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11日的晚上,开罗解放广场上人山人海。有人激动地喊:“他终于走了!”说这话时,穆巴拉克已经在军方的安排下,从总统府悄然离开,结束了自己近30年的统治。九年后,这位被称为“中东强人”的前总统在医院中去世,人们忽然发现,当年广场上高喊“自由、民主”的那些年轻面孔,多数早已不再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与迷惘。
有意思的是,穆巴拉克的政治生涯开始得并不算晚。1928年,他出生于埃及尼罗河三角洲一个普通家庭。1950年代,他已是空军军官,1973年“十月战争”中,他因为指挥空军作战而声名鹊起。1981年,时任总统萨达特遇刺身亡,他被推到台前,成为埃及新的掌权者。那时的中东,阿拉伯民族主义的余温犹在,冷战格局依旧紧绷,没有谁能想到,三十年后,他会倒在一场名为“阿拉伯之春”的风暴中。
问题也就来了:穆巴拉克去了,卡扎菲倒了,本·阿里逃了,阿拉伯人盼望多年的“春天”到底有没有来过?
一、从广场到街巷:火苗是怎么被点燃的
“阿拉伯之春”这四个字,2010年之前,在阿拉伯世界是没人会用的。真正点燃火种的,是2010年12月17日发生在突尼斯的一件小事——从官方角度看,这只是一位小贩与城管、警察之间的冲突;但从那位青年心里看,却是长期屈辱和无奈的爆发。
这位名叫布瓦吉吉的青年,毕业后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在街头推车卖水果。执法人员多次驱赶、没收他的货物,还对他进行羞辱。当天在公共广场前,他浇上汽油,自焚抗议。火焰升起,很快传遍突尼斯的大街小巷,电视台、网络、手机视频,让更多人看见了这团火。
人们不难理解这种情绪:20岁出头的年轻人好不容易上完大学,却发现高文凭并不能换来固定工作;做小本买卖的,要面对重税、警察勒索,还要忍受官僚冷眼。久而久之,怨气堆积,缺的就是一个引火点。布瓦吉吉的自焚,恰好打破了沉默。
突尼斯当时的总统本·阿里,自1987年上台,统治已超过20年。表面看,突尼斯在北非算是“稳定”和“中等收入国家”,旅游业有一定规模,教育普及率也不算低。但另一面,长期“家族化治理”、高失业率、地区差距、腐败盘根错节,一直是压在基层百姓头上的重石。尤其是大学毕业生就业难的问题,早在2000年代初便已严重。
布瓦吉吉事件发生后,示威迅速从小城镇蔓延到突尼斯首都。不到一个月,抗议声浪席卷全国,军队高层态度变得暧昧,本·阿里在2011年1月14日乘机逃往沙特。突尼斯政权在短时间内垮台,成为阿拉伯世界一连串变局的开端。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不少阿拉伯国家的领导层,对突尼斯变局持一种“看热闹”的心态,认为那只是一个小国的内部问题,未必会烧到自己头上。但很快他们发现,这种估算太过乐观。因为突尼斯的问题,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阿拉伯世界普遍矛盾的缩影:年轻人口比例高,就业机会少,经济发展不均,权力高度集中,社会流动通道狭窄,这些因素加在一起,随时都有可能变成火药桶。
在这一背景下,“阿拉伯之春”被许多当地青年视作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街头口号当中,“尊严”、“自由”、“正义”这些词频繁出现,带有很强的情绪色彩。然而,情绪的汹涌,并不等于路径已经想好。示威者知道自己要反对什么,却未必能说清,之后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秩序。
二、埃及与利比亚:强人倒下,秩序并没跟着站起来
穆巴拉克的埃及,是“阿拉伯之春”最引人注目的舞台之一。2011年1月,突尼斯的消息不断传来,开罗街头的空气明显变了。那时埃及人口已经接近8000万,年轻人占了大头,失业和半失业状态相当普遍。长期以来,日常生活中充斥着对警察粗暴执法和官员贪腐的抱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给了这些抱怨一个集中宣泄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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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5日,埃及爆发大规模示威,被后人视为埃及革命的起点。那天原本是“警察节”,结果成了针对内政部和安全机构的抗议日。示威人群不仅有底层工人、小贩,也有大学毕业的白领,甚至部分中产和知识分子。稍后,一些军队中基层军官也开始对局势表示同情或摇摆。
穆巴拉克本人在2011年前后已80多岁,他执政时间长,政治上既有“强人”的一面,也有“老化”的一面。面对街头汹涌,他先是做出有限让步,表示不寻求连任,又任命副总统苏莱曼,试图通过局部调整,保持整体格局不变。不过,广场上的年轻人已不愿退让,口号从“改革”迅速升级为“下台”。
到了2月,军方高层权衡利害,逐渐形成共识:舍穆巴拉克,保军队整体利益。2月11日,副总统通过电视宣布:穆巴拉克辞职,权力移交给军方。从形式上看,人民的抗议推翻了一个长期执政的总统;从结构上看,真正的权力仍掌握在军方和政治精英手中。
接下来的几年,埃及经历了复杂曲折的过程:先是军方主导的过渡委员会,再是选举产生的文官政府,然后又爆发大规模街头对抗,军方再次出手,局面几经反复。原先“民主浪潮”的口号,被现实消磨得所剩无几。正如不少埃及人后来感叹的那样,“总统换了几任,生活并没什么好转”。
与埃及相邻的利比亚,在“阿拉伯之春”中走上的是另一条更为血腥的道路。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自1969年政变上台,执政超过40年。他一度打出“阿拉伯社会主义”和“全民直接民主”的旗号,但实际上,国家权力高度集中于他本人及其家族网络之中。石油资源让利比亚有一定财力,部分福利看上去不错,却掩盖不了政治压制和社会分配不均的问题。
2011年2月,利比亚第二大城市班加西爆发反对卡扎菲的示威,很快演变为武装冲突。在这场冲突中,有两个因素格外关键:一是国内部族、地区矛盾长期存在,二是西方势力的直接军事介入。北约以“保护平民”为由,在当年3月发动对利比亚的空袭,持续数月,帮助反对派获得战场优势。
10月,卡扎菲在逃亡途中被反对派武装俘获并击毙。之后,北约宣布结束对利比亚的军事行动。卡扎菲家族统治土崩瓦解,反对派被承认为新政权的代表。表面上看,利比亚完成了“由独裁到自由”的转换;但遗憾的是,新政权内部派系林立,地方武装坐大,中央政府难以有效掌控全国。大量武器流入黑市,恐怖组织与极端团体趁势而起,多年战乱,使这个原本人口不算多的国家,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与埃及相比,利比亚的问题更加尖锐:强人倒下后,原先被强压之下的矛盾全部冒头,却缺少一套成熟的制度来加以消化。权力真空之下,各路力量争抢地盘,不仅没有等到“春天”,反而让普通百姓在战乱中流离失所。
三、三次浪潮:独立、信仰与“民主”,背后的阿拉伯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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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20世纪以来的阿拉伯世界变迁看成一条长线,“阿拉伯之春”只是其中第三次大规模浪潮。前两次,性质和目标都不同,却有共通之处。
第一次浪潮,大致发生在二战结束后到20世纪60年代,以民族独立为核心诉求。以埃及为例,1952年爆发的“七月革命”,推翻了英方影响下的王室政权。1956年,纳赛尔政府宣布收回苏伊士运河主权,引发英法联军干涉,但最终在国际压力下,运河控制权仍落入埃及人手中。那个阶段,阿拉伯世界的主旋律,是“摆脱殖民枷锁,夺回国家主权”。运动的主要推动者,是军官集团、民族主义知识分子,以及部分城市中产阶层。
第二次浪潮,大致从1970年代延续到80年代,以“伊斯兰复兴”为主要特点。石油危机后,伊斯兰国家财富结构发生变化,部分国家经济快速上升,但同时也在思考:国家治理到底要走怎样的道路?伊朗革命、沙特宗教势力扩张、穆兄会等伊斯兰政治运动活跃,都是这一时期的重要现象。那时的诉求不再只是“民族独立”,而是强调“按照伊斯兰教义来安排社会和政治生活”,在对抗西方“新殖民主义”的同时,也试图重新解释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关系。
到了第三次浪潮,也就是2010年前后爆发的“阿拉伯之春”,呼声变成了“民主、自由和人权”。相比前两次,这一轮运动具有几项显而易见的特点:参与者更加广泛,年轻人是主力;动员方式高度依赖互联网和新媒体;口号与西方话语高度重合,看上去更“现代”,也更容易获得西方舆论的好感。
然而,这种西方话语与本土现实之间,存在明显的缝隙。很多阿拉伯国家在这之前,虽然也设立议会、举行选举,但真正的权力在军方、王室或者少数家族手中。社会结构偏向金字塔型,中产阶层脆弱,部族、宗教派别等因素无处不在。在这样的土壤里,如果简单照搬西方式的竞选、轮替,很容易使政治变成宗派对抗、街头动员的延伸,缺乏稳定的制度支撑。
埃及的经历就是一个典型例子。穆巴拉克下台后,选举产生的文官政府,面对的是一个高度分裂的社会:世俗派与宗教派互相不信任,军方与民选政府争权,经济增长乏力,民生问题压力巨大。在这种多重挤压下,任何一届政府都难以在短期内拿出令各方满意的成绩,最终导致军方再次掌控局势。
有学者指出,“阿拉伯之春”的深层原因,并不只是对“民主”的向往,而是长年累积的社会不公、经济困境、政治封闭交织在一起。只是,当动员的口号被统一包装成“民主与自由”时,复杂的现实被简化,后续难题往往被低估。示威者相信,只要把旧政权推翻,一切就有希望;但在制度建设和社会整合方面,准备却远远不够。
需要强调的是,阿拉伯世界的困局,并不能简单归结为任何一个外部力量,更不能把责任全部推给某个“阴谋”。外部势力的干预客观存在,特别是在利比亚、叙利亚等地,这种干预将局势推向更极端的方向。但如果内部社会结构本身就脆弱,权力集中而缺乏制衡,经济过度依赖单一资源,教育普及却未能带来足够的就业机会,那么,即便没有外部火上浇油,内部矛盾迟早也会找出口。
从这个角度看,“阿拉伯之春”既是一场基于民主想象的政治运动,也是一次被现实狠狠反噬的社会试验。它暴露出阿拉伯世界在现代国家建设道路上的艰难,也让人看到,单凭几句口号,很难填平制度与社会之间那条深深的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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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春天”还是“寒冬”?穆巴拉克之后的追问
穆巴拉克在下台后,被送上法庭,经历了漫长的审判过程。他在病床上推着担架出庭的画面,一度成为国际媒体的焦点。对于当年的示威者来说,这似乎是“历史清算”的一刻。但对广大普通埃及人而言,更关心的,其实还是米价、工作机会、治安以及国家是否能维持基本稳定。
埃及现任总统塞西在回顾“阿拉伯之春”时,有一句话被媒体反复引用:对西方民主制度的盲目模仿,给阿拉伯世界带来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这种说法虽然带有明显的立场色彩,却点出了一个现实:变革的代价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想。
从2010年到后来的几年,“阿拉伯之春”波及的国家,多数面临类似的尴尬局面:政治权力重组后,旧秩序被打破,新秩序却迟迟难以建立。突尼斯被外界称为“勉强成功的样本”,但其经济长期停滞,失业率仍高,政党轮替频繁,社会不稳定因素并未消失。埃及政治结构重新回到“强势领导+军方主导”的轨道,街头的激情不复当年。利比亚、也门、叙利亚则陷入更深的冲突漩涡,至今难言“春意”。
从更长的历史线索看,阿拉伯民族曾经有过辉煌时期:无论是阿拔斯王朝的繁荣,还是近代民族解放的风起云涌,都体现出这个民族不肯沉沦的一面。但不得不说,在工业化和现代国家体系的竞争中,绝大部分阿拉伯国家并没有找到一条适合自身的稳定路径。既想享受现代经济的成果,又害怕传统权威受到冲击;既向往政治参与与公民权利,又担心社会秩序被打乱。在各种拉扯之下,很多国家长期停留在一种“既不传统,也不现代”的尴尬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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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之春”之所以被不少中国学者视作“灾难性的民主试验”,关键不在于“民主”这两个字,而在于运动过程中缺乏对国家能力、社会结构、宗教与政治关系这些复杂问题的冷静考量。街头示威容易点燃,制度建设却需要时间、经验和妥协。很多口号在广场上听起来铿锵有力,可一旦落到议会、政府和司法体系运转中,才发现难题层出不穷。
穆巴拉克的去世,为那一段波澜起伏的历史画上了一个人的句号,却远远没有解决阿拉伯世界面临的问题。阿拉伯人在过去百多年间,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拥抱“春天”:有时是民族独立的春天,有时是宗教复兴的春天,最近这一次,则是打着民主旗号的春天。每一次浪潮之后,都会留下新的遗产,也会留下新的伤痕。
至于“真正的春天”什么时候能够到来,这恐怕不是由某一个人物的生死来决定,也不是靠一场街头运动就能换来的。对于那些生活在突尼斯、开罗、班加西普通街巷里的百姓来说,所谓春天,大概不是宏大口号,而是能安稳工作、孩子能上学、夜里出门不用担心枪声的日子。
在这一点上,历史给出的答案并不轻松。阿拉伯世界要走出寒冬,既需要内部的自我调整,也免不了与外部力量长期博弈。穆巴拉克只是这条长路上的一个节点,他的倒下,既象征着旧时代的结束,也暴露出新时代的难产。这个民族还要在曲折中摸索,下一场风沙什么时候刮起,下一缕春风又会在何时出现,仍是一个未解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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