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洗礼中，学习两代人的相处

　　最近，“重新养育父母”这个词悄然流行起来。它指的是，年轻人教父母使用智能手机、带他们看心理咨询、教他们表达情感等，从而被视为一种对父母的全新赡养方式和赡养理念。甚至有观点将这种现象看作家庭代际关系的微妙翻转，即过去是父母抚育子女，如今是年轻人“养育”自己的父母。与此同时，在社交平台上，“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也成为不少网友评价代际沟通时的常见话语。当年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话题，好像到了某个节点，双方的观点似乎都能理解了。对这种现象的剖析，还需回溯到代际关系相处的脉络之中。

　　针对子代和父代之间的代际关系，费孝通曾提出一种非常形象的说法。在他看来，西方是甲代抚育乙代，乙代抚育丙代，是一代代接力的模式，简称“接力模式”；而在中国，是甲代抚育乙代，乙代赡养甲代，乙代抚育丙代，丙代又赡养乙代，下一代对上一代都有所反馈，简称“反馈模式”。在接力模式里，子代赡养老人并不必然成为子女承接的义务；而在反馈模式里，子代赡养老人则是子女义不容辞的责任。无微不至、感同身受地对待自己的双亲，一直以来都是中国代际传承中个体所需遵循的美德。

　　实际上，当下年轻人对自己父母提供的照护，从孝道内核来看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年轻人“重新养育父母”等现象，更多折射出代际关系以及对代际关系的认知理念，正在发生一些需要我们留意的变化。

　　在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看来，科技以及围绕科技而产生的社会变革，正在加速让人类社会驶向一个全新且陌生的世界。不论对父代还是子代而言，日新月异的社会发展已不再是他们先前所熟悉的具体生活情境。因此，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位成年个体，为了更好地适应自己所置身的世界，都在努力地接纳新技术、了解新事物。面对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即使身心精力还不错的年轻人都难免会捉襟见肘，更别提已迈入迟暮之年的父母。可见，社会出现“重新养育父母”现象，从客观层面来说是科技加速倒逼出来的结果。无经验可借鉴的生活方式，让年轻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调适与自己父母的相处之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重新养育父母”也是子代和父代面对现实生活的必然选择。

　　另外，没有什么比时间对人的认知更具有冲击力。毕竟，时间无需通知我们就可以改变一切。当时间和生命成长交织在一起时，个体过往的那些经历就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他们对身边人、事、物的看法。很多时候，人们在经历过生活的磨炼后，会自然而然地更换做事的方式。譬如，当年轻人挑起为人父母的角色责任，抑或碰到为人父母的“生活难处”时，他们就会不可避免地与父代的情感产生共鸣，进而改变自己先前与父代的相处方式。他们在时间的洗礼过程中，重新审视自我和父母相处的方式，进而将先前相处过程中朴素、隐晦的情感表达变得更加贴心、细腻甚至务实。

　　“重新养育父母”看似是社会发展进程中的新现象，实则是年轻人在社会生活环境以及自我认知变化的基础之上，在延续和传承孝道美德时对亲情、家人，以及对家庭关系的再认识。毕竟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状态之下，个体一方面不愿意看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场景出现，从而更愿意把自我内心的这份亲情，落实在与父母相处的生活细节之中。另一方面，正所谓“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流动生活所带来的切身感触，会时时提醒年轻人：谁才是他们最亲的人、谁才是他们最应珍惜的人，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与自己的父母相处。只不过，这一切需要个体在经历一些事情的磨炼后才能真正体悟到。

　　可见，社会关注年轻人“重新养育父母”的现象，不应只看到具体行为的表象，而应看到这一行为背后所传达出来的文化隐喻，即年轻人更加懂得将善待父母的行为落在生活的实处，更加懂得珍惜与父母相处的时光，自然表达对父母的亲近情感。

　　（作者系西安交通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