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名人与统计（三十五）——经济思想史上的巨擘熊彼特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心中有数WJ）

约瑟夫·熊彼特（JosephSchumpeter，1883-1950年），美籍奥地利经济学家，被称为是有深远影响的20世纪最伟大的经济学家之一，“创新理论”的鼻祖，现代经济思想史上的巨擘。

熊彼特出生于奥匈帝国摩拉维亚省（今捷克境内，故有人又把熊彼特看作美籍捷克人）特利希（Triesch）镇的一个织布厂主家庭。他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是后来熊彼特在经济学著作中生动描写的那类企业家。熊彼特幼年就学于维也纳的一个贵族中学——特雷莎学校，学习成绩优异。1901年，熊彼特就读于维也纳大学，攻读法律和经济学，成为奥地利学派主要代表人物庞巴拉克的及门弟子。1906年他大学毕业获得法学博士学位后，游学德国、法国和英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熊彼特先后在维也纳大学、捷尔诺维茨大学和格拉兹大学任教。其间，他于1913-1914年作为交换学者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任教。

1918年，熊彼特出任考茨基领导的德国社会民主党“社会化委员会”的顾问。1919年，他以经济学家的身份，短暂担任由奥地利社会民主党参与组成的奥国混合内阁的财政部长。后来，他弃仕从商，任彼德曼银行行长。1925年，熊彼特回到学术界，先应邀赴日本任大学客座教授，不久改赴德国任波恩大学教授，1931年又短期访日讲学。1932年，熊彼特迁居美国，任哈佛大学经济学终身教授。之后他深居简出，但仍积极从事学术活动。

1936-1939年，熊彼特任世界经济计量学会副会长，1940-1941年任该会会长。1948-1949年，熊彼特第一个以非美国人的身份担任美国经济学会会长。1949年，欧美经济学界筹备设立国际经济学会，一致推举熊彼特为第一届会长，但由于他过早病逝，不曾担任这一职位。

1901-1906年，熊彼特在维也纳大学，师从伊纳玛-施特内格（Inama -Sternegg）。①伊纳玛是一位杰出的经济史学家，全世界第一本以“经济史”命名的著作的作者。同时，伊纳玛也是一位颇负盛名的统计学家，曾任奥地利中央统计局局长。从伊纳玛身上，熊彼特不仅学到了广博的历史知识，而且学习了统计学知识。

当时给熊彼特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一位统计学家弗兰茨·冯·尤拉斯切克，尤拉斯切克后来成为了伊纳玛在奥地利中央统计局的继任者。1903-1905年那段时间中，熊彼特参加了这两位教授的统计学讨论班，一共3个学期。每个学期他都提交了一篇学期论文，这3篇论文后来在《统计学月报》上发表，论题分别为“标准总体方法”、“指数方法”和“国际定价”。这些论文是熊彼特的处女作，当它们在1905年发表时，他才年方22岁。②

大学毕业后，熊彼特先是在德国和法国短暂学习，接着在英国待了一年。作为一名访问研究生，他继续强化学习统计学，包括在伦敦参加了著名统计学家卡尔·皮尔逊的统计学讲座。从伦敦回到奥地利后，1908年10月，他在谋求维也纳大学教职的授课申请表上，列出了他想开设的所有课程。他提出，他计划讲授经济学、社会学和统计学。他还列举了六门可以教授的课程，其中一门是“现代统计学若干问题”。同年12月，他的申请得到批准。1909年2月，熊彼特进行了试讲，讲题是“通过统计学方法对理论法则进行验证”。试讲顺利通过，1909年3月，熊彼特被授予维也纳大学政治经济学讲师头衔，他成为了奥地利获得这一职位的最年轻的经济学家。③

不过，“熊彼特主要的学术热情不在统计学而在经济理论。”在熊彼特以后的学术生涯中，他把精力主要放在了经济学研究，在创新理论、企业家理论、商业周期（景气循环）理论等方面作出了杰出贡献，他的思想和研究方法在当代经济增长、资本主义演化、商业周期等领域具有深远影响。

熊彼特非常重视经济学方法论问题的研究。也许是受他的导师伊纳玛的影响，在各种方法中，他特别倾向于“历史-统计-理论”的经济研究方法。熊彼特常说，“一位经济学家，如果不同时是一位数学家，一位统计学家，特别最重要的是一位史学家，那就不配作为经济学家。”在他去世后由他的遗孀整理出版的，他的百万字的遗作《经济分析史》中，熊彼特将经济分析技术分为历史、统计和理论三类。他说：“‘科学的’经济学家和其他一切对经济课题进行思考、谈论与著述的人们的区别，在于掌握了技巧或技术，而这些技术可分为历史、统计和‘理论’。三者合起来构成我们的所谓‘经济分析’。”④

熊彼特把统计方法看做是仅次于历史分析法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研究方法，统计方法是历史分析法的一个补充手段，在完善历史方法和理论方法时，统计学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统计方法不仅是验证理论的工具，更是连接抽象理论与具体历史事实的桥梁。我们知道，统计学或者在经济分析中采用统计数据，在很长时期内并未获得理论经济学者的充分认可。直到20世纪30年代，一些英美经济学家仍然对采用统计数据分析经济现象持保留意见。但在熊彼特看来，“我们坚决主张，对于经济学来说，统计数字是极为重要的。……我们不仅需要统计数字来解释问题，而且也是为了弄清有什么问题需要解释。”⑤

熊彼特不仅认为统计学在经济分析中的“极端重要性”，而且身体力行，在经济学研究中，大量使用统计方法和统计数据，在这方面作出了表率。最典型的是熊彼特耗费大量心力完成的鸿篇巨制《经济周期》一书。在这本书中，如其副标题“资本主义过程的理论、历史和统计分析”所显示的，熊彼特试图将这三种在他看来最为重要的分析方法和工具结合起来分析经济周期。该书一共1100多页，共两卷，其中理论部分400页，其余700多页大多是统计资料。熊彼特在综合前人成果的前提下，以工业革命以来资本主义国家的统计资料为基础。通过对历史数据和统计指标的梳理，他首次提出了资本主义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同时存在长、中、短“三种周期”的理论。

熊彼特的数学和统计学基础比较扎实。正因如此，他“极受帕累托和埃奇沃思等人借助数学来发展经济学的做法的影响。”早在1906年，23岁的熊彼特，就以德文写过《论理论经济学中的数学方法》一文，强调了数学方法在经济理论中的作用。这篇文章充分显示了他在经济学中运用数学方法所具有的深厚功底。四十年后，1946年，当他已经年愈花甲时，他又与哈佛大学同事、统计学教授克鲁姆（W. L. Crum）合写了《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的数学基础》一书，这是熊彼特唯一一部与人合作的著作。

在欧洲和迁居美国后，熊彼特经常与一些统计学家和经济计量学家交往，特别是与笔者在《名人与统计》系列中曾介绍过的著名统计学家、经济计量学家、数理经济学家拉格纳·弗里希、欧文·费雪、韦斯利·克莱尔·米切尔、哈罗德·霍特林等交谊深厚。熊彼特本人也是世界经济计量学会的创始人之一。笔者在介绍弗里希时曾提到过，1930年12月19日，在美国克利兰夫召开的世界经济计量学会成立大会，有12个美国人和4个欧洲人参加会议，熊彼特是来自欧洲的4个代表之一，并在会上被选举为第一届理事会理事。

虽然熊彼特极力主张在经济分析中要充分运用统计方法和统计数据，但前提是用之得当，恰如其分。熊彼特指出：“如果不了解统计数字是如何搜集的，就不可能了解这些统计数字。同样，如果不了解搜集统计数字的具体方法——以及这些方法在认识论方面的背景的话，也不可能从统计数字中得到信息，不可能理解专家们为我们搜集的信息。因此，适当掌握现代的统计方法是防止现代经济学家闹笑话的一个必要的（但不是充分的）条件。”⑥笔者长期从事统计工作和统计分析，对熊彼特的这一观点非常认同。确实，人们在运用统计数据时，必须了解统计指标的含义、计算方法和计算来源：它是从哪里来的，它又是怎样得来的，它能说明什么问题，以及对问题能说明到什么程度。⑦

作为经济计量学的早期奠基性人物之一，熊彼特长期来一直呼吁在经济理论中使用数学方法，并指出经济学朝着数量经济学迈进的趋势推动着宏观经济动态方法的发展，但他反对所有经济理论的逻辑推理均要由数学来表示，他强调要注意数学方法和数学模型运用的适应性和严肃性（精确性）问题。当数学方法和模型不能抓住研究对象的本质关系时，人们最好使用语言来表达思想。

有一次，担任世界经济计量学会会长的熊彼特在主持会议时，先是强调了在经济学中使用数学方法的必要性，随后他话锋一转，加重语气说：“可是，诸位先生，拿着玩具步枪跳进战壕是不行的！”他把那种脱离实际、生搬硬套、滥用方法、拼凑数据的经济计量模型比作是“玩具步枪”。不幸的是，八十多年过去了，熊彼特不屑一顾的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玩具步枪，却是在各种经济学和统计学杂志上大行其道，愈演愈烈。

像熊彼特这样年轻而才华横溢的情况是不多见的。1909年，熊彼特与莱昂·瓦尔拉斯见面时的一件趣事就说明了这一点。瓦尔拉斯是边际效用理论的开创者之一，一般均衡理论的奠基人，洛桑学派的创立者，是熊彼特十分敬重的著名经济学家。在去拜访年迈的瓦尔拉斯前，26岁的熊彼特寄给瓦尔拉斯一本自己写的书《理论经济学的本质和概要》。熊彼特抵达瓦尔拉斯的家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在接待年轻的熊彼特时，瓦尔拉斯请他转达对其父的感谢，感谢他寄赠著作。熊彼特试图消除这一误解，但无济于事。熊彼特告辞时，瓦尔拉斯再次称赞了他父亲的这本杰作。”⑧

作为一名经济学家，熊彼特是一位巨人，后来的许多学者在他的教诲下步入了经济学的殿堂。中国经济学家浦山、张培刚、巫宝三等，都曾师从熊彼特，或者听过熊彼特的课程。浦山是熊彼特的得意门生，熊彼特对他非常欣赏。⑨张培刚曾听过熊彼特讲授的“高级经济理论”和“经济思想史”两门课程，他曾说，熊彼特是对其学术思想影响最大的几位经济学家之一。在为熊彼特的著作《经济分析史》中译本作序时，张培刚充满感情地写了二十多页的序言，对熊彼特的博学多识及执着求真求实精神赞赏有加。张培刚在讲授“熊彼特的创新理论”课程时，生动地还原了当年在哈佛课堂上的情景，称“仿佛听到了熊彼特教授脉搏跳动的声音。”

熊彼特学识渊博，造诣深厚。瓦西里·里昂惕夫说：“在教室里或者研究会上和熊彼特相处一个小时之后，抑或在康涅狄格州塔科内他的山庄附近的树木繁茂的湖畔悠然散步之时，使人感受到的最强烈的也是唯一的印象就是他那令人惊异的广博才智。他不但精通早期的希腊哲学、英国议会制度的历史、意大利文学，而且也同样精通法国的罗马式建筑艺术。”⑩戈特弗里德·哈伯勒认为，“作为一位综合一切经济部门的大师和一位博学的学者，熊彼特在当代的经济学家中，保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熊彼特重要著作

1.《经济发展理论》，郭武军译，华夏出版社，2015年。

2.《经济周期》，张云辉、李石强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23年。

3.《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吴良健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

4.《从马克思到凯恩斯十大经济学家》，宁嘉风译，商务印书馆，1965年。

5.《经济分析史》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朱泱、杨敬年等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1992年、1994年。

6.《经济学说与方法史论》，武黄冈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

注释：

①徐则荣：《创新理论大师熊彼特经济思想研究》，首都经济经贸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4页。

②理查德·斯威德伯格著，安佳译：《熊彼特》，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9-20页。

③理查德·斯威德伯格著，安佳译：《熊彼特》，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6-27页。

④约瑟夫·熊彼特著，朱泱、孙鸿敞等译：《经济分析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28-29页。

⑤约瑟夫·熊彼特著，朱泱、孙鸿敞等译：《经济分析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30-31页。

⑥约瑟夫·熊彼特著，朱泱、孙鸿敞等译：《经济分析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31页。

⑦参见拙作：《数目字管理与统计的正确运用》，《统计科学与实践》2023年第1期。

⑧理查德·斯威德伯格著，安佳译：《熊彼特》，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2页。

⑨浦山原名浦寿山，是我国著名的经济学家，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院长。江苏无锡籍的“浦家三兄弟”浦寿海、浦寿昌、浦寿山，三人均在美国哈佛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浦寿昌和浦山兄弟二人，均曾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朝鲜停战谈判代表团谈判，均曾任周恩来总理的（英文）秘书。

⑩徐则荣：《创新理论大师熊彼特经济思想研究》，首都经济经贸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1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