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代十国那个政权更迭如走马灯般的乱世,有这样一位充满争议的人物:他身短面长、相貌丑陋,却胸怀宰相之志;他辅佐石敬瑭建立后晋,居功至伟,却因力主割让幽云十六州而背负千古骂名。
他就是桑维翰——一个在功绩与罪过之间被反复撕扯的历史人物。
一、铁砚磨穿的求仕之路
桑维翰(898年—947年),字国侨,河南洛阳人。他出身于小官僚家庭,父亲桑珙是河南尹张全义的客将。
据《新五代史》记载,桑维翰“为人丑怪,身短而面长”,但他对此毫不自卑,反而常对镜自叹:“七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
这句话既是他对自己相貌的调侃,更是其雄心壮志的表露——生逢乱世,他要做的是宰辅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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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维翰的科举之路并不平坦。由于“桑”与“丧”同音,主考官厌恶其姓,多次将他黜落。有人劝他放弃科举另寻出路,他却铸了一只铁砚向众人展示,并立誓:“砚弊则改而佗仕。”——除非铁砚磨穿,否则绝不改行。
最终,在后唐同光三年(925年),桑维翰凭借其父与张全义的关系,得以进士及第。长兴二年(931年),他投入河阳节度使石敬瑭幕下,任掌书记,从此与这位未来的后晋高祖结下了不解之缘。
二、“兴晋”之功:促成后晋建立的谋主
清泰三年(936年),后唐末帝李从珂猜忌石敬瑭,下令移镇。石敬瑭惶惑不安,召集幕僚商议对策。在众人或主“遵命”或主“观望”的犹豫中,唯独桑维翰与刘知远力劝起兵。
桑维翰更提出了一条大胆而屈辱的计策:向契丹求援,以称臣、称子、割地为代价,换取耶律德光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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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赌博。石敬瑭派桑维翰草拟了向契丹称臣的表文,其中“请以父礼事契丹,约事捷之后,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予契丹”。
当此之时,卢龙节度使赵德钧也以重金贿赂耶律德光,请求立己为帝。石敬瑭惧事不果,桑维翰亲赴契丹大营,“跪于帐前,自旦至暮,涕泣争之”,最终说服耶律德光放弃赵德钧,全力支持石敬瑭。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评价此事时说:“卒以灭唐而兴晋,维翰之力也。”这是对桑维翰历史功绩的肯定——没有他的奔走谋划,后晋能否建立实属未知。
石敬瑭称帝后,桑维翰被授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旋即升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兼枢密使,成为后晋开国第一权臣。
三、治世之能:后晋的内政建设
如果只看桑维翰在后晋内政方面的表现,他堪称一代能臣。据《旧五代史》记载,他当政期间提出了一系列治国方略:“推诚弃怨以抚藩镇,卑辞厚礼以奉契丹,通商贾以丰货财,兴农、兴交通、打击豪强,理顺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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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相州节度使任上,曾做了一件惠及天下百姓的善政。按照河朔旧例,凡抓获的盗贼都要籍没其家产。
桑维翰认为“律无明文”,上奏请求废除这一苛法。石敬瑭采纳其议,下诏“今后凡有贼人准格律定罪,不得没纳家资,天下诸州皆准此处分”。自此,盗贼之家免于株连籍没,百姓得以安居。
天福七年(942年),石敬瑭去世,出帝石重贵即位。面对契丹的军事压力,桑维翰再次被起用,拜中书令、枢密使,封魏国公。
史载他“事无巨细,一以委之,数月之间,百度寖理”。其过目不忘、办事敏捷、勤于治理的才能,深得时人称赞。
在对外关系上,桑维翰坚持“与契丹未可争者七”的主张。他上疏详细分析了契丹的强大、后晋的虚弱,提出七条不可与契丹开战的理由,其中“契丹数年来最强盛”“土地广而人民众”“戎器备而战马多”等分析,颇有远见。
他力主维持和约,以“卑辞厚礼”换取和平发展的时间。这一策略在当时后晋国力疲弱的情况下,未尝不是务实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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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万世之罪:割让幽云的千古骂名
然而,无论桑维翰在内政方面有多少建树,他都无法洗刷一个根本性的罪过——协助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
这片东起幽州(今北京)、西至云州(今大同)的广大地区,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从此,契丹的骑兵可以长驱直入华北平原,中原门户洞开。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对此痛心疾首,将桑维翰定位为“万世之罪人”。
他写道:“祸及万世,则万世罪人,自生民以来,唯桑维翰当之。”在他看来,割让幽云不只是石敬瑭的个人耻辱,更是遗祸四百年的民族灾难——“于是而五代之民,尽陷于夷狄之役”。
王夫之的愤怒并非无的放矢。幽云十六州的割让,不仅改变了当时的战略格局,更深远地影响了此后数百年的历史走向。
北宋立国后,始终为收复幽云而努力,却终未能成功,直至被金、元所灭。后人追溯祸源,桑维翰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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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悲剧结局:亡国之际的最后气节
开运二年(945年),桑维翰因得罪石重贵的宠臣李彦韬、冯玉等,被罢相出为开封尹。契丹南侵时,后晋大将杜重威投降,耶律德光派降将张彦泽率骑兵先入开封。国难当头,左右劝桑维翰避祸,他却慨然道:“吾为大臣,国家至此,安所逃死邪!”安坐府中不动。
张彦泽率兵入府,桑维翰厉声质问:“吾晋大臣,自当死国,安得无礼邪!”这位曾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武将,竟被他的威严震慑得“股栗不敢仰视”,退而叹曰:“吾不知桑维翰何如人,今日见之,犹使人恐惧如此,其可再见乎?”当晚,张彦泽派人将桑维翰缢杀,时年四十九岁。
六、复杂的历史评价
桑维翰的一生充满矛盾。他“磨穿铁砚”的执着,显示了一个寒门士子改变命运的顽强;他“兴晋”的功绩,展现了一个谋臣的政治才华;他废除籍没家产的善政,惠及百姓;他临终前的从容赴死,令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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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所有这些都无法抵消割让幽云十六州的罪过。正如后世史家所评价:“大义有亏,但对国家建立有功。”
他的悲剧在于,他并非秦桧那样纯粹的奸臣,而是有着治国才能、甚至在某些方面值得称道的能臣,却因一着失足而遗臭万年。
王夫之说得严厉:“自有人类以来,天地不容之罪,唯桑维翰当之。”这话虽然极端,却道出了一个基本事实:在民族大义面前,任何个人功绩都无法为之遮丑。
桑维翰的历史评价之所以复杂,正是因为他在功绩与罪过之间的巨大反差——治国有道,却卖国有罪;其行可议,其罪难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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