持学术独立,又服从党性要求;既不做“唯书唯上”的教条主义者,也不脱离政治实践搞空洞哲学。这种平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能在晚年基本守住这条线,实属难得。
有人可能会问,李达如果当年没有脱党,会不会在党内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这种假设无法验证。但有一点比较清楚:正是那一段“守寡式”的脱党岁月,逼着他在孤独中把理论根基打得更牢,也让党在重新评价他时,有了更多可资衡量的依据。
从京师师范的青年学生,到日本求学的思想探索者;从中共一大筹备者、湖南早期组织的领导成员,到1923年坚持己见、负气离队的“问题人物”;从流亡中的学者、被通缉的理论家,到新中国成立前夕被毛泽东点名召回的“老朋友”;再到1950年代被称作“理论界的鲁迅”的资深学者,李达这一生绕了一个大圈,但圈的起点和终点,其实是在同一条路上。
他的经历说明,知识分子和政党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条直线,而更像是一条时紧时松的绳索。有误解,有隔阂,有决裂,也有重新连接。在国家民族的命运面前,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彼此是否还承认同一个根本方向。
李达离开党,是为了保住他心目中对马克思主义的那套理解;重新归队,则是在看到党在实践中证明了这条道路后,愿意把个人的理论追求,再一次交给这个集体。毛泽东对他的召回与肯定,则体现出党在对待有真才实学、又有个性棱角的知识分子时,能够在原则与包容之间作出慎重取舍。
至于那句“我守寡的日子结束了”,放在漫长的历史画面里看,就不再只是轻松一笑,而是一个老理论家在走回队伍时,对自己几十年孤行与坚守,做出的简单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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