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与丞相只有一字之差，实际身份地位差别巨大吗？

公元一三八〇年，南京，应天府。朱元璋震怒之下，签下诛杀胡惟庸的敕令，又顺手加了一笔：自此以后，大明不再设立丞相。许多后世读史的人，每每看到这里，心里多少会有点疑惑：既然丞相都被砍了，那后来史书上动不动还说某某是“宰相”，这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有点绕，人们习惯把“宰相”“丞相”混着用，好像只是两个叫法。可要往细里翻一翻史书，就会发现，这一字之差，真不是嘴上随口一说的问题，而是牵扯了两千多年政治制度的变迁。更有意思的是，有些人身上，还真能同时找到“丞相”和“宰相”两顶帽子。

有时候，理解这两个词的差别，比背一堆年号更能看出一个朝代究竟怎么玩权力这盘棋。试想一下：象棋里的那颗“相”，到底影射的是谁？丞相？宰相？还是干脆泛指“能替君主动脑子的大臣”？这就得从头说起。

一、从“相邦”到“丞相”：本来只是副手，怎么一步步坐大

要弄清楚丞相，不妨先从相国说起。因为在很早的时候，丞相压根不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而是给“相国”打下手的。

在周礼体系里，“相”本身就有“辅佐”“帮助”的意思。春秋战国时，各国都出现了一个地位极高的官职，名称略有差异，有叫“相邦”的，有叫“相国”的，但性质差不多，就是国君之下的最高执政者。说白了，国君只要不亲自操心，朝中大事基本都是这个“相”在担。

春秋时齐国的管仲，就是典型的例子。齐桓公在位时，他任相的职务，当时多被称为“相邦”。后世尊他“华夏第一相”，其实说的就是相邦、相国这一层级。管仲之上只有齐桓公，齐国能跻身春秋五霸，他是绕不过去的一号人物。

“相邦”这个名号，一直沿用到秦汉之交才发生变化。刘邦起兵成功，建立汉朝，为了避自己本名“邦”的讳，把“相邦”改成了“相国”。从那以后，相国这个名字在史书上就固定下来，成为国中最高行政长官的代称之一。

但问题来了，有了相国，这个“丞相”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丞”字的本义，就是辅佐、承办。顾名思义，丞相一开始的功能，就是辅助相国处理政务，相当于今天说的“副手”，或者“常务副”。

这一套结构，是在战国后期逐渐成型的。据记载，相国之官最早见于晋国，后来各国觉得这个设计挺好用，也纷纷效仿。传到秦国时，疆域越来越大，事务越来越多，秦武王担心一个相国忙不过来，于是干脆在相国之下再设左右丞相，协助办理政务。这里丞相的定位很清楚，就是“相之丞”。

但纸面上的上下级关系，落在具体人物身上，有时候就不那么简单了。

二、吕不韦、李斯上位：丞相从副官变成“权倾朝野”

要说丞相地位怎么一步步超过相国，就绕不过秦始皇身边那几位风云人物。

战国末年，秦庄襄王在位时，吕不韦先是以商人身份结交子楚，后又扶持他回秦即位，恩情极重。子楚登基后，封吕不韦为丞相，赐食邑、加尊号，地位扶摇直上。按官制，他仍是相国之下的丞相，可问题在于，有谁真敢把这位“仲父”当副职看待？

“相国”虽然名义上还在，可在实际运作中，朝中重心已经偏到吕不韦这一边。说句不夸张的话，当时的丞相吕不韦，其实际权势已经压过了相国这块招牌。秦王政（后来的秦始皇）即位初年，对吕不韦十分尊敬，甚至封他为“相邦”，重新让这个原本该最高的称呼落到他身上。

不过，政治上的恩宠，很难抵消权力运作中的风险。秦王渐渐成年，吕不韦种种行为被翻出来清算，最终被迫饮鸩自尽。吕不韦一去，问题就摆在秦王政面前：相国这个位子要不要继续设？

结果很耐人寻味。秦始皇没有急着重新设相国，而是让李斯以“丞相”身份接手朝政。按理说，李斯还是丞相，可因为相国空缺，朝中最高实际行政权都集中到他手里。秦始皇对相国这一头衔本就有点忌讳，也不愿再树立一个“第二个吕不韦”，于是索性不设相国，让丞相直接上位。

从这一步起，丞相的含义悄悄发生变化：不再是相国的助手，而是独立承担“总理政务”职能的人。李斯在秦朝后期的权力，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任相国。包括后边“指鹿为马”的赵高，虽然出身中车府令，最后也曾挂过丞相头衔，说明这个官名已经成了朝廷最高行政官的标志。

到了西汉，情况又转了一圈。刘邦建立汉朝后，沿用了相国、丞相的体系，萧何任相国，曹参继任相国，相国重新成为“首席大员”。丞相在一段时期里，反而多少有了“略低半级”的感觉。萧何、曹参与其说是丞相，不如说是“汉初的最高宰相级人物”。

东汉光武帝刘秀重新立国时，对相国、丞相这套系统颇为谨慎，干脆不设相国、不设丞相，改用三公制度，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分掌政务，其中大司徒在某些时期地位相对突出，可以视为“事实上的宰相”。

从晋朝算起，到西汉末年汉哀帝为止，丞相这一官职确实延续了几个世纪，虽然时高时低，但在士大夫心目中已经成了“朝中最高职位之一”的固定印象。至此，丞相已经彻底脱离了相国原本的“直属上司”关系，变成可以单独存在的核心官职。

三、“宰相”这顶大帽子：多半是尊称，唐朝却搞成了正式官名

说到这里，有个问题就自然冒出来了：既然丞相这么折腾来折腾去，那“宰相”到底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严格说，“宰相”在大部分朝代，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官名，而是一种泛指，是对“皇帝之下，掌管百官、主持政务之人”的通称。也就是说，它有点像一个“职务性质”的称呼，而不是写在册封里的正式官号。

战国时管仲为相邦、相国，可以说他是齐国的“宰相”；楚国的最高长官叫“令尹”，当了令尹的人，也可以被称为宰相；秦汉时期，不管叫相国、丞相、御史大夫甚至是大司徒，只要是握有最高决策权的那一位，哪怕官名不同，在政治角色上都可以被世人称作“宰相”。

东汉末年，朝中最高的三公是司徒，而王允担任司徒时，地位在名义上就是“百官之长”，虽然一般史书不会正面写“王允为宰相”，但按角色来说，也完全说得过去。曹操被任命为丞相后，更是如此。那时的丞相已经被汉献帝调整为“最高公职”，曹操权压群臣，人们叫他“曹丞相”，其实也可以说他是“曹宰相”。

有意思的是，到了明清，这个“宰相”之名又披上了一层新的外衣。明太祖废除丞相后，设立内阁制度，由内阁首辅入阁受票拟，协助皇帝批红。虽然内阁大学士从等级上说，只是“翰林出身的文臣”，但首辅的政治地位，实打实就是明朝的宰相。世人称严嵩、张居正为“宰相”，就是这个意思。

清代情况类似，设内阁、军机处，大学士、军机大臣中地位最重的那几位，实质上担负的是“宰相式”的工作。比如和珅，官名叫“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等等，但老百姓嘴里，统称他是“和大人，宰相”。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刘墉、纪晓岚，也常被戏称为“刘、纪二位宰相”，说的也是这种广义用法。

不过，到了唐朝，“宰相”就不只是一个泛称，而成了制度内的明确职务。唐代实行三省六部制，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各有长官，军国大事多经三省议政。唐人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等，其实都与“宰相”身份密切相关。

唐朝有个特点，被称为“群相制”。意思是，不是只设一个宰相，而是若干名高官共同分掌宰相职权。更进一步，在唐代的一些时期，“宰相”还能分级别，从一级到三级，各有不同。中书令、侍中这种核心岗位，一旦被授予相关头衔，就是一级宰相；尚书省的左右仆射，有时候则属于稍次一级的宰辅。

魏征、狄仁杰、郭子仪、李光弼这些名臣，在不同时期都担任过宰相职务，多数可以算作“一级宰相”。他们不只是“受尊重的大臣”，而是本身就挂着“同中书门下三品”“同平章事”之类标志性的宰相称号。这与前后各朝那种靠尊称来含糊代指的“宰相”，确实有很大差异。

不过，安史之乱之后，唐朝中央集权受创，节度使割据一方，朝中“宰相”名号虽然还在，实际权力却被不断分割，很多时候只能算是一个不那么扎实的政治光环了。

四、三国、隋唐、宋元明清：丞相反复上场，最后被彻底送走

再回头看看丞相这一支线，它在后世的命运也挺曲折。

东汉前期不设丞相，但到了末年，中央为了安抚董卓这位进京的军阀，破例封他为“相国”。曹操在设法诛杀董卓之前，行礼上也得称一声“董相国”。不过，董卓这个相国更多是象征意义，他自己忙着握兵权，政务多半也不亲自处理，自然也就没有再设置一个“丞相”辅佐他。

后来曹操掌控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汉献帝为了稳住他，把原本作为三公之一的大司徒，改名为丞相，让曹操出任。于是，“丞相”在东汉后期又被推到最高等级。只不过那时的朝廷已经名存实亡，曹操兼领丞相，一方面是尊号，另一方面也说明丞相这个官，已经不再像早年那样只是行政总管，而是夹杂着“权臣、军阀”的色彩。

曹丕代汉称帝，建立魏国后，设魏相国一职，以钟繇等人掌之，之后又改回为司徒称号。曹魏、蜀汉、东吴三国时期，丞相的设置不尽相同，其中蜀汉丞相诸葛亮的权力最为突出。他不仅管政事，还统军北伐，对内对外都要操心。刘禅在不少事情上，干脆一句“丞相自当处之”，丞相权限自然显得格外宽泛。

不过，诸葛亮的情况在历史上其实比较“出格”。他的职权更像是“托孤辅政”的特例，而不是历朝丞相的普遍形态。曹魏那边，丞相职位时有时无，更多时候是以司徒、司空等名义行宰相之实。

进入西晋后，司马家统一天下，开始重建中央机构。西晋前期没有单设丞相官名，改用“尚书令”“中书监”等职务掌权。东晋一度试着恢复丞相之位，但维持时间很短，很快又被裁撤。

南北朝时期，官制多有变化，大体上看，北魏曾设过少数几位丞相，更多是为了彰显某些重臣的地位；其他政权大多不单设丞相。到了隋朝，文帝、炀帝开始完善三省六部制，以尚书省为行政中枢，但在名义上，并没有恢复“丞相”这一官名。只是在政治运作中，一些尚书令、仆射被当作宰辅看待。

唐朝沿用并发展三省制，中书、门下、尚书相互配合，设“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头衔来体现宰相身份。表面看，唐朝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丞相官名”，但人们还是习惯把这些“同平章事”简称为“相”，比如说“张九龄为相”“姚崇为相”，一听就知道是宰相级大员。

值得一提的是，唐玄宗即位后，兄长李成器曾被立为太子，后来主动让位，改支持李隆基。玄宗登基后，为了表示感谢与安抚，特设“丞相”一职，让李成器独掌尚书省，大致相当于把几项权力捏成一个“总管”交给他。这一阶段，丞相这个称号基本上就是为李成器量身打造的，等他去世，丞相也随之撤销。

宋朝延续三省制度，但更注重军政分离、文武互制。宋代的“丞相”不再是稳定不变的官名，而常常是从中书门下的首席大臣演化而来，名号变动较大。赵宋皇帝普遍多疑，不放心让一个人手握太多实权，于是经常设左右丞相，让二人互相牵制。名义上都是丞相，实际上权力早已被分割，皇帝居中调度，朝中再难出现“独揽大权”的曹操式人物。

元朝建立后，忽必烈推崇汉制，参照南宋架构设中书省为行政中枢，中书令为最高长官。在中书令之下，设左右丞相分工处理政务。这里的丞相，已经从“副手”变成名副其实的高级行政长官，与传统意义上的“宰执”角色非常接近。

到了明朝，故事走向发生了决定性转折。朱元璋初年沿袭元制，也设中书省和丞相，任用胡惟庸为左丞相。胡惟庸权势膨胀，结党营私，被弹劾后查出多项大罪。朱元璋借机收紧权力，在一三八〇年以“谋反”罪名处死胡惟庸的同时，重拳砸向制度本身：中书省废除，丞相一职永不复设。

这一步，等于在制度上彻底斩断了“丞相”这一传统官职的延续。自此以后，凡是涉及国家政务的奏议，必须由六部直接上达皇帝，皇帝再通过设立内阁大学士入阁“票拟”，但名分上不再承认有“丞相”这种官。丞相，从一个可以不断变形的官职，真正成为历史名词。

回头看这一大圈，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丞相曾经是“相国助手”，后来一步步被扶上最高位置，到元明时又变成名称固定、权责清楚的“总理人物”，最后被明太祖出刀砍掉。宰相则一直游走在“官职”与“称呼”之间，多数时候只是对“最高执政者”的泛称，只有在唐代等少数时期，才被严谨地写进官制。

归结起来，丞相是一个随时代忽大忽小的具体官职，有时只是相国的帮手，有时却能权倾朝野；宰相则更像一顶冠冕，戴在不同制度下那个“管天下事的人”头上。哪怕丞相被废，宰相这顶帽子，还会随着制度变形，落在“司徒”“尚书令”“内阁首辅”“军机大臣”这样的名字之上，这也是中国古代官制里颇有意味的一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