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冷医生,是去年夏天。
那天我坐在妇产科门诊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肚子隐隐作痛。走廊里人来人往,孕妇们挺着肚子慢慢走过,家属们拎着大包小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叫号屏上跳出了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字——冷秋雁。
推开诊室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屋里坐着一个女人,扎着最普通的马尾,白大褂领口洗得有些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没抬头,右手在病历本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坐。”她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坐下来开始描述症状,说的时候她始终盯着电脑屏幕,偶尔敲几个字。我说完了,她“嗯”了一声,开了一堆检查单递过来,整个过程没看我一眼。
说实话,当时我心里也不太舒服。看病谁不想碰上个和和气气的大夫?哪怕多问两句呢。但我没说什么,拿了单子去交费。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经历的,几乎是每一个走进冷医生诊室的人都会有的感受。
做B超的时候,我躺在检查床上,技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手法挺轻,人也健谈。我顺嘴提了一句“冷医生开的单子”,她撇了撇嘴,那个表情很小,但我看见了。
“冷秋雁啊,”她把探头在我肚子上划了一下,“她那人就那样,全院出了名的冷。你跟她说十句话,她能回你三句就不错了。”
我没接话。她大概觉得找到了共鸣,继续说:“我们科里聚餐她从来不去的,过年科室联欢她也不来,主任请客她都找理由推。你说这什么人啊?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吃顿饭能怎么着?”
做完检查出来,我在走廊又听见两个护士聊天。一个说:“冷医生今天又把那个实习生说哭了。”另一个压低声音:“她那人就那样,活该嫁不出去。”
这话说得挺狠的,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两个护士二十出头,年轻,脸上还带着那种未经世事的锐利。
那天之后我又去了几次医院,渐渐从各种人口中拼凑出一个关于冷秋雁的画像——三十八岁,未婚,在妇产科干了十二年,没有男朋友,据说也没人给她介绍对象。科室里大大小小的聚会她几乎全缺席,跟同事之间永远保持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距离感。病人投诉她“态度冷淡”的记录厚厚一摞,医务科的人看到她都头疼。
有一次我在候诊,听见一个刚看完诊出来的大姐跟旁边人抱怨:“里面那个大夫,我跟她说我疼了三天了,她头都没抬,就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好歹问问我怎么个疼法啊!什么人啊这是!”
旁边人问:“那你换了个大夫看没?”
大姐说:“换什么呀,号都挂了,凑合看吧。下次我可不挂她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也跟着犯嘀咕。是啊,一个医生,技术再好,态度这么冷,病人能舒服吗?同事之间相处成这样,日子能好过吗?
真正让我对冷医生改观的,是后来一件事。
那年秋天,我妈查出来一个子宫肌瘤,不算大,但位置不太好。我托了好几个人,想找个专家做手术。最后有个熟人跟我说:“你要不找冷秋雁?她手术做得是真漂亮,就是人不太好打交道。”
我想了想,还是挂了她的号。
那天下午我带着我妈进诊室的时候,冷医生正在看一张片子。她抬头看了我妈一眼,问了几句病史,然后说:“住院吧,周三手术。”
干脆得像是天气预报。
我妈有点紧张,问了好几个问题——疼不疼啊,风险大不大啊,要住几天院啊。冷医生一条一条回答,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问题都答了,没有不耐烦。
我妈最后问了一句:“医生,我听说你手术做得好,是真的不?”
冷医生愣了一下,那种愣法很特别,像是很久没人这么直白地夸过她了。她推了推眼镜,说:“还行。”
就两个字。
住院那几天,我天天往医院跑。有一天晚上,我妈同病房的一个年轻姑娘突然大出血,按了呼叫铃。护士先到了,看了一眼就慌了,跑出去叫人。
冷医生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她那天的样子我一直记得——头发从马尾里散下来一半,脚上穿着一双洞洞鞋,白大褂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一边跑一边往手上套手套。她看了一眼那姑娘的情况,声音突然变得又稳又沉:“推抢救车,叫二线,准备静脉通路。”
整个语气跟上门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弯着腰处理出血点,手又快又稳,嘴里不停地在跟那个吓傻了的姑娘说话——“没事,我在呢,你别怕,深呼吸,对,就这样,再来一次……”
那声音跟平时判若两人,柔和得让我几乎以为认错了人。
血止住之后,冷医生直起腰,我发现她后背的白大褂湿了一大片。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说:“今晚加强观察,有情况随时叫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晃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也就一秒钟,她又站直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我陪床,半夜去开水房打水的时候,经过医生办公室,看见灯还亮着。门半掩,我往里瞟了一眼——冷医生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一堆病历,右手边放着一桶泡面,已经凉了,面条坨成一团。
她在看一张片子,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办公桌上除了医学书和病历,什么都没有。没有那种女同事桌上常见的小摆件、绿植、照片,干干净净的,干净得有点冷清。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冷,她只是把所有温度都给了手术台和病人,分给日常交往的部分,就不够用了。
我妈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
门开的时候,冷医生先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脸上有明显的压痕。她看见我,说:“很顺利,肌瘤剥干净了,子宫保住了。”
我说谢谢,她点点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妈麻醉醒了可能会有点烦躁,正常现象,别担心。”
这次说了七个字,比“还行”多了五个。
我妈恢复得很快,出院那天特意要去跟冷医生道别。我们到诊室的时候,她正在看诊,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我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的对话——
“医生,我还能生吗?”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冷医生沉默了几秒,说:“能。但是要等身体恢复好,至少一年。这一年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可是我老公他家里……”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说了算。”冷医生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觉得特别有力量,“别的都不重要,你先把自己养好。”
年轻女人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但神情明显松了一些。
我们进去跟冷医生道别,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感谢的话。冷医生明显不太习惯这种场面,手僵在那里,脸上有点不自在,但没抽回去。
最后我妈说:“闺女,你一个人在外头,要好好吃饭啊。”
冷医生低下头,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跟我第一次见她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嗯”完全不同。
后来我慢慢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冷医生的事。
医院一个老护士跟我说,冷秋雁是外地考过来的,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很早就没了,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当年高考分数能上更好的学校,但她选了医学院,因为“当医生赚钱快,能让妈过好日子”。
她妈在她工作的第三年走了,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据说那之后冷医生变了很多,以前虽然也不爱说话,但没这么冷。那之后她像是把自己封起来了,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愿意多碰。
老护士叹了口气:“她那个妈走的时候,她就在床边守着,一滴眼泪都没掉。送走之后她三天没来上班,第四天来了,跟没事人一样。但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参加过任何聚餐、聚会。谁叫她都不去。”
“她不是不想去,”老护士最后说,“她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热络。她只会看病、做手术。你说一个人得有多孤独,才会把所有东西都寄托在工作上?”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世上有很多种人。有的人天生热情,像太阳,走到哪里都暖洋洋的。有的人不是,他们的火藏在很深的地方,外面裹着一层冰。你要是不小心撞上去,会觉得冷,会觉得疼。但如果你愿意停下来多看一眼,会发现那层冰下面,其实比谁都热。
冷医生就是这种人。
她不会笑盈盈地跟你拉家常,不会在你紧张的时候握住你的手说“别怕”,不会用那些漂亮的场面话安慰你。但她会在你大出血的时候第一个冲进来,会弯着腰四十分钟给你缝好伤口,会在你问“我还能生吗”的时候,用那种平平的声音告诉你“能”。
这难道不是好医生吗?
至于那些同事之间的疏远、那些病人投诉的“态度冷淡”——我后来想,也许不是她不想改变,而是她真的不会。她从小县城考出来,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扎了根,又一个人把母亲送走,她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孤军奋战。你让这样一个人突然学会热络、学会寒暄、学会在聚会上举着酒杯笑,她做不到。
她不是冷,她只是把所有的热量都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陪一个朋友做产检。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了冷医生,她还是在门诊,还是那个马尾,那副银框眼镜,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一个孕妇从诊室出来,脸色不太好,旁边陪着的男人嘴里嘟嘟囔囔的:“什么态度嘛,问两句就不耐烦了……”
孕妇拉了拉他的袖子:“别说了,她技术挺好的,好多人都找她。再说了,人家就是不会说话,又不是没给我看。”
男人还想说什么,孕妇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挺欣慰的。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开始试着理解她了。
冷医生到现在应该还是一个人。三十八岁,未婚,在妇产科干了十几年,科室人缘还是那样,病人投诉大概也还是会有。
但她大概也不在乎这些了。
她有一张手术台,有一把手术刀,有一屋子需要她的病人。她在那间小小的诊室里,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一个医生的本分。
这就够了。
我们总希望世界上的温柔都是看得见的,笑脸盈盈的,会说会笑的。但有些人的温柔是哑的,藏在冷冰冰的白大褂下面,藏在深夜办公室那盏孤零零的灯里,藏在凉透了的泡面旁边。
你只有走近了,才能听见。
而走近这件事,我们做得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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