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盘活“沉睡”绿色资源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加快推动全面绿色转型。以碳达峰碳中和为牵引，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增强绿色发展动能”。

业内人士表示，我国已建成全球规模领先的绿色贷款和绿色债券市场，但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市场化进程正处于关键起步期，健全金融支持体系是加强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基础能力建设的重要内容。应积极稳妥推进金融机构参与市场建设，开发适宜的绿色金融产品和服务，打通“资源—资产—资本”的转化通道，撬动更多社会资本投向绿色低碳领域。

体系渐全

“升级后的熔炼车间几乎没什么烟尘，能耗还降了一成多！”在湖南省郴州市的嘉禾县正润铸造有限公司生产车间里，公司负责人彭礼葵指着崭新的节能设备算起了“绿色账”。嘉禾县素有“铸造之乡”的美誉，铸锻造产业是当地的经济支柱，但也曾因高能耗、高排放陷入转型困境。资金短缺，成了不少企业升级路上的“拦路虎”。

为破解这一难题，湖南省出台《转型金融支持目录》，为有色金属冶炼等重点行业明确了转型路径。政策落地后，中国农业银行湖南郴州嘉禾支行主动上门，深入园区企业摸排需求，于2025年5月创新推出专属产品“绿铸贷”，将企业碳排放数据与贷款利率直接挂钩，形成“减排增效越明显，融资成本越低”的激励机制。正润铸造就是首批受益者，彭礼葵表示，公司早有转型意愿，也提前安装了环保设备、建立了碳账户，但旧设备更新的资金缺口一直没补上。2025年8月，农行湖南郴州嘉禾支行实地调研后，迅速为公司发放480万元“绿铸贷”。资金到账后，公司实现了熔炼设备改造和废气处理升级，整体能耗降了15%。

正润铸造是我国全面绿色转型路上的一个鲜活例证。发展绿色金融，建立合理的政策机制，引导资金精准投向绿色低碳领域，既是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低碳转型的需要，也是金融自身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除了研究优化碳减排支持工具，将更多具有减碳效益的领域纳入支持范围外，规范推动碳排放权、用水权等环境权益质押融资业务，盘活资源环境要素价值，也是健全绿色金融产品和市场体系的重要环节。

自2020年提出“双碳”目标以来，我国绿色转型进入“快车道”，建成了全球最大的可再生能源体系，新能源产业链日渐完备，是全球能耗强度、碳强度下降幅度最大的国家之一。在此背景下，建设并完善包括排污权、用能权、用水权、碳排放权在内的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市场体系，其紧迫性和重要性日益凸显。

我国在资源环境要素市场化交易领域的探索已历时多年，并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自2011年以来，部分省市陆续开展了碳排放权交易试点，2021年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正式启动后，全国市场和区域试点市场并行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架构形成。过去5年，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实现了稳起步、稳运行。目前，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均已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统一管理，市场中的3300余家重点排放单位，覆盖全国65%左右的碳排放量。截至2025年12月31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配额累计成交量8.65亿吨，累计成交额576.63亿元。其中，2025年全年配额成交量2.35亿吨，同比增长约24%，成交额146.3亿元。与此同时，用水权、排污权等交易试点也在推进，市场活跃度和资源配置功能进一步增强。

瓶颈待破

在交易量增长的表面下，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市场机制的内在活力尚未被充分激发，一系列结构性与制度性瓶颈严重制约了其价格发现、资源配置和风险管理核心功能的发挥，也阻碍了金融资本的有效进入。

中国人民银行河南省分行行长王均坦认为，近年来，我国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市场建设步伐不断加快，金融机构在支持相关投融资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但对照中办、国办于2025年5月印发的《关于健全资源环境要素市场化配置体系的意见》中提出的主要目标任务，当前资源环境要素市场化交易机制还不够健全，市场建设与金融服务的衔接融合仍面临一些制约因素。

在王均坦看来，主要表现在“三个不匹配”。首先，市场发育程度与潜在融资需求不匹配，资产“沉睡”现象依然较为普遍。目前，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行业扩容尚在推进中，重点排放单位仍主要集中在电力行业；用水权、排污权交易试点中存在区域流转难的问题。同时，资源环境要素确权、登记、抵押、流转等交易制度不够完善，缺乏全国统一、高效、具备法律公信力的资源环境要素抵质押登记平台。资源环境要素估值与定价标准不统一，缺乏受监管认可的第三方权威评估机构，权益测算较难确定。这导致大量资源环境要素难以成为合格抵质押品，企业有效融资需求受到制约，“沉睡”资产不能转化为流动的“资本”。

其次，金融产品供给与经营主体需求不匹配，服务模式创新不足。在市场流动性不足的情况下，金融机构对碳排放权、用水权等抵质押品处置变现困难，且面临资源配额调整、定价标准变化等政策风险，因而对风险评估态度较为审慎，在实践中往往以资源环境要素权益与固定资产相捆绑作担保等方式投放贷款。当前，针对资源环境要素的金融产品仍以碳排放权抵质押贷款为主，总体金额较小；对于用水权、排污权等的成熟估值模型和风险管理工具则更加匮乏，相应的信贷产品仅有零星落地。在直接融资领域，虽然绿色债券规模增长迅速，但真正挂钩碳配额、水权等资源环境要素权益的债券产品相对稀缺。

最后，激励约束机制与市场培育目标不匹配，政策合力尚未完全形成。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市场虽然是一种市场化手段，但自然资源、环境容量的公共产品属性突出，资源环境要素交易需以政府设定的有关目标约束、产权界定和配额分配等交易机制为基础前提，因而管理制度的设计和实施既要考虑行政管理本身需求，也应充分考虑市场化发展的内在需要。从现实情况看，相关激励机制及措施还不够健全。在企业端，由于缺乏有效担保和风险补偿，融资成本较高，削弱其利用资源环境要素融资的积极性；在金融机构端，风险补偿机制缺失导致业务收益与风险不匹配，金融支持效能受限。

“就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而言，现阶段发展中存在的短板进一步制约了金融赋能绿色发展。”中国人民银行湖北省分行行长马骏认为，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等金融产品与资源环境要素交易的对接不够紧密，加快建设高度市场化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既是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推动绿色低碳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拓宽绿色金融服务领域、提升绿色金融赋能效能的关键举措。

支持加力

面对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市场关键起步期的诸多挑战，特别是资产“沉睡”与金融支持不足的核心矛盾，金融支持体系的建设绝非简单的资金注入，而是要通过一系列制度设计、基础设施建设和工具创新，为资源环境要素的市场化定价、交易和融资创造必要条件，最终打通“资源—资产—资本”的转化通道。

在宁夏回族自治区，金融支持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先行区建设的秘诀是“六权”——用水权、土地权、山林权、排污权、用能权、碳排放权。为赋能生态环境保护，中国人民银行宁夏回族自治区分行印发金融赋能“六权”改革实施方案，开展金融支持“六权”统计监测，将金融支持“六权”纳入政策评估指标，鼓励金融机构支持“六权”改革。构建“六权抵质押登记+动产融资统一登记公示系统公示”模式，推广“资源环境要素基准价值+市场价格”押品价值评估模式，会同相关部门进一步规范“六权”办理登记、担保增信、抵押财产处置机制，推动出台贷款贴息管理办法，引导金融机构将“六权”纳入抵质押产品目录。

中国人民银行陕西省分行则在近年来先后出台金融支持绿色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碳排放权抵质押贷款业务操作指引等政策文件，鼓励金融机构探索以碳排放权、碳汇收益权、排污权等环境权益为标的的抵质押融资模式。通过建立陕西省绿色金融工作协调机制、开展调研座谈等方式，加强信用信息整合、共享和应用，推动相关机构加快搭建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形成优质绿色低碳项目清单，及时推送给金融机构开展融资对接。

“为充分发挥金融支持作用，接下来，可以从市场基础、激励机制、产品设计等多角度发力，加快完善金融机构参与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市场建设的环境和条件。”王均坦认为，一是夯实资源环境要素资产化的市场基础；二是健全金融支持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市场建设的风险分担机制；三是鼓励引导金融机构加大产品服务创新力度。

在马骏看来，还应确立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在资源环境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中的重要位置，明确排污权、用能权、用水权等其他资源环境要素市场辅助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功能定位，以此推动各资源环境要素市场与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有效衔接与整合。（经济日报记者 勾明扬 姚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