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高考恢复的第二个年头,许多县城里的中学教室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冬天的早晨,窗户上结着霜,学生们缩在棉袄里,手里却死死攥着那几本来之不易的教材。那时,能拿到一本课外书,是许多农村孩子难得的奢侈。也正是在那些亮得并不充分的课堂里,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改变了不少人的后半生。
时间往后拨到二十一世纪,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连年增长,九年义务教育全面巩固,城里的学校装上了多媒体,乡镇里也陆续建起了标准化教学楼。表面上看,物质条件今非昔比,可那种被书点亮的眼神,并没有随着时代变化而消失,反而在一些偏远的角落里,更加清晰地让人难以忘怀。
2021年11月,在一个南方小镇的中心小学里,几排雪白的教学楼刚刚建成还不久,崭新的塑胶操场在阳光下发出亮光。这个镇在两年前正式“脱贫摘帽”,从国家精准扶贫到各类社会帮扶,教育条件改善得很快。校园里最引人注意的,不是教学楼,而是一间不大的图书室。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值班表,孩子们轮流当小小管理员,虽然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
这所学校的图书室,书架不算多,但排列得很整齐。许多图书都贴着爱心捐赠的标识,有的是来自沿海城市的一家公司,有的是某所大学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名字,还有不少是社会爱心人士个人捐赠。靠墙的一列是儿童文学,中间几格是科普读物,最里面一格则是满满一排厚厚的历史书、地理书,看上去略显“超纲”,却经常被高年级学生翻得卷了边。
有意思的是,除了公共图书室,各个高年级教室里还设了“图书角”。那一方小小的空间,用木板简易钉起,却是孩子们心里的“藏宝地”。他们把自己家里有限的书拿到这里来,写上名字、班级,放在统一做好的编号格子里,谁想看,就在本子上登记借阅。看起来有些“土办法”,却让借书还书井然有序。
在这所镇中心小学里,留守儿童比例很高。因为劳务输出已成常态,许多孩子的父母在珠三角、长三角、环渤海等地工作,孩子要么跟着爷爷奶奶,要么住校寄宿。除了课间在操场上疯跑,读书几乎成了他们最重要、也最稳定的课余活动。对这些孩子来说,一本书不只是消磨时间的工具,更像是通往外面世界的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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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临近放学,走廊里常常能看到一个有趣的画面:课堂刚下课,几个孩子立刻从座位边的图书角里抽出一本书,一边走一边翻,偶尔抬头看看前面,有点生怕撞到人;还有的干脆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很快沉浸在书里,连同学叫他出去踢球都不理。说到底,这样的专注,背后是藏不住的求知欲。
支教老师的到来,让这个校园一下子多了不少新鲜感。数学课上刚讲完分数,有孩子追到走廊上问:“老师,为什么一半的三分之一,变成了六分之一,不是更大了吗?”语文课讲到一篇描写长城的课文,课后就有孩子举着一本借来的地理书来问:“长城到底有多长,真的能从天上看到吗?”问题看上去稚嫩,有时甚至还挺“跳跃”,但那一双双盯着老师不放的眼睛,透出的是一种真心想弄明白的劲头。
有一次,一个瘦瘦的小男孩抱着一本图画版《昆虫记》追着问:“老师,这书上说的地方,真的有这么多虫子吗?我们镇上能不能找到?”支教老师笑着回答:“你要多观察,说不定在你家门口就有一半。”小男孩点点头,认真地把书往怀里一塞,嘴里嘀咕了一句:“那我回去就找找看。”看得出来,他并不是随口应付,而是真的被书里写的世界给勾住了。
临近支教结束,有老师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书翻出来,选了几本送给孩子们。有人送的是文学作品,有人送的是科普读物,还有人挑了一套厚厚的《全球通史》。按理说,这套书对于一个乡镇小学的孩子来说,确实有点“硬核”,内容跨度大,名词众多,短时间看不懂也很正常。但送书的人心里明白,这些书更像是一颗种子,摆在那儿,也许几年后,当孩子长大一些,再翻开,会有另一番味道。
“老师,这么厚的书,我能看完吗?”一个高年级男孩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想了想,说:“你不用急着看完,先翻一翻你感兴趣的地方就好。”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书抱得更紧了些。那种心情,大概就像是突然多了一件需要慢慢解锁的宝贝。
可以说,这个已经脱贫的小镇,在教育硬件上的改善相当明显:教室宽敞明亮,计算机室配备了新电脑,多媒体一应俱全,图书室也办得有模有样。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至少在“有没有书看”这个问题上,不再像上一代那样捉襟见肘。和二十年前比起来,这是一种让人真切感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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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走出这所镇中心小学,视野稍微拉远一些,又能看到另一幅并不那么轻松的画面。我国幅员辽阔,区域发展差异客观存在,经济基础薄弱的地方,在教育资源上也往往相对吃紧。很多人对“乡村教育”的印象,还停留在“破旧教室、缺书少刊”上,事实上,这种情况在不少地区已经得到显著改善,但在一些深度贫困地区,尤其是地处偏远山区、交通不便的乡镇和村小,问题曾经确实很突出。
有一所位于国家级贫困县里的镇中心小学,就是这种状况的缩影。那大约是十多年前的事,县城里刚刚完成一轮校舍改造工程,几排教学楼粉刷一新,从外表看已不再是过去那种“危房教室”的样子。不过,只要走进学校内部,就能明显感到硬件上的“短板”。
一间标牌写着“微机室”的教室并不大,里面摆着几排旧课桌,靠窗的位置放着寥寥四台电脑。显示器又厚又笨重,机箱外壳泛着旧黄,开机时风扇发出嗡嗡的响声。操作系统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版本,界面简单,加载缓慢。想象一下,一节信息技术课,几十名学生围着几台老机器挤成一团,老师要轮换着给他们演示,真正能亲手操作的机会少之又少。
更让人唏嘘的是那间图书室。书架上的书数量有限,而且大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的封面已经脱落,用透明胶粗糙地粘在一起;有的内页缺失,只能靠经验猜测缺了什么内容;还有的纸页发黄、字迹模糊,看得出已经被翻阅了很多年。根据学校的安排,为了尽量延长这些图书的“寿命”,图书室并不是每天开放,而是隔一段时间才集中开放几个小时,借阅规矩也格外严格。
对孩子来说,这种“保护性节约”在现实中却变成了一道无形的门槛。许多学生平时只能站在紧闭的图书室门口张望,心里清楚里面有他们渴望已久的书,却没多少机会真正走进去。不得不说,对于本来就书源紧缺的乡镇小学,这种做法是一个颇为尴尬的两难。
那几年,在社会各界的推动下,不少高校学生、公益组织开始陆续走进类似的贫困地区学校开展支教活动。对当地孩子而言,这些从远方来的年轻人,既是老师,也是他们了解外面世界的窗口。很多时候,孩子们不光是向他们请教课本内容,更是借机打听各种“书上没写的事”。
有一年暑假,一支支教队伍来到这所贫困县里的镇中心小学开展为期一段时间的课程。消息传开后,周边好几个村的孩子都赶了过来,有的从山坡那边的小村庄出发,需走上一两个小时的山路才到得了学校。对他们而言,这段路程并不轻松,既要翻坡,也要涉过一条小河,但只要知道“有老师来讲课,有人带书来”,他们就觉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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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男孩走进教室时,鞋帮上还挂着干了半截的泥巴。老师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他憨憨地笑了一下,说:“我从那边村子走过来的,怕迟到,就早一点出门。”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在场的人多少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课上,这样的孩子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生怕错过每一句讲解。
支教期间,许多孩子在下课后并不急着跑出去玩,而是围在老师身边问这问那。有的翻着数学练习册,指着一道题小声问:“老师,我是这样算的,对不对?”有的拿着一本久借不还的旧书,想确认里面某个知识点是不是已经过时。还有的干脆直接开口:“老师,你那边有没有多的书,可以送我一本吗?”
有个小女孩抱着一本缺了几页的故事书站在门口,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她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把书递给老师:“老师,这本书后面没了,你能不能讲给我听,后面发生了什么?”那种不肯轻易放弃一个故事结局的执拗,实际上也是一种很纯粹的求知欲,只不过表现得更加含蓄。
在这些孩子身上,有一个共同特点:对书和知识的渴望,远远超过对物质的要求。课余和老师聊天,他们偶尔也会谈到自己的生活,有说家里的地里种了什么庄稼,有说父母一年到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但只要话题一转到读书、学校,他们的表情立刻会不一样。有人会认真地说:“读好书,以后就能出去见见世面。”有人简单地概括:“老师说,读书才有出路。”
这种朴素的理解,恰好契合了“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在乡村孩子心中的现实含义。对许多身处偏远地区的学生而言,家庭资源有限,人脉社会关系薄弱,他们对未来可选择的路本就不多。读书,几乎是为数不多的途径之一。读得多一点,考试考得好一点,就有机会走出大山,去到县城、市里甚至省城读书,然后再试着通过更高的学历改变生活轨迹。
如果把视角再往前推几十年,可以发现这种逻辑在中国现代史上,并不是临时出现的。辛亥革命前后,清末新政推动新式学堂建立,不少农家孩子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算术、地理、近代科学知识。到了民国时期,虽说战乱频仍,教育整体投入有限,但在不少地方,“求学”仍然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重要通道。那些从乡村小私塾一路读到县中、府中,再考入省城大学的人,后来很多成为各个领域的中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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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以后,尤其是1950年代初期,国家大规模扫盲,普及小学教育,农村夜校、识字班遍地开花。“睁眼看世界”在这一时期有了非常具体的现实意义。哪怕是年过三十、四十的农民,只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简单记账,心里都会有一种“我也懂点文化了”的满足感。而那些从小学升上初中、高中的孩子,则被寄予了更高的期待。
改革开放以后,教育的地位更加凸显。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正式扩大招生,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知识改变命运”故事的真实上演。许多出身普通甚至贫困家庭的人,通过高考、通过进城读书,改变了家庭乃至两三代人的生活状况。在这个过程中,农村孩子对知识的渴望,并不比城市孩子弱,很多时候反而更迫切、更拼命。
如果把目光聚焦到书本本身,可以发现一本书在不同环境中的意义差异极大。在城市里,书架上摆着整套整套的精装本,更新速度很快,新书出了不久书店就能买到,孩子可以随手翻翻,不喜欢随时丢下;而在那些书源紧张的乡村,一本书往往要在多个孩子之间流转,一读再读,封皮磨烂也舍不得丢。
在那个贫困县的镇中心小学里,有个细节令人印象颇深。支教临近结束时,老师们决定把带来的部分图书留给学校,按年级分配。消息一传开,不少孩子眼里明显有了光。有个男孩跑过来问:“老师,这些书以后我们还能借到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松了一口气,又追问了一句:“那会不会很快就看坏了?”老师笑着说:“书是拿来看不是拿来供着的,看坏了再想办法。”男孩认真地点点头,仿佛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把南方脱贫小镇的那所学校,与这所贫困县里的镇中心小学放在一起对照,会发现一个颇耐人寻味的地方:时代在发展,教育投入在持续增加,硬件差距在缩小,但孩子们那种对知识发自内心的渴望,在不同地域、不同时期却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条件好的地方,孩子有更多机会通过图书室、网络、课堂接触新知;条件差的地方,孩子则在有限的环境中用尽办法靠近书本,而那份强烈的求知欲,本质上没有差别。
值得一提的是,近年来社会公益力量在这方面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许多针对乡村教育的公益项目,以图书捐赠、图书室建设、流动图书车等为切入点,直接补齐了不少学校在课外读物方面的欠账。有人可能会问:只捐点书,能起多大作用?从纯数量上看,确实难以与国家整体教育投入相比,但落到具体孩子身上,一本书有时恰好是打开一个人精神世界的“钥匙”。
就拿那套《全球通史》来说,短时间内很难指望有多少孩子能系统看完,理解其中所有内容。不过,一旦有学生因为某个章节里提到的某个朝代、某场大战、某个思想家而产生兴趣,很可能就会沿着这条线,一路追查下去:去查地图,翻百科,问老师,乃至将来选择相近的专业学习。很多历史学者、人文学者回忆自己的求学经历时,都提到过类似的经历——少年时代偶然翻到的某本书,影响了后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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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现代教育史上,从私塾到学堂,再到新式学校、乡村中学,再到改革开放后的大学扩招,一条隐形的线一直没有断,那就是读书人对知识的那种敬重和渴求。只是,站在不同的年代,看见的表象不一样:旧时代可能是油灯下的线装书,五六十年代是大字本课本和革命文艺作品,八九十年代是泛黄的连环画和借来的小说,如今则是图书室、电子图书和网络课程并存。但不管形式如何变化,那种专注的目光,总有某种相似的神情。
对许多已经步入中年的读者而言,少年时获得课外书的经历往往记得很清楚。有人是在供销社买的第一本小人书,有人是在同学家里借来的连环画,有人是在镇上的文化站里发现的杂志。那种“如饥似渴”的状态,和今天偏远乡村孩子在简陋图书室里翻阅捐赠书籍的情形,实际上有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教育公平不光体现在“有没有学上”,还体现在“能不能接触更丰富的精神世界”。课本能给的是基础知识、考试能力,而真正能拓展视野、培养兴趣、塑造人格气质的,很大程度上来自五花八门的课外阅读。对乡村孩子而言,贫困往往是多维度的,其中包括物质的,也包括精神的。一本书,恰恰有可能在精神维度上,帮他们抵消一些现实的不足。
很多参与过乡村支教、图书捐赠活动的人,都会有类似体会:最让人记住的,并不是哪次上课讲得多精彩,也不是捐出了多少书,而是某个课后,某个黄昏,一个孩子抱着书站在身边,不愿离开教室的身影。那一刻,所有关于“知识”“命运”“改变”的宏大词汇,都被压缩在一个很具体的画面里:一本书,一对眼睛,一种不肯轻易放下的专注。
书本本身是没有温度的,但拿起书的人是有温度的。南方脱贫小镇里新建的图书室、贫困县学校里勉力维持的破旧书架,再加上这些年不断涌现的各种公益项目,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乡村阅读图景的一部分。条件差异客观存在,改善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在一个个具体的孩子身上,对阅读的期盼并不会因为条件艰苦而消失。
很多年以后,当这些曾在简陋教室里借书、在昏黄灯光下看书的孩子步入社会时,或许已经记不清当年具体读过哪些章节,哪本书最终留在了身边。但他们大概率不会忘记少年时期那个重要的发现——原来,书里有比眼前世界更广阔的天地,而那一瞬间亮起来的求知欲眼神,曾经在他们心里默默燃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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