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起眼的日本女人,却影响了周作人对日本之美的定义,更是影响了他的文学创作。历史是偶然之外的必然,人生命运也常常潜藏了许多偶然之外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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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明治东京的下女
1889年(明治二十二年)的东京,正处在急速西化的浪潮中。银座大街装上了煤气灯,人力车与马车并行,穿西装的绅士和穿和服的商人摩肩接踵。但在本乡区汤岛二丁目的一条小巷里,时间仿佛还停留在过去。
伏见馆是一栋两层木造建筑,典型的町家样式。馆主乾姓,经营这间下宿屋已有三代。这年春天,乾家添了个女儿,取名荣子。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三个哥哥。父亲乾吉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每天清晨准时打开馆门,迎接来自各地的学生和职员;母亲阿常则包揽所有家务,从做饭洗衣到打扫房间。
荣子出生的年代,日本刚刚颁布《大日本帝国宪法》,确立了君主立宪制。普通百姓的生活却变化不大。女孩的命运通常只有两条路:要么早早嫁人,要么外出做工。荣子七岁进入附近的小学,学习读写算数和裁缝。她是个安静的孩子,功课中等,最擅长的是家政课——叠被子又快又整齐,擦地板一尘不染。
小学毕业后,母亲对她说:“荣子,你就在家里帮忙吧。”于是,十二岁的荣子成了伏见馆的“下女”——这是对旅馆女佣的称呼。她的工作包括:清晨五点起床生火煮饭,打扫客房,清洗被褥,为客人端茶送水,晚上还要烧洗澡水。
哥哥们有时会逗她:“荣子以后要嫁个有钱人,离开这个破旅馆。”荣子总是低头不语。她知道自己的命运——要么嫁给某个房客做妾,要么像母亲一样,一辈子在旅馆里操劳。
1906年(明治三十九年)夏天,荣子十六岁。此时的东京,中国留学生越来越多。他们穿着立领学生装,剪着短发,说着生硬的日语,在街上成群结队。伏见馆也住进了几个中国留学生,其中就有周树人(鲁迅)和他的弟弟周作人。
二、那双赤足
7月的一个傍晚,荣子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前门有动静。她擦了擦手,小跑着来到玄关。
门口站着两个中国青年。年长些的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年轻些的约二十出头,戴着圆眼镜,神情腼腆。他们脚边放着两只藤箱,风尘仆仆。
“欢迎光临。”荣子深深鞠躬,用练习过的中文说。
年长的青年用日语回答:“我们是周树人、周作人兄弟,预订了房间。”
荣子连忙帮他们提行李。她赤着脚,踩在擦得发亮的榻榻米上,脚步轻盈。周作人第一次见到这个日本少女时,目光被她那双脚吸引了——白皙、自然,脚趾圆润,脚踝纤细。在中国,他从未见过成年女子赤足行走。缠足的风俗让中国女性的脚被裹成畸形,而眼前这双脚,却如此健康、自由。
荣子感觉到客人的目光,脸微微发红。她加快脚步,将行李提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这是您的房间,请好好休息。”说完便匆匆退下。
周作人站在房门口,久久没有进去。后来他在《知堂回想录》中写道:“我初次到东京的那一天,已经是傍晚……我在伏见馆第一个遇见的人,是馆主人的妹子兼做下女工作的乾荣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最特别的是赤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
对周作人来说,这双赤足不仅是身体的解放,更是精神的象征。他生长在绍兴,见惯了缠足女子的痛苦——祖母、母亲、嫂嫂,无一例外。那些被布条紧紧缠绕、变形的小脚,是封建礼教对女性最残酷的压迫。而荣子的赤足,代表着一种“爱好天然,崇尚简素”的生活态度,正是他向往的日本文化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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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无声的交流
荣子很快发现,周家兄弟与其他房客不同。他们不酗酒,不喧哗,每天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周树人总是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周作人则温和得多,见到她会点头微笑。
有一天,周作人感冒发烧,没有去学校。荣子端了粥和小菜到他房间,轻声说:“请趁热吃。”
周作人勉强坐起来,用生硬的日语道谢。荣子看他脸色苍白,额上冒汗,便打来温水,拧了毛巾递给他。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周作人想起远在绍兴的母亲——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照顾他。
“你……多大了?”周作人问。
“十六岁。”荣子回答,声音细如蚊蚋。
“上学吗?”
“小学毕业了。”荣子顿了顿,“现在在家里帮忙。”
周作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像荣子这样的女孩,能读完小学已属幸运。在日本,虽然明治政府推行义务教育,但女孩往往早早辍学,帮衬家计或准备嫁人。
病好后,周作人对荣子多了几分关注。他发现,荣子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细心周到。他的房间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书桌上的文具摆放有序。有时他晚上读书到深夜,荣子会悄悄送来一杯热茶,放在门外。
有一次,周作人在读《源氏物语》,荣子打扫房间时瞥见,轻声说:“紫式部女士。”
周作人惊讶地抬头:“你读过?”
荣子摇头:“母亲讲过一些故事。她说,这是日本最伟大的小说。”
“我正在翻译这本书。”周作人说,“想把日本文学介绍到中国。”
荣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下女,不该和客人说太多话。
四、错过的缘分
1907年春天,伏见馆来了位新客人——羽太信子。她是周作人同学介绍来的下女,负责照顾几个中国留学生的饮食起居。信子比荣子大几岁,性格活泼,做事麻利,很快成了馆里的得力帮手。
信子对周作人特别上心。她会特意做他喜欢的菜肴,帮他缝补衣服,甚至在他熬夜读书时陪在旁边。荣子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信子看上了这位中国留学生。
事实上,馆里的女佣们私下议论过:这些中国留学生有学问,将来回国可能做官,嫁给他们算是好归宿。但荣子从没往这方面想。她是馆主的女儿,虽然家境普通,但父亲绝不会让她嫁给外国人,更别说做妾。
这年秋天,周作人的朋友许寿裳来访,住在伏见馆。许寿裳注意到周作人看荣子的眼神,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姑娘?”
周作人脸一红,没有否认。
“可惜啊,”许寿裳叹道,“听说她已经定亲了。”
周作人心里一沉。后来他打听得知,荣子确实从小定了娃娃亲,对方是附近一家杂货铺老板的儿子。这在当时的日本很常见——门当户对,父母之命。
周作人没有说什么。他是个理性的人,知道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他是中国留学生,学业结束后要回国;荣子是日本平民女子,有既定的人生轨迹。两条线短暂相交,终将分离。
但他还是忍不住关注荣子。有时在走廊相遇,他会多看几眼她那双赤足;有时听到她在楼下哼歌,他会停下笔静静聆听。这些细微的瞬间,成了他留学生活中最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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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离别与纪念
1908年4月,周作人搬出伏见馆,与鲁迅等人合租了本乡西片町的“伍舍”。搬家那天,荣子帮他收拾行李。她把他的书一本本包好,衣服叠整齐,文具收进盒子。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最后,周作人站在玄关,对荣子深深鞠了一躬:“这段时间,承蒙照顾。”
荣子还礼:“请您保重。”
周作人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荣子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和服,赤着脚,像一株静静开放的樱花。
此后多年,周作人再没见过荣子。但他没有忘记她。1909年,他与羽太信子结婚;1911年,携信子回国;1917年,受聘北京大学教授……人生起起落落,荣子的形象却始终清晰。
1923年,周作人开始用“子荣”这个笔名发表文章。“子荣”即“荣子”的倒置,是他隐秘的纪念。1926年,他写下散文《乌篷船》,表面是写给笔名“子荣”的朋友,实则寄托了对荣子的思念。文中描写绍兴水乡的景色,却处处透着日本庭园的意境——那种“爱好天然,崇尚简素”的美学,正是荣子给他的最初印象。
1934年,周作人发表《日本之再认识》,文中写道:“日本生活里有一种爱好天然与简素的风气,这在我初到日本时便感觉到了……最使我不能忘记的,是伏见馆那个下女的一双赤足。”
1940年,五十五岁的周作人在日记中写道:“荣子为本乡汤岛伏见馆主乾××妹,丙午、丁未寓馆中常见之,至入梦,今为第三次也,八日作小文云:乾荣子纪念。”
这篇《乾荣子纪念》最终没有发表,成为他私密的纪念。在梦中,荣子还是十六岁的模样,赤着脚在榻榻米上走来走去,安静,自然,像一阵清风。
六、荣子的人生轨迹
那么,真实的乾荣子后来怎么样了?历史没有留下详细记录,但我们可以根据当时日本女性的普遍命运,勾勒出她可能的人生轨迹。
周作人搬出伏见馆后不久,荣子很可能按照婚约,嫁给了杂货铺老板的儿子。婚礼应该在1908或1909年举行,她大约十八九岁。丈夫比她大几岁,接手了父亲的店铺。荣子从旅馆老板的女儿变成杂货铺老板娘,每天在柜台后忙碌,接待顾客,记账算钱。
她可能生了两三个孩子。长子或许在1910年左右出生,次女在1912年,幼子在1915年。像大多数日本主妇一样,她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偶尔回娘家帮忙。伏见馆还在经营,父母渐渐老去,哥哥们各自成家。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经济受到影响。杂货铺生意时好时坏,荣子学会了精打细算。她教育孩子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长子也许考上了中学,次女可能只读到小学——毕竟,女孩读书太多也没用,这是当时的普遍观念。
1923年,关东大地震袭击东京,本乡区受灾严重。伏见馆可能倒塌了,杂货铺也可能受损。荣子一家或许搬到郊区暂住,等重建后再回来。这场灾难让东京面目全非,许多记忆随之埋葬。
1930年代,日本军国主义抬头,社会气氛日益紧张。荣子的儿子可能被征入伍,女儿嫁人。她成了祖母,抱着孙辈在店铺前晒太阳。战争期间物资匮乏,杂货铺经常缺货,她不得不排队购买配给品。
1945年,东京大空袭,本乡区再次遭殃。荣子一家或许逃到乡下避难,或许在防空洞里熬过漫漫长夜。战争结束后,东京满目疮痍,伏见馆可能已不复存在。
七、晚景与离世
战后日本百废待兴。荣子此时已年近六十,丈夫可能已去世,孩子们各自成家。她独自守着老旧的杂货铺,卖些日用品维持生计。电视开始普及,年轻人穿着牛仔裤,听着美国音乐,东京迅速现代化。
她偶尔会想起年轻时的事——那些住在伏见馆的中国留学生。听说周作人成了著名学者,后来又成了“文化汉奸”。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1960年代,荣子七十多岁,身体渐衰。杂货铺交给儿子经营,她住在后面的小屋里。孙子孙女来看她,她会讲过去的故事:“以前啊,伏见馆住过中国留学生……”
孩子们听得不耐烦:“奶奶,又说这个。”
她笑笑,不再说话。那些记忆,只属于她自己。
1967年5月,周作人在北京去世。消息传到日本时,荣子可能看到了报纸上的小告。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折起报纸,放回原处。
1970年代,荣子八十多岁。东京举办奥运会,新干线开通,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她的小杂货铺在现代化浪潮中显得格格不入,最终关门歇业。她搬去与儿子同住,在公寓楼里度过晚年。
1980年(昭和五十五年)春天,乾荣子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一岁。没有隆重的葬礼,只有家人和少数亲友送行。她像大多数普通日本人一样,走完了平凡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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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历史的回响
乾荣子这个名字,因周作人而留在历史中。但她不是传奇女子,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明治到大正、昭和时期千千万万普通日本女性中的一个。
她的意义在于,她成了周作人心中“日本之美”的象征。那双赤足,代表自然、朴素、健康,与周作人厌恶的中国缠足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对比,影响了周作人的女性观、文化观,甚至文学创作。
周作人一生致力于介绍日本文化,倡导女性解放,反对封建礼教。这些思想的种子,或许就在1906年那个傍晚,在伏见馆的玄关,当他第一次看到荣子的赤足时,已经悄悄埋下。
荣子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过好自己的生活。她不会想到,一个中国留学生会因为她而写下那么多文字;不会想到,自己的形象会成为某种文化符号;更不会想到,百年之后,还有人试图寻找她的故事。
这就是历史的微妙之处——大人物与小人物,在某个瞬间交汇,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大人物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小人物则如尘埃般消散。但正是这些尘埃,构成了历史的底色。
乾荣子的一生,是日本近代普通女性的缩影:生于明治,长于大正,历经昭和,见证国家的剧变,却始终过着平凡的生活。她没有改变世界,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她存在过,被一个人记住过,这就够了。
在周作人的文字里,她永远是十六岁的少女,赤着脚,在榻榻米上轻盈行走。时光定格在那个夏天,永不老去。
而真实的乾荣子,在东京的某个角落,静静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像樱花一样,开放,飘落,归于尘土。只有那双赤足,还在文学的记忆中,轻轻走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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