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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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带回外室那日,我笑着给她递上合卺酒。
外室颤声劝我:“姐姐,男人三妻四妾寻常事,莫要伤了夫妻情分。”
夫君搂着她冷笑:“沈昭宁,你善妒无德,连她半分都不如。”
我将毒酒一饮而尽,把空碗对准她的唇:“妹妹,该你了。”
毒发时他撕心裂肺冲过来,我笑着咳血:“这毒叫——来世不遇你。”
我嫁入裴府那年,满京城的桃花都开了。
裴衍之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红袍玉带,眉目如画,十里红妆从长宁街铺到朱雀门。他挑开我盖头时,眼底有温柔的光,低声唤我:“昭宁。”
沈昭宁。这个名字是祖父取的,昭者,明也;宁者,安也。祖父说,愿我一生光明坦荡,安宁顺遂。
彼时我十六岁,天真地以为,我嫁给了全京城最好的男人。
裴衍之是裴家长子,少年进士,满腹经纶,生得又极好。大婚那夜,他握着我的手说:“昭宁,裴某此生,绝不负你。”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五年。
前三年,确实是好的。
我掌中馈,理家事,替他把裴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婆母刁难,我替他在中间周旋;小姑任性,我耐着性子哄劝。他读书到深夜,我亲手熬羹汤送去书房;他外放做官,我随他赴任,在穷乡僻壤里把日子过出花来。
他搂着我说:“没有昭宁,我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我以为这就是夫妻。我替他撑着后方,他去搏前程。我们是一体的,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个人,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直到第四年。
他从江南办差回来,带了一只羊脂玉簪,说是当地特产。我接过簪子时,闻到他袖间有一股陌生的香气——不是寻常的脂粉气,而是一种清苦的药香,像是常年煎药的人才会染上的味道。
我没问。
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多心这种事,一旦起了头,就再也收不住。
他开始频繁去江南。说是公务,可每次回来,袖间的药香就更浓一分。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愧疚,像是一个欠了债的人,不敢直视债主的眼睛。
第五年春天,他去了江南,一去就是三个月。
回来时,他带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站在他身后,穿一件素白的衣裙,乌发只簪了一支银钗,面容清秀苍白,像一株被雨打过的白海棠。她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
裴衍之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昭宁,这是阿蘅。她……她身子不好,孤苦无依,我实在不忍心。我带她回来,给她一个安身之所。你……你多担待。”
他用了“担待”这个词。不是“成全”,不是“接纳”,是“担待”。
像是我本该承受这些,像是我生来就该替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也偷偷抬起眼睛看我。她的眼睛很漂亮,像两汪秋水,里面盛着怯生生的光,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小白兔。
我笑了。
“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人,我自然好生安顿。”
裴衍之明显松了口气,甚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昭宁,我就知道你最是贤惠大度。”
贤惠大度。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我心里。
(04)
阿蘅被安顿在府西的听雨轩。
我去看过,那院子是我亲手布置的,本打算将来有了孩子,给孩子做书房的。如今,住进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我去听雨轩看她。
她正坐在窗前绣花,看见我进来,慌忙起身,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姐姐。”
我扶住她:“不必多礼。”
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腕骨突出来,摸上去硌手。我低头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旧伤。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飞快地把袖子拉下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我从前日子苦,落下了一些病根。”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给她添了一床新被褥,又吩咐厨房每日给她炖一碗红枣银耳羹。
她红着眼圈说:“姐姐待我真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待她好,不是因为我不在意。而是因为,我沈昭宁从小学的,是当家主母的本分。我可以输,但不能输得难看。
(05)
可我没想到,裴衍之会偏心到那个地步。
阿蘅来了之后,他几乎夜夜宿在听雨轩。从前他再忙,也会来正院陪我用晚膳;如今连面都见不着,偶尔在府中碰上,也是匆匆点个头,脚步不停地往西边去。
我不吵不闹,照常理家。婆母倒是满意我的态度,私下里跟小姑说:“衍之房里的事,昭宁做得得体。到底是沈家出来的姑娘,识大体。”
识大体。
又是一个扎心的词。
我发现自己在他裴家,得到的全是这种词——贤惠、大度、得体、识大体。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心里苦不苦。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那天傍晚。
我染了风寒,发着热,浑身骨头都疼。丫鬟碧桃要去请大夫,我说不必了,熬碗姜汤发发汗就好。正说着,裴衍之来了。
他难得来正院,我以为是来看我的,挣扎着要起身。
他却站在门口,没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昭宁,阿蘅的老毛病犯了,她那个方子里有一味药,库房里只有你有钥匙。你把钥匙给碧桃,让她去取。”
我靠在床头,烧得迷迷糊糊,听见“阿蘅”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发热。”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知不知道我在发热?”
他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我脸色潮红、嘴唇干裂。他皱了皱眉,像是有些愧疚,但很快就被焦急盖过了:“你……你让府医来看看。钥匙先给我,阿蘅疼得厉害。”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去拿。”
他转身就走。
连一句“多喝热水”都没说。
碧桃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夫人,您还发着热呢!姑爷他……他怎么这样!”
我闭上眼,没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但我忍住了,没有让它落下来。
(06)
阿蘅这个人,说不上坏。
她不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外室,仗着宠爱耀武扬威、欺凌主母。恰恰相反,她对我是真恭敬,见了我必行礼,得了好东西必先送到正院来,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亲妹妹还甜。
可就是这种恭敬,让我浑身不舒服。
因为她每一次行礼,每一次讨好,都是在提醒我——她抢了我的丈夫,而我还要笑着接纳她。
有一次,她在花园里拦住我,红着眼圈说:“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也是身不由己……我从小无父无母,被人卖进那种地方,是夫君救了我。我若是不跟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说“夫君”两个字时,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好像她才是名正言顺的裴夫人。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说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她脸色一白,低下头不说话了。
后来我让人去查了。阿蘅,本名苏蘅,江南人氏,幼年家道中落,被叔父卖入青楼。但她命好,卖艺不卖身,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人称“蘅娘子”。裴衍之去江南办差时在宴席上见了她,一见倾心,花重金替她赎了身,养在别院。
外室。
养了整整一年,才带回京。
我查清楚这些的那个晚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支羊脂玉簪拿出来看了很久。他说是当地特产。当地特产,原来是青楼头牌的定情信物。
我把簪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一滴泪都没掉。
沈家的女儿,不兴哭。
(07)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中秋。
裴府办家宴,族中长辈都来了。阿蘅按理不该出席,但裴衍之非要她来,说“阿蘅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中秋团圆的日子,不该让她独自待着”。
我同意了。
那天阿蘅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头上戴了一支金步摇,打扮得比往日精致许多。她跟在裴衍之身后走进来,像一只依人的小鸟,紧紧挨着他。
席间,族中一位婶母当着众人的面笑道:“衍之好福气,正室贤惠,侧室可人,齐人之福啊。”
裴衍之笑着举杯,没有反驳“侧室”这个称呼。阿蘅也抿嘴笑,偷偷看了裴衍之一眼,眼波流转,满是情意。
我端着酒杯,指甲掐进掌心。
晚上回到正院,碧桃替我卸妆时愤愤不平:“夫人,您看看今天那个苏蘅的做派,哪有一点规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姑爷眉来眼去,丢不丢人!”
我没说话,对着铜镜把簪子一根根拔下来。
碧桃又说:“还有姑爷,他让苏蘅出席家宴,那不就是变相承认她的身份吗?再过些日子,怕是连名分都要给了!”
我停下动作,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二十四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可镜中那张脸,眉眼端庄,表情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彩。
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骑在马上的少年对我说“此生绝不负你”。那时我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有梨涡,整个人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才八年。
八年就把一个鲜活的人,磨成了一潭死水。
“碧桃,”我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碧桃一愣:“夫人何出此言?”
“我太贤惠了。”我慢慢地说,“我太得体了。得体到他们觉得,我什么都可以承受。”
(08)
我不再等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暗中收拾自己的嫁妆。沈家世代经商,我出嫁时祖父给了我一笔丰厚的陪嫁,田产、铺面、金银首饰,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这些年裴家用度,我贴补了不少,但大头还在。
我把账本重新誊了一遍,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理清楚。
同时,我开始观察阿蘅。
我发现这个女人的恭敬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有一次我去听雨轩,在门口听见她在跟丫鬟说话。丫鬟说:“姑娘,夫人待您真好,每日送燕窝来,比亲姐妹还周到。”
阿蘅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她当然要对我好。她若是对我不好,岂不是坐实了她善妒的名声?沈家的小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我站在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如此。
她的恭敬不是敬畏,是算计。她的讨好不是感恩,是挑衅。她每一次当众叫我“姐姐”,都是在提醒所有人——你看,主母接纳了我,她大度,她贤惠,她承认了我的存在。
而我每一次笑着回应,都是在替她铺路。
我转身离开,没有进去。
走出听雨轩时,我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发脆,像一块即将碎裂的琉璃。
“碧桃,”我说,“把库房里那匹云锦拿出来,给阿蘅送过去。天冷了,让她做件新衣裳。”
碧桃瞪大眼睛:“夫人!您还给她送东西?”
“送。”我笑了笑,“让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09)
入冬之后,阿蘅有了身孕。
裴衍之高兴得像个孩子,当着我的面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阿蘅羞红了脸,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下来,然后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姐姐,对不起……”
我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是喜事。”
裴衍之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感激:“昭宁,我就知道你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
又一个新词。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我让人去收拾一间向阳的屋子,做产房用。再请个有经验的稳婆住在府里,随时照看。”
裴衍之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昭宁,我……”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转身去扶阿蘅了。
他扶着她走出正院,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阿蘅依偎在他怀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微妙的得意。
像在说:你看,我赢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留下一个大洞,风吹过去,呜呜地响。
碧桃给我披上一件斗篷:“夫人,您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我闭上眼睛,“碧桃,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城南的济世堂,找一位姓孙的大夫。他手里有一种药,你帮我买回来。”
碧桃紧张起来:“什么药?”
我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用管。买回来就是。”
(10)
碧桃把药买回来那天,我打开纸包看了看。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孙大夫说,这药叫“忘川”。名字好听,其实是剧毒。服下之后,先是腹中绞痛,然后七窍流血,一盏茶的功夫,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把药包收好,压在妆奁最底层。
我没有急着用。
因为我还在等。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契机,等自己彻底死心的那一刻。
那个时刻,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腊月初九,阿蘅在听雨轩闹了一出。她说我送给她的安胎药有问题,喝了之后腹痛不止。裴衍之大发雷霆,冲到正院来,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沈昭宁!”他连名带姓地叫我,眼里全是怒火,“你给阿蘅的安胎药里放了什么?!”
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抬起头看他。
“安胎药是府医开的,我让人照方抓的药。你若不信,可以把药渣拿去验。”
他冷笑:“验?你沈昭宁的手段,验得出来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一直容不下阿蘅!你表面上装得大度贤惠,背地里不知道动了多少手脚!”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他会护我一辈子。如今他站在我面前,为了另一个女人,对我怒吼。
“裴衍之,”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说我容不下她。那你告诉我,我哪里容不下她?她进府半年,我苛待过她一次吗?她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比我的好?她有了身孕,我亲自布置产房、请稳婆、找乳母,我哪里做得不够?”
他被我问住了,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心肠:“你……你这些都是表面功夫!你心里恨不得她死!”
我笑了。
“我心里恨不得她死?”我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裴衍之,你说这话,有没有想过——是你先让我死的?”
他愣住了。
“你把我沈昭宁当成什么?”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我死死压住了,“你娶我的时候说此生不负我,结果你在江南养了一年外室,把人带回来让我‘担待’。你夜夜宿在她房里,我发着热你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她有了身孕你欢天喜地,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成亲五年,我没有身孕,你问过一句吗?你关心过我的身体吗?”
裴衍之的脸色变了,嘴唇微微发抖:“昭宁,我……”
“你没有。”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从来没有。因为你的眼里只有她,你的心里只有她。我沈昭宁在你裴家,就是一个管家的、理账的、替你周全面子的工具。你需要的不是妻子,是一个管家。”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裴衍之站在门口,脸上的怒火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种被人说中要害的恼怒。
“昭宁,你言重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委屈,可阿蘅她……她不一样。她从小受苦,身子又不好,我多照看她一些,也是应该的。你是正室,是当家主母,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亏待过我?”我打断他,“裴衍之,你把一个外室带回来,让她住在我的府里,让她吃我的用我的,你还说没有亏待我?”
他皱眉:“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你的府里’?这是裴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你说得对,”我重新坐下,翻开账册,“这是裴府。是我忘了。”
他站在门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没有道歉。
甚至没有一句“你消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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