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以生育,夫君便喝下绝子药陪我。后来他却在35岁生辰时,用一身军功跪地请旨:臣求娶,为臣诞下16岁孩子的青楼女为妻!
我嫁他十年,他说无子便无子,他不介意。
他当着满朝文武喝下绝子药,我哭得肝肠寸断,以为这辈子遇到了良人。
可原来他早在外头养了人,孩子都十六岁了。
那孩子眉眼与他如出一辙,站在青楼门口,喊我一声“主母”。
他跪在金銮殿上,用一身军功换那青楼女进门。
理由是——那女人能生,她给顾家留了后。
而我这个将门嫡女,不过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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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死过一回。
准确地说,是死在那场生辰宴上的。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满堂的恭维与谄媚,满院的红绸与花灯,都是为另一个女人铺的路。
那天是大周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顾长风三十五岁生辰。
天还没亮,府里就热闹起来了。下人们踩着积雪来回奔走,厨房里蒸腾的白雾把整个后院都罩住了。我站在正院廊下,看着丫鬟们把最后一盏红灯笼挂上门楣,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夫人,将军说了,今儿个陛下亲临,让您穿那件大红织金的诰命服。”贴身丫鬟春芜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那件压箱底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将军待您真好,满京城谁不知道,将军为了您喝绝子药的事,连陛下都夸他情深义重。”
我没接话,只是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十年了。这十年里,所有人都说顾长风待我极好。他出身寒门,当年不过是个七品校尉,娶了我沈家的嫡女后,一路扶摇直上,如今已是正二品镇北将军,手握重兵,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而我沈家,从祖父那一辈起就是武将世家,父兄战死沙场后,只剩下我一个孤女。当年若不是我执意要嫁他,族中叔伯也不会拿出家底帮他铺路。
春芜说得没错,他是待我极好。好到知道我“不能生育”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端着一碗绝子药一饮而尽,红着眼眶说:“臣此生无子,亦无悔。”
那天的场景我至今记得。金銮殿上,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碗摔碎在地砖上发出的脆响惊动了满殿朝臣。皇帝亲自从龙椅上走下来,扶起他,说了句:“长风,朕没看错人。”
消息传回沈家祠堂,叔父们连夜烧了三炷香,说沈家没嫁错人。
从那以后,顾长风的仕途就更顺了。兵部尚书是他举荐的人,户部侍郎是他同年,就连北境三十万大军的粮草调拨,都要经过他的手。朝中不是没人参他,但每次只要他往金殿上一跪,说一句“臣愧对发妻,愿散尽家财以求子嗣”,那些弹劾的折子就像雪落进了火堆,瞬间就化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痴情种。
我也这么觉得。
“夫人?”春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将军让人来传话,说前头都准备好了,让您早些过去。”
我应了一声,任由她帮我换上那件诰命服。铜镜里映出一张消瘦的脸,眉眼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我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像老了十岁。
春芜帮我簪上最后一支赤金步摇,小声道:“夫人,奴婢听说,今儿个将军请了很多人,连陛下和太后娘娘都要来。您高兴吗?”
高兴。
我本该高兴的。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说:“走吧。”
前院已经摆开了阵势。从大门到正厅,红毯铺了三十丈,两侧摆满了各府送来的贺礼。我一路走过去,看见礼单上写着:忠勇侯府送白玉如意一对,永昌伯府送翡翠屏风一架,还有几个面生的官员,送的都是上好的药材补品,说是给将军“调理身子”用的。
调理身子。
我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盒鹿茸和人参上。
当年那碗绝子药,顾长风喝得干脆利落。可太医私下跟我说过,那药性极烈,喝了之后不但不能生育,还会伤及根本,需要常年温补。这十年来,他的汤药就没断过,每次都是我亲自盯着厨房煎好,再亲手端到他面前。
他每次接过碗的时候,都会握住我的手,说:“辞辞,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那时候是真觉得不委屈。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我跨过门槛的时候,看见顾长风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的礼部尚书说着什么。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蟒袍,腰悬白玉佩,剑眉星目,依旧是一副英俊模样。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才来?”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外头冷,我让人给你备了暖轿,怎么不坐?”
我抬头看他,他眼里满是关切,嘴角带着笑,一如当年在军营里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跟着叔父去边关巡视,他穿着破旧的铠甲跪在地上,抬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天上的月亮。
“轿子太招摇了。”我说,“今儿个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不想抢你的风头。”
他低笑一声,凑近我耳边:“什么大喜的日子,不过是过个生辰。你要高兴,往后年年都有。”
我没接话,任由他牵着我在次位坐下。
没过多久,外头就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喝声:“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满厅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我跟着跪下,余光看见顾长风整了整衣冠,脸上那副从容自若的神情,让我想起他在战场上的样子——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皇帝今日穿的是常服,只带了几个近臣和内侍,太后倒是盛装出席,凤袍上绣着金线,被宫女搀扶着,笑得和蔼。顾长风迎上去,跪地行礼,皇帝亲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风,这些年你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朕都记着。”
顾长风垂首:“臣不敢,都是陛下抬爱。”
太后也笑着开口:“顾将军,哀家今日来,是听说你要给哀家一个惊喜。是什么惊喜,现在能说了吗?”
顾长风退后一步,重新跪下。
他跪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像当年在金銮殿上喝绝子药时一样。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卸下腰间的玉佩,解下身上的蟒袍,露出一身素白的里衣,就那么赤条条地跪在金砖上,额头触地。
“臣顾长风,有一事瞒了陛下和太后十年。”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臣十六年前,曾在边关与一名女子有染,那女子为臣诞下一子,臣一直瞒而未报。”
满堂死寂。
我看见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皇帝的表情也变了,从和蔼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周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张了张嘴,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没动。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意外。
顾长风继续道:“那女子名唤柳如烟,出身……青楼。臣当年年少无知,犯下大错,这些年一直愧疚难安。如今臣的儿子已经十六岁,聪慧过人,臣不敢再瞒,求陛下成全。”
他顿了顿,抬起头,声音拔高了三分:
“臣用一身军功,求陛下赐婚。臣要娶的,是为臣诞下十六岁孩子的青楼女,柳如烟!”
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体面与伪装。
太后霍然站起来,脸上的脂粉都遮不住她的震怒:“顾长风,你疯了?!”
皇帝倒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捏着手炉,指尖发白。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知所措的。
顾长风也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在说:你看,我总算说了。
我没看他。
我看的是他身后。
正厅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朵珠花,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莲。她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眉目清秀,身量已经长开了,穿着一身青衫,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那少年的眉眼,与顾长风如出一辙。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春芜在我身后小声喊了好几声“夫人”,我才回过神来。
那个女人,柳如烟,上前一步,盈盈拜倒,声音柔得像春水:“如烟见过将军夫人。”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脸,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
“夫人莫怪,都是我的错。”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该来找将军的,可孩子他……他想要个名分。这些年我带着他东躲西藏,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那少年也跟着跪下,喊了一声:“父亲。”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顾长风站起来,走过去,把柳如烟扶起来,又摸了摸那少年的头。他转身看向我,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又移开,声音淡淡的:
“清辞,你既不能生,又无子。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也陪你演了十年的恩爱夫妻。如今我顾家有后,你该明白,这个位置……该让了。”
他说的很轻巧,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好像这十年不是十年,只是一场戏,演完了,就该散场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来沈家提亲,跪在祠堂里对着我父兄的牌位发誓,说此生定不负我。想起他喝绝子药那天,碗摔碎的声音,和他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臣此生无子,亦无悔”。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同床共枕,他都会在我耳边说“辞辞,有你就够了”。
原来都是假的。
那碗药是真的,但不是为了陪我,是为了让沈家安心,让皇帝安心,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痴情种。孩子是真的,但不是不能生,是不想跟我生。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很平静地弯了弯嘴角。
“好。”我说,“我让。”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皇帝皱着眉头看我,像是在重新打量我这个沈家最后的孤女。
我站起来,把手里捂了半天的手炉递给春芜,理了理衣袖,看着顾长风:“你说得对,我既不能生,又无子,占着这个位置确实不合适。”
顾长风的表情变了。
他可能以为我会闹,会哭,会求他看在沈家面子上给我留点体面。他甚至可能准备了满腹的说辞来应对我的歇斯底里。但我没有。
我只是笑着,转身往外走。
路过柳如烟身边的时候,我停了停。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真害怕还是装的。那少年倒是抬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好过日子。”我对柳如烟说,“他这个人,脾气不好,但给的钱够花。”
柳如烟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愕。
我已经走了。
春芜追上来,急得眼眶都红了:“夫人,您就这么让了?将军他……他欺人太甚!这些年要不是沈家,他哪有今天!”
“小声点。”我说,“别让人看笑话。”
我回到正院,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还是那张脸,只是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春芜站在我身后,小声啜泣。我伸手打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封信。信是三个月前从北境寄来的,只有一行字:
“妹妹,兄在此处,万事皆安。”
写信的人叫沈昭,是我爹当年收养的义子。他原本是个孤儿,我爹看他可怜,带回家养大,跟亲儿子一样。后来我爹战死,沈家败落,他被调去北境戍边,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从一个百夫长做到了偏将。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辞辞,沈家的根在军中,别断了。”
我一直记着。
这些年,我明面上是顾长风的妻子,暗地里一直在往北境送钱送粮。沈昭的每一步升迁,背后都有沈家的银子在铺路。顾长风不知道,皇帝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沈家完了,只剩下一个没用的孤女。
我拿起笔,蘸了墨,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兄长,时机到了。”
然后把信折好,递给春芜:“送出去。”
春芜擦了擦眼泪,接过信,什么都没问就走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笑容收起来。
顾长风。
你以为沈家完了。
你以为我完了。
你以为你用十年时间,把我踩进了泥里。
但你忘了,将门的女儿,骨头是硬的。就算被打碎了,磨成粉,也比你们这些人的骨头硬。
我吹灭了灯。
窗外的风雪很大,正院的热闹还没散,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声和笑闹声。那是顾长风在庆贺,庆贺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那个女人带回家了。
我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2
消息传到沈家祠堂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我没有刻意瞒着,也没有刻意张扬。顾长风在生辰宴上闹的那一出,满朝文武都看见了,根本瞒不住。我只让人给叔父们带了一句话:沈家的女儿,不会让人看笑话。
叔父们没有回话。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沈家自从父兄死后,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族中子弟大多不成器,靠着祖荫混日子。当年若不是我执意要嫁顾长风,他们也不会把最后那点家底拿出来。如今顾长风翻了脸,他们连上门理论的底气都没有。
倒是太后,第二天就派了人来看我。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赵嬷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她坐在我屋里,喝了一盏茶,说了些场面话,临走时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沈姑娘,太后说了,这口气,她替你记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
太后的记性很好,但她记的不是我的委屈,是顾长风打了她的脸。那天她盛装出席,满心以为能看一出“君臣相得”的好戏,结果顾长风当着她的面,把一个青楼女抬上了台面。这不是打我的脸,是打她的脸。
但我还是领了这份情。
赵嬷嬷走后,顾长风来过一次。
他站在院子里,没进屋。隔着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清辞,我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你先搬过去住。正院……如烟要住。”
我坐在屋里,没开门,也没出声。
他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闹也没用。你放心,沈家的恩情我记得,以后你的吃穿用度不会少。”
我听见春芜在外面啐了一口,小声骂了句什么。顾长风大概也听见了,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春芜推门进来,气得脸都白了:“夫人,将军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让您搬去东厢房?那是下人住的地方!他这是要把您当什么了?”
“当弃子。”我说,“跟沈家一样。”
春芜张了张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别哭了,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该搬的东西搬过去,不该留的别留。”
春芜擦了擦眼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这棵树是我嫁进来的那年种的,十年了,已经长得很高了。夏天的时候,顾长风会在这棵树底下乘凉,有时候会拉着我一起坐在树下,说些有的没的。
他说过,这棵树是我们的见证,等老了,就在树下摆张躺椅,晒太阳。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这棵树,大概也要归别人了。
搬去东厢房那天,柳如烟来了。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袄裙,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跟三天前那个素净得像朵莲花的女人比起来,她今天明显精致了很多,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春风得意。
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我指挥丫鬟们搬东西,脸上带着笑:“姐姐,实在对不住。我跟将军说了,不用搬,正院那么大,我住偏房就好。可将军非说您是正妻,不能委屈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孩子大了,总要有个名分。姐姐您体谅体谅。”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逆光处,脸上笼着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属于她的东西。
“你叫我什么?”我问。
她一愣:“姐姐啊……”
“我娘只生了我一个。”我说,“没有妹妹。”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是,夫人说的是。是如烟不懂规矩。”
她福了福身,转身要走,又被我喊住了。
“你那个孩子,”我说,“叫什么名字?”
她回过头,嘴角微微翘起:“顾承恩。将军取的名字,说是承蒙上天恩赐,才有了这个孩子。”
承恩。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好笑。
顾长风给他儿子取名承恩,大概是希望这孩子能继承他的一切。可他忘了,他的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好名字。”我说,“替我恭喜顾将军。”
柳如烟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走了。
春芜端着茶进来,看着柳如烟的背影,恨恨地说:“什么东西!一个青楼女子,也配叫您姐姐?”
“别管她了。”我接过茶,“北境的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但送信的人回来说,北境最近不太平,边关有战事,沈将军可能要出征。”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边关有战事。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战事一起,军权就值钱了。坏事是,沈昭如果战死,我这十年的谋划就全完了。
“再送一封信出去,”我说,“告诉兄长,钱不是问题,人要活着回来。”
春芜应了一声,出去了。
我端着茶,坐在东厢房的窗前,看着正院的方向。
那边很热闹,下人们进进出出,在布置新房。红绸、花灯、喜字,全都是三天前用过的那些,连位置都没变。顾长风大概觉得,反正都是喜事,不用换新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顾长风在生辰宴上说,他十六年前在边关与柳如烟有染,那孩子今年十六岁。
十六年前。
那是永安元年,我十二岁。那一年,我爹刚死,沈家败落,我跟着叔父们从边关回京,一路颠沛流离。也是那一年,顾长风刚刚从军,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边关做一名最底层的斥候。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军功,没有官职,连一身像样的铠甲都没有。
但他有一样东西——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后来他跟我说,他在边关第一次见到我,就发誓要娶我。他说他站在人群里,看见我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白裙子,像天上的仙女。他说他从那天起,就拼了命地往上爬,只为了能配得上我。
我信了。
我信了他十二年。
可他跟柳如烟的孩子,也是那一年有的。
也就是说,他一边对着我发誓要娶我,一边在边关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我放下茶杯,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我在东厢房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顾长风没来看过我,柳如烟倒是每天都来。她来的借口很多,有时候是送吃的,有时候是送衣裳,有时候是来“请教”规矩。每次来都带着那个叫顾承恩的少年,让他喊我“主母”。
那少年每次都很规矩,垂着手,低着头,喊一声“主母”,然后就站在一边不说话。
我观察过他几次。他跟顾长风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他的气质跟顾长风完全不同。顾长风是狼,眼睛里永远藏着野心和算计。他像一只兔子,温顺、安静、不惹人注目。
但我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第七天晚上,春芜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夫人,出事了!”
“什么事?”
“将军他……他让人把正院的门匾换了,换成了‘如烟阁’!还把您的嫁妆箱子都搬出来了,说是要给柳如烟腾地方放东西!”
我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我的嫁妆箱子?”
“是!就堆在院子里,风吹雨淋的,好些都散开了!”
我走出门,往正院的方向看。隔着几堵墙,看不见什么,但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我沈家三代人攒下的家底,被当成破烂一样扔在院子里。
“走,”我说,“去看看。”
春芜愣了一下:“夫人,您要去闹?”
“不闹,”我笑了笑,“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正院已经变了样。门匾换了,院里的花也换了,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粉色的。我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丫鬟正在搬东西,看见我,都愣住了。
柳如烟站在廊下,看见我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
“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一堆散落的箱子。有些箱子已经坏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字画、有瓷器、有绸缎,还有一些是沈家的旧物。
我蹲下来,捡起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骑马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白裙子,英姿飒爽。画已经有些旧了,边角都卷了,但墨迹还是很清晰。
这是顾长风画的。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样子,画了整整三个月,才画出了他心里的那个“仙女”。
我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夫人,”春芜小声喊我,“您没事吧?”
“没事。”我把画卷起来,收进袖子里,“把这些箱子都搬回去,一件都不许少。”
柳如烟脸色一变:“夫人,这些箱子是将军让人搬出来的,说是要腾地方……”
“腾地方?”我站起来,看着她,“这些东西是我的嫁妆,不是顾家的东西。就是告到金銮殿上,也没人能占我的嫁妆。”
柳如烟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转身要走,顾长风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皱了皱眉:“清辞,你这是做什么?”
“拿回我的东西。”我说。
“这些东西放在正院碍事,我让人给你搬回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不必了。”我说,“我自己搬。”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压低声音:“清辞,我知道你委屈。但如烟她有孩子,那个孩子是我的骨肉,我不能让他流落在外。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大度一点。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明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当年我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觉得他是天底下最真诚的人。
“顾长风,”我说,“你喝绝子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碗药如果真的伤了你的根本,你以后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你想过的,”我说,“但你不在乎。因为你早就有了孩子。那碗药不是为我喝的,是为你自己喝的。有了那碗药,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没有孩子,就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痴情种,就能让沈家、让皇帝、让满朝文武都欠你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骗了我十年。”
他的眼睛眯起来,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看穿的恼怒。
“沈清辞,”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冷下来,“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
我只是说了实话。
但我没再说下去。因为我看见了柳如烟站在廊下,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我转身走了。
回到东厢房,我关上门,把那幅画摊开放在桌上。
画上的少女骑在马上,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翻过去,用笔在后面写了一行字:
“此画中人已死。”
写完,我把画折起来,放进抽屉的最深处。
“春芜,”我喊了一声,“北境的信有回音了吗?”
春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刚到的,夫人。”
我拆开信,看见沈昭的字迹。只有一行:
“三十万,等你开口。”
我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字迹。
“回信,”我说,“告诉兄长,可以开始了。”
春芜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我喊住了。
“等等,”我说,“再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
“谁?”
“柳如烟。”
春芜眨了眨眼:“查她?她不就是个青楼女子吗?”
“青楼女子,”我重复了一遍,“一个青楼女子,能让顾长风瞒着所有人养她十六年,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带着孩子出现,能让他豁出去一身军功也要娶她进门。你不觉得,这个女人……太聪明了吗?”
春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去查。”
她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正院那边又热闹起来了,丝竹声、笑闹声、猜拳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顾长风大概在宴客。
柳如烟大概在敬酒。
他们的儿子大概在承欢膝下。
而我,坐在这间阴冷的东厢房里,等着天亮。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像一张死人的脸。
我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带我去边关,指着北方的天空说:“辞辞,你看,那是咱们沈家的方向。”
爹,你说的没错。
沈家的方向,在北边。
而我,也该往北边去了。
3
柳如烟被封二品诰命的消息,是春芜带回来的。
那天早上,她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邸报,指节都捏白了。
“夫人,”她声音发抖,“您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展开。
邸报上用最正式的官方口吻写着:镇北将军顾长风之妻柳氏,贤良淑德,诞育子嗣有功,特封二品诰命夫人,赐金册凤冠,赏银千两。
落款是大周皇帝的御玺和太后的凤印。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柳氏。
不是沈氏。
是柳氏。
大周立国三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一个男人,同时有两个妻子,一个原配嫡女,一个青楼出身的妾室,竟然都被封了诰命。
这是什么?这是把大周律法踩在脚下,把礼教规矩扔进茅坑。
“夫人,”春芜的眼眶红了,“他们怎么能这样?您是正妻,是先帝亲封的诰命,她一个青楼女子,凭什么跟您平起平坐?”
我把邸报折好,放在桌上。
“凭她有个儿子。”我说。
“可是……可是将军他……”
“别哭了,”我站起来,“去把柜子里那套命妇服找出来。”
春芜一愣:“找那个做什么?”
“穿。”我说,“今天有人要来敬茶。”
她没听懂,但还是照做了。
果然,午时刚过,柳如烟就来了。
她穿着崭新的二品诰命服,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冠,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排场比我这十年都大。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嬷嬷,手里端着茶盘,上面放着两盏茶。
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盈盈一拜,声音甜得发腻:“姐姐,如烟来给您敬茶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她身后的嬷嬷上前一步,尖着嗓子说:“沈夫人,柳夫人现在也是二品诰命,按规矩,您该起来迎接才是。”
我看了那嬷嬷一眼。
“你是什么东西?”
嬷嬷脸色一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如烟赶紧打圆场:“嬷嬷不懂规矩,冲撞了姐姐,如烟替她赔罪。”说着,她从茶盘上端起一盏茶,双手捧着,走到我面前,屈膝跪下。
“姐姐,请喝茶。”
我低头看着她。
她跪得很端正,姿势优美,角度精准,一看就是练过的。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和恭顺,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副样子,跟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我端起茶,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
“你知道大周律法吗?”我问。
她一愣:“什么?”
“大周律,户婚篇,第七条。”我说,“以妾为妻,以婢为妾,皆杖八十,判离异,财产归原配,子女归宗族。”
她的脸色变了。
“你是妾,”我看着她说,“不管你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头冠,你都是妾。陛下封你做诰命,那是陛下的恩典。但在这个家里,你永远都是妾。”
她的嘴唇抖了抖,眼眶更红了:“姐姐,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是将军他……”
“将军怎么了?”我打断她,“将军让你来敬茶,你就来敬茶?将军让你跪着,你就跪着?”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茶杯放在桌上。
“这茶我不喝,”我说,“你回去吧。”
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又消失了。她站起来,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唱喝:“太后懿旨到——!”
柳如烟愣住了,我也微微皱了皱眉。
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内侍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还跟着四个带刀侍卫。
“沈氏清辞接旨——”太监尖着嗓子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跪下。
“太后懿旨:镇北将军顾长风宠妾灭妻,以青楼女为妻,辱没朝廷体面,亵渎礼法规矩。着即褫夺柳氏二品诰命,收回金册凤冠。顾长风罚跪太庙三日,以儆效尤。”
太监念完,把懿旨递给我:“沈夫人,太后说了,让您受委屈了。这事儿,她替您做主。”
我双手接过懿旨,磕了个头:“谢太后恩典。”
站起来的时候,我余光看见柳如烟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身后的嬷嬷手忙脚乱地去摘她头上的凤冠,被她一巴掌打开。她站在那里,嘴唇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终于不再是那种虚假的谦卑,而是赤裸裸的恨意。
“是你,”她说,“是你告的状。”
我没说话。
“你去找太后告状,是不是?”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你一个青楼女子,”我说,“也配问我的资格?”
她像被扇了一巴掌,整张脸都扭曲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四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去扶她,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春芜站在我身后,笑得前仰后合:“夫人,您看见她那张脸了吗?白得跟鬼一样!活该!”
我没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懿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太后这步棋,走得妙。
她表面上是替我出气,实际上是在敲打顾长风。顾长风最近风头太盛,手握兵权,又跟朝中大臣勾勾搭搭,皇帝早就看不惯了。这次的事情,正好给了太后一个借口,名正言顺地打压他。
而我,不过是太后手里的一颗棋子。
但没关系。
棋子有棋子的用处。
太庙罚跪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顾长风跪在太庙门口,穿着素白的囚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京城的三九天,滴水成冰,太庙门口的风能把人吹透。
据说他跪了一个时辰就冻得嘴唇发紫,两个时辰后就开始发抖,三个时辰后整个人都僵了。
没有人敢给他送衣服,没有人敢给他送吃的。太庙是供奉列祖列宗的地方,在这里受罚,谁敢徇私?
我是在他跪到第二天的时候去的。
那天下了雪,很大。我撑着伞,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到太庙门口。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他。
他跪在那里,背脊还是挺直的,但整个人都在发抖。囚衣上落满了雪,头发也白了,远远看去,像一尊雪人。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像是三天没喝水。
“路过。”我说,“看看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吞了一把黄连。
“沈清辞,”他说,“你学会告状了?”
“将军教得好。”我说。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太后罚我,不是因为宠妾灭妻,是因为我打了她的脸。你不过是她用来教训我的工具。”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太后在利用我,”我说,“我也知道你在利用我。所有人都利用我,这有什么稀奇?”
他不说话了。
我撑着伞,站在雪地里,看着他。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顾长风,”我说,“你后悔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悔什么?”
“后悔喝那碗药。”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雪越下越大,他的肩膀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不后悔,”他终于开口,“我从不后悔。”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清辞——”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我说的是实话。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这种事情上。
回到府里,春芜告诉我一个消息。
“夫人,您让我查柳如烟的事,有眉目了。”
我脱下沾了雪的斗篷,坐到火盆边:“说。”
“柳如烟不是普通的青楼女子。她十六年前在边关的‘醉仙楼’挂牌,说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但她跟别的清倌人不一样,她从不接客,却总有一些达官贵人去找她。”
“什么达官贵人?”
“具体的查不到,只知道有一个是京里来的,姓什么不知道,官职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很可疑——柳如烟来京城之后,一直在跟一个人联系。”
“谁?”
“城东一个开绸缎庄的商人,叫周德贵。这个人表面上做绸缎生意,实际上……”
春芜压低声音:“实际上跟前朝有关。”
我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前朝。
大周推翻前朝已经六十年了,但前朝的余孽一直没断干净。这些人藏在暗处,像老鼠一样,时不时出来闹一闹。
“确定吗?”我问。
“八成确定。”春芜说,“周德贵的铺子里,卖的都是江南的绸缎,但他从来不跟江南的商人打交道。他的货,都是从北边运来的。”
北边。
北边是前朝的老巢。
我放下火钳,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太庙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灯火。顾长风大概还在那里跪着,跪在风雪里,替他的“如烟”受罚。
他不知道,他拼了命要娶进门的女人,可能是一条毒蛇。
“春芜,”我说,“帮我准备一下,明天我要进宫。”
“进宫?见太后?”
“不,”我说,“见陛下。”
春芜愣住了:“见陛下?您见陛下做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雪,慢慢地说:“告状。”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戴了最朴素的银簪,进宫去了。
我没有走太后的路子,直接去求见皇帝。门口的太监拦了我半天,说陛下在议事,不见外命妇。
我拿出一封信,递给太监:“麻烦公公转交陛下,就说沈家女儿有要事禀报。”
太监犹豫了一下,接过信进去了。
没过多久,他就跑出来了,一脸慌张:“沈夫人,陛下请您进去。”
我整了整衣裳,跟着他走进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我写的那封信,脸色不太好看。他旁边站着几个大臣,其中一个是兵部尚书,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
“沈氏,”皇帝开口,“你信上写的,可属实?”
“臣妇不敢欺瞒陛下。”
“你说柳如烟跟前朝有关,有什么证据?”
我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双手呈上:“这是臣妇这些天查到的。柳如烟十六年前在边关醉仙楼挂牌,期间与多人来往,其中包括前朝余孽。她来京城后,一直通过城东绸缎庄的周德贵与前朝势力保持联系。”
皇帝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些事,顾长风知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下。
“臣妇不敢妄断。但柳如烟为将军诞下子嗣,十六年来将军一直瞒而不报,这其中……臣妇不敢多想。”
皇帝把纸拍在桌上,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
“顾长风,”他咬着牙说,“朕待他不薄,他竟敢……”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养了一个跟前朝有关系的女人十六年,还生了一个儿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顾长风,就是皇帝都脱不了干系。
“沈氏,”皇帝停下来,看着我,“你想要什么?”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
“臣妇什么都不想要。臣妇只想跟顾长风和离,拿回沈家的嫁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皇帝盯着我看了很久。
“就这些?”
“就这些。”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家的女儿,果然不一样。”他坐回龙椅上,拿起笔,写了一道圣旨,“准了。和离。嫁妆全部归还。另外——”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追封你父兄为忠烈侯,入太庙配享。”
我愣了一下。
“陛下,这……”
“这是朕的意思。”皇帝放下笔,“你沈家三代忠烈,不该被埋没。”
我磕了个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和离,是因为父兄。
他们死了十年了,终于有人记得他们了。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晴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宫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但很干净。
春芜迎上来,看见我手里的圣旨,眼眶又红了。
“夫人……”
“别叫夫人了,”我说,“叫姑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姑娘,咱们回家。”
“回家。”我说。
但我知道,我没有家了。
沈家的宅子早就卖了,族中的叔父们也指望不上。我唯一能去的地方,是北边。
那里有沈昭,有三十万大军,有我沈家最后的一点根基。
“春芜,”我说,“收拾东西,咱们走。”
“去哪?”
“北边。”
春芜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府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厢房里本来就没几件像样的东西。我把那幅画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舔上画纸,画上那个骑马的少女一点一点被吞噬,最后化成一堆灰烬。
我看着那堆灰,忽然想起顾长风说的那句话:“我从不后悔。”
他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
后悔的,应该是那些骗了我的人。
4
和离的圣旨到府里时,顾长风刚从太庙跪完三天回来。
他跪坏了膝盖,走路一瘸一拐,被两个小厮架着进的门。柳如烟在二门处等着,看见他这副模样,哭得梨花带雨,扑上去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
“将军,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顾长风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我没听清,只看见柳如烟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我站在东厢房的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东西。
圣旨是午时三刻到的。宣旨的还是上次那个太监,这次态度比上次恭敬了十倍不止。他站在正厅里,扯着嗓子念完圣旨,然后笑眯眯地把黄绫递给我。
“沈姑娘,陛下说了,您随时可以离府,谁也不能拦。”
我接过圣旨,点了点头。
太监走后,整个顾府都安静了。下人们站在廊下,偷偷摸摸地看我,又偷偷摸摸地看正院的方向,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我让春芜把收拾好的箱子一箱一箱搬出去。一共十二口箱子,全是沈家的嫁妆。这些年顾长风用掉的、挪用的、克扣的,我一样一样算了账,折成银子,让他补了差价。
他补得起。这些年他贪的、拿的、收的,远不止这个数。
箱子搬到第三口的时候,顾长风来了。
他站在东厢房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箱子,沉默了很久。
“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非要这样吗?”
我没说话,继续指挥春芜搬箱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大概是膝盖疼。
“你告我的状,让太后罚我,让陛下下旨和离,”他说,“你满意了?”
我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满意?”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顾长风,你觉得我是在报复你?”
“难道不是吗?”
我笑了。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说,“我跟你和离,不是因为你对不起我,是因为你不配。”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配做沈家的女婿,不配穿这身蟒袍,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你的一切,都是沈家给你的。没有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的那种红。
“沈清辞!”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廊下的鸟都飞了,“你以为沈家是什么?一个死了爹、死了娘、死了兄长的破落户!我娶你,是你高攀!”
“我高攀?”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顾长风,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沈家提亲时穿的是什么吗?是一身借来的衣裳。你还记得你喝绝子药那天,是谁帮你买的药?是沈家的银子。你还记得你升镇北将军那年,是谁帮你打点的朝中关系?是我叔父舍了老脸去求的人。”
我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的一切,都是沈家给的。你现在说这些话,不觉得亏心吗?”
他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我转身,拿起桌上那张和离书,走到他面前,把纸拍在他胸口上。
“签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动。
“签了,”我又说了一遍,“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恨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恨。”我说,“恨你太浪费时间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接过那张和离书,从怀里掏出笔,签了名字。
他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签完,他把笔扔在地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清辞,”他背对着我说,“那个孩子……是我当年怕你伤心,才瞒着你。我以为,只有她生的孩子,才能继承我的香火,才能不让你难过……”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感人,而是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他在怕。
怕什么?怕我?怕沈家?怕我手里还握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撒谎。
他瞒着我生孩子,不是因为怕我伤心,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儿子,又不想让我知道。他需要沈家的钱和权,又不想跟我过一辈子。他需要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又不想让那个女人影响他的前程。
所以他选了一个最下贱的女人——一个青楼女子。这样的女人,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永远不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她生的孩子,也只能养在外面,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算到,这个女人会在他最风光的时候带着孩子出现。
我没说话,只是把和离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没等到我的回应,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走出院子,穿过长廊,消失在正院的方向。
自始至终,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春芜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姑娘,您不哭吗?”
“哭什么?”我说,“为这种人哭,不值得。”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继续搬箱子。
十二口箱子全部搬上马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顾府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住了十年的宅子。
门匾换了,院子里的树换了,连门口的石狮子都重新漆过了。这座宅子已经不是沈家的了,它姓顾,从里到外都姓顾。
“姑娘,”春芜掀开车帘,“上车吧。”
我上了车。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掀开帘子,看着顾府的大门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去哪?”春芜问。
“先去找个客栈住下,”我说,“明天一早,出城。”
“出城?去哪?”
“北边。”
春芜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马车在城中走了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口。春芜下去订了房,我坐在车里等。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都缩着脖子,匆匆忙忙的。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十年的画面。顾长风的笑、顾长风的泪、顾长风跪在金銮殿上的背影、顾长风喝绝子药时摔碎的碗……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姑娘,”春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房间订好了。”
我睁开眼睛,下了车。
客栈很小,只有两层楼,房间也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但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桌上的茶壶里还有热水。
春芜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姑娘,”她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您真的不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难过。”
“那您为什么不哭?”
“哭有什么用?”我说,“哭完了,日子还不是要过。”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点灯火,那是皇宫的方向。
“春芜,”我说,“你信不信,三年之内,顾长风会后悔?”
她抬头看我:“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和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信。他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笑。
我转过身,从包袱里翻出一封信。信是三天前从北境寄来的,沈昭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就的。
信上说:边关战事吃紧,敌军集结了二十万人马,大举进攻。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粮草也断了,北境军只能靠自己撑着。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妹妹,北境需要你。”
我把信折好,放回包袱里。
北境需要我。
顾长风不需要我,沈家不需要我,京城不需要我。
但北境需要我。
那是我爹用命守下来的地方,是沈家三代人用血浇灌的土地。我爹临死前跟我说,沈家的根在军中,别断了。
我没断。
这十年,我明面上是顾长风的妻子,暗地里一直在往北境送钱送粮。沈昭的每一步升迁,背后都有沈家的银子在铺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每一次调动、每一次补给、每一次作战,都有我的手笔。
顾长风不知道,皇帝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辞是个没用的女人,除了嫁人什么都不会。
他们错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春芜还在睡,我没叫醒她,自己下楼去买了几个馒头,又跟掌柜的要了一壶热水。
回到房间的时候,春芜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姑娘,咱们真的要走吗?”
“走。”
“可是……北境那么远,路上又不安全,咱们两个女人……”
“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说,“城外有人接应。”
她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太好,没敢问。
我们草草吃了早饭,退了房,赶着马车出了城。
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还在打哈欠。他们看了一眼我们的马车,没怎么检查就放行了。
出了城,天就亮了。
朝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官道两边的田野上铺着薄薄一层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这片天地,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轻了一些。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官道边的一个亭子前停了下来。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大,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我下了车,走过去。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被晒得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你来了。”
我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兄长,”我说,“我来了。”
沈昭笑了,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他说,“回家。”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另一辆马车。这辆马车比我们那辆大得多,也结实得多,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皮,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手炉。
春芜跟上来,看见沈昭,吓了一跳:“沈……沈将军?”
沈昭对她笑了笑:“辛苦了。”
春芜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沈昭,一脸茫然。
“先上车,”我说,“路上再说。”
马车重新上路,这次走得很快。车夫是个精壮的汉子,马鞭甩得啪啪响,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车厢里,沈昭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瘦了,”他说,“也老了。”
“十年了,”我说,“谁不老。”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路上买的,还热着。”
我打开,里面是两只烤红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甜甜的香味。
我拿起一只,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沈昭看着我,笑了。
“你还跟小时候一样,”他说,“吃东西总是急急忙忙的。”
我没说话,低着头吃红薯。
红薯很甜,甜得我眼眶发酸。
“兄长,”我含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北境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沈昭的笑容收起来了。
“不太好,”他说,“敌军有二十万,我们只有十五万能打的。粮草也断了,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
“为什么不到?”
“有人在中间卡着。”他的声音冷下来,“兵部的调令发出来半个月了,粮草还在半路上。说是路上有匪患,押运的官差被劫了。”
我放下红薯,看着他。
“你觉得是谁在卡?”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明白了。
“顾长风,”我说,“是他。”
沈昭点了点头:“兵部尚书是他的人,户部侍郎也是他的人。粮草调拨要经过这两个衙门,他想卡,谁也拦不住。”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顾长风。
他在用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命,跟我斗。
不,他不是在跟我斗,他是在跟沈家斗。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沈家已经完了,沈家的根基已经被他连根拔起了。
他不知道,沈家的根基,从来不在朝堂上。
沈家的根基,在北境,在三十万将士的心里。
“兄长,”我睁开眼睛,“粮草的事,我来解决。”
沈昭看着我,皱起眉头:“你怎么解决?”
“沈家在江南还有几处铺子,卖了能凑一笔银子。北边有几个商人跟沈家有交情,可以先赊账。实在不行……”
我顿了顿,从包袱里翻出一块令牌,递给他。
沈昭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北境军需调拨的令牌。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些年,”我说,“北境军的军需,有一半是沈家的银子在填。这块令牌,是我花了一百万两银子换来的。”
沈昭的手在发抖。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我说,“沈家三代人的家底,全在这块令牌上了。”
他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妹妹,”他的声音沙哑,“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笑了笑:“不苦。”
我说的是实话。
这十年,我确实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但每一分苦、每一分委屈,都没有白吃。
顾长风以为他是在利用我,却不知道,我也在利用他。
他用沈家的钱往上爬,我用他的权势往北境铺路。他得到了官位和名声,我得到了三十万大军的军需控制权。
他喝绝子药的时候,以为自己赢了。
他把柳如烟带回家的时候,以为自己赢了。
他逼我跟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赢了。
他不知道,真正的赢家,从来都不是他。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北风呼啸,吹得车帘哗哗响。
我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沈昭在信里问我:“妹妹,你恨顾长风吗?”
我回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不恨。但我会让他知道,沈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现在,是时候了。
5
北境的风沙很大,大到能把人的脸皮刮掉一层。
我抵达大营那天,天上飘着细碎的雪,地上结了厚厚的冰。沈昭派了三百骑兵来接我,领头的副将叫赵铁山,是个黑塔似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碎帐篷。
“沈姑娘!”他跳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奉将军之命,前来迎接!”
我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恭敬,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传说中的东西,终于见到了实物。
“起来吧,”我说,“辛苦了。”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带着三百骑兵把马车围在中间,浩浩荡荡地往北走。
路上,他骑着马走在车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姑娘,将军说您要来,兄弟们高兴坏了。这些年要不是您在后方撑着,咱们早就饿死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姑娘,您不知道,咱们北境的兄弟,都记着您的恩情。上次打仗,有个百夫长临死前还念叨,说这辈子吃的最饱的饭,是沈家给的。”
我掀开帘子,看着他:“那个百夫长叫什么?”
“叫王二狗,是个孤儿,将军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赵铁山的声音低下去,“去年秋天那一仗,他断后,被敌军围了,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家人?”
“没有,就他一个。”
“记下来,”我对春芜说,“回头在阵亡名单上加一笔,抚恤银从沈家账上出。”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姑娘,您跟老将军一模一样。”
我放下帘子,没再说话。
马车又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北境大营。
大营建在一座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对着北方的草原。营帐连绵数里,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营门口竖着高高的旗杆,上面飘着一面大旗,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
我站在马车上,看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爹来北境,也是这样的营帐,这样的旗,这样的风沙。
只是旗下面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沈昭在营门口等我。他换了一身铠甲,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将领,高矮胖瘦都有,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硬,像北境的石头。
“妹妹,”他迎上来,“路上辛苦了。”
我跳下马车,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坐了一个月的马车,腿都软了。
赵铁山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又赶紧松开,退后两步,耳根子红了。
沈昭瞪了他一眼,然后扶着我往营里走。
“走,我带你看看。”
大营很大,从东到西要走半个时辰。沈昭带着我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边是粮仓,那边是马厩,再往前是伤兵营。兵器库在山洞里,我带你去看看。”
我跟着他走,每到一个地方,都停下来仔细看。
粮仓是空的,只剩底下薄薄一层陈粮。马厩里的马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伤兵营里躺着几十个伤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眼,有人在发高烧,烧得说胡话。
“粮草断了两个月了,”沈昭的声音很低,“兄弟们都饿着肚子打仗。上个月那一仗,死了三百多人,有两百是饿得没力气,被敌军砍死的。”
我蹲下来,看着一个伤兵。他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右腿没了,伤口包扎得很粗糙,纱布上渗着血。
“他叫什么?”我问。
“小石头,”沈昭说,“孤儿,没有姓。”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像火炉。
“春芜,”我站起来,“把车上的药箱子搬下来。”
春芜应了一声,跑去搬药。
沈昭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我在伤兵营待了一整天。给伤兵换药、喂水、擦身子。小石头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嘴里喊娘。
我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的烧退了。睁开眼睛看见我,吓了一跳,缩着脖子问:“你是谁?”
“我叫沈清辞,”我说,“你叫我沈姑娘就行。”
他眨了眨眼,忽然哭了:“沈姑娘,您是沈将军的妹妹吗?”
“是。”
“我听赵将军说过您,”他抽抽噎噎地说,“他说您是咱们北境的恩人。”
我帮他掖了掖被子:“别说话了,好好养伤。”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沈姑娘,您真好看,跟我娘一样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北境的第一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沈家在江南的铺子全部卖了,凑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这笔钱,够北境军撑三个月。
第二件,联络了北边的几个大商人,用沈家的名义赊了一批粮草和药材。这些商人都是看着我爹的面子,答应先赊账,半年后结款。
第三件,重新整顿了军需供应。以前北境军的军需是兵部统一调配,层层克扣,到北境的时候只剩三成。我接手后,直接跟江南的商人对接,绕过兵部,走私盐的路子,把粮草药材从海路运到北境。
这条路子,是我花了五年时间铺出来的。每一段路、每一个关卡、每一个接头的人,都是我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沈昭看着满满当当的粮仓,眼眶红了。
“妹妹,”他说,“你这是……”
“别哭,”我说,“大男人哭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境的仗越打越凶。
敌军像是疯了一样,一波一波地进攻。沈昭带着人守城,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在后方管军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清点粮草、分配物资、安排伤兵。忙到半夜才能躺下,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
春芜跟着我累得瘦了一圈,但还是笑嘻嘻的,说在顾府的时候天天闲得发慌,现在总算有事做了。
赵铁山从前线回来搬粮草,看见我蹲在粮仓门口啃冷馒头,愣了半天。
“姑娘,您就吃这个?”
“怎么了?”
“您……您是将军的妹妹,怎么能吃这个?”
“将军的妹妹也是人,”我说,“将士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眼眶红了,转身扛起粮草走了。
两个月后,朝廷的援军终于到了。
来的是顾长风。
消息传到营里的时候,我正在跟沈昭商量下一批粮草的事。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抖:“将军,朝廷派了援军来,领兵的是……是镇北将军顾长风!”
沈昭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妹妹,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回避什么?”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他来他的,我干我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站起来,“他来了也好,我倒要看看,他来北境做什么。”
顾长风带着五万援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北境。
他进营那天,排场很大。前面是三百铁骑开道,后面是八百步兵压阵,中间是一辆金顶马车,车帘上绣着蟒纹。
他下了车,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腰悬长剑,英姿勃发。跟两个月前在太庙跪得半死不活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沈昭带着将领们去迎接,我没去。
我坐在帅帐里,翻着账本,等着他来。
他果然来了。
帐帘被人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晃了晃。顾长风站在帐门口,看见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清……清辞?”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顾将军,”我说,“好久不见。”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不解,从不解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我的家,”我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桌上的账本上,又移到墙上的地图上,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那口大箱子上。
箱子上刻着一个“沈”字。
“沈清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里做什么?”
“管军需。”我说,“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军需,都是我管的。”
他的脸白了。
“不可能,”他说,“北境军的军需是兵部管的,你怎么可能……”
“兵部?”我笑了一下,“顾将军,你觉得兵部那点粮草,够三十万人吃几天?这三年,北境军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布、用的每一味药,都是沈家的钱买的。”
他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顾长风,”我说,“你喝绝子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喝的那碗药,是谁买的?”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是沈家的钱。”我说,“你穿的、吃的、用的、花的,都是沈家的钱。你升官、发财、封侯、拜将,每一步都是沈家在给你铺路。你踩着沈家的骨头往上爬,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然后你告诉我,我不配做你的妻子?”
他的脸白得像纸。
“你不配,”我说,“你不配姓顾,不配穿这身铠甲,不配站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清辞!”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帅帐都在抖,“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个被沈家抛弃的弃女!你爹死了,你哥死了,你叔父们不要你了,你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我笑了,“顾长风,你看看这间帅帐。墙上的地图是我画的,桌上的账本是我写的,角落里的箱子是我带来的。这三十万将士的命,是我沈家在养着。你说我什么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账本继续翻。
“顾将军,”我说,“你远道而来,辛苦了。去歇着吧。”
他没动。
“我说,去歇着。”我抬起头,看着他,“还是说,你想让我当着全军的面,把你的底细抖出来?”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差点被帐帘绊倒。
帐帘落下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骂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春芜端着茶进来,看见我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把赵铁山叫来。”
赵铁山很快来了。
“赵将军,”我说,“顾长风带来的五万援军,粮草是谁在管?”
“是兵部的人,一个姓刘的主事。”
“换掉,”我说,“从今天起,援军的粮草也归我管。”
赵铁山愣了一下:“姑娘,这……顾将军能答应吗?”
“他答不答应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没有粮草,他的五万人就得饿肚子。你告诉他,要么把粮草交给我管,要么他自己想办法从京城运粮来。”
赵铁山咧开嘴笑了:“姑娘,您这是掐着他的脖子啊。”
“不是掐他的脖子,”我说,“是告诉他,这里是谁的地盘。”
赵铁山领命去了。
第二天,顾长风派人来传话,说同意把援军的粮草交给我管。
来传话的人是他的副将,姓周,是个精明能干的中年人。他站在帅帐里,恭恭敬敬地给我行了个礼,说:“沈姑娘,将军说了,粮草的事,全凭姑娘做主。”
我看了他一眼:“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周副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将军还说……说让姑娘小心身体,别太累了。”
我笑了。
“回去告诉他,”我说,“我的身体,不用他操心。”
周副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行了个礼,走了。
春芜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姑娘,将军他……他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我说,“他后悔的不是对不起我,是后悔放我走了。”
春芜没听懂,眨了眨眼。
我没解释,低头继续翻账本。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北境的冬天很长,但总会过去的。
就像我这十年,很长,但总算过去了。
6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三年前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是个被休弃的下堂妇,连沈家的祠堂都进不去。三年后我重回京城,是以镇国长公主的身份,代天子巡边归来。
这个封号是皇帝亲自给的。
他说,沈家三代忠烈,满门殉国,朕无以为报。沈清辞以一介女子之身,独撑北境军需三年,保三十万大军不溃,功在社稷。特封镇国长公主,位比亲王,食邑万户。
圣旨到北境那天,沈昭喝醉了。他抱着我爹的牌位哭了半夜,说爹您看见了吗,妹妹出息了。
我没哭。
我只是跪在帅帐里,对着北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爹,您说沈家的根在军中。我没断。
回京那天,排场很大。
皇帝派了三千禁军来接,沿途官员跪迎。我坐在金顶马车里,穿着一身亲王朝服,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耳边垂着金丝坠子,浑身叮叮当当的,重得像背了一座山。
春芜坐在我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姑娘,您这一身,比太后还气派。”
“别胡说,”我说,“让人听见了不好。”
她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马车进了京城,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皇宫走。街上挤满了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有人在喊“长公主千岁”,有人在喊“沈家满门忠烈”,还有人在小声嘀咕“这不是顾长风的前妻吗”。
我听见了,没在意。
春芜倒是气鼓鼓的,想掀帘子骂人,被我拦住了。
“姑娘,您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
“让他们说,”我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马车走到宫门口,停了下来。
皇帝在太和殿设宴,满朝文武都到了。我下了车,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两侧的官员们跪了一地。
我走到殿门口,停了下来。
殿里灯火辉煌,金碧辉煌。皇帝坐在龙椅上,旁边是太后,再旁边是皇后。殿中摆着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
我跨过门槛,走进去。
“臣沈清辞,参见陛下。”我跪下行礼。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亲自走过来扶我:“皇姐不必多礼,快起来。”
皇姐。
他叫我皇姐。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很亮,像他小时候一样。
“陛下,”我说,“臣幸不辱命,北境大捷。”
“朕知道,”他握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皇姐辛苦了。”
他拉着我在他旁边坐下。这个位置,以前是太子坐的,现在给了我。
我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殿中角落里的一个人。
顾长风。
他穿着一身从三品的武将官服,坐在最末一排。三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脸上有了沟壑,鬓边有了白发,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口枯井。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跟皇帝碰了一杯。
宴席散了之后,皇帝留我在御书房说话。
他问我北境的事,问我沈昭的事,问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我一一回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不说。
说到最后,他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皇姐,你见过顾长风了吗?”
“见了,”我说,“在宴席上。”
“他……”皇帝犹豫了一下,“他这三年过得很不好。柳如烟的事败露之后,他被降了三级,贬去做了先锋。北境那几场硬仗,他都是冲在最前面,九死一生。”
我没说话。
皇帝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皇姐,他是不是……想求你的原谅?”
我笑了。
“陛下,”我说,“他求的不是我的原谅,是他的前程。”
皇帝愣了一下。
“他打那些仗,不是为了大周,是为了将功赎罪,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我放下茶杯,“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从来不会为了别人拼命,他只为自己。”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皇姐,你变了。”
“没变,”我说,“只是醒了。”
第二天,我去巡边。
说是巡边,其实是代天子慰劳三军。北境大捷,三十万将士论功行赏,我这个镇国长公主得去露个脸。
仪仗从宫门口排到城门口,浩浩荡荡走了半天才出城。
我坐在马车里,翻着沈昭的信。信上说北境的仗打完了,将士们都在等着朝廷的封赏。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妹妹,顾长风也在。”
我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在不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军驻扎在京郊的校场。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校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将士,远远看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沈昭带着将领们在校门口迎接我。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精神抖擞,跟三年前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将军判若两人。
“臣沈昭,参见长公主殿下。”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吧,”我说,“兄长不必多礼。”
他站起来,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殿下,将士们都等着您呢。”
我跟着他走进校场。
将士们列队站在校场中央,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手里握着长矛,脸上带着风霜,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我走上点将台,转过身,面对他们。
“将士们,”我说,“三年了。三年前我来北境的时候,你们饿着肚子打仗,穿着单衣过冬,用命去填敌军的壕沟。三年后,你们打赢了。北境大捷,天下太平。这份功劳,是你们的。”
台下鸦雀无声。
“朝廷的封赏不日就到,每个人都有份。战死的兄弟们,朝廷也给了抚恤。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祠的碑上,世世代代受人供奉。”
我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我沈清辞,替沈家,替陛下,谢谢你们。”
我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长公主千岁!沈家万岁!”
我直起身,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黝黑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人群里,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顾长风。
他站在最后一排,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身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伤。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庆功宴设在帅帐里。
沈昭做主,摆了五十桌,流水席从傍晚吃到半夜。将士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抱着酒坛子哭。
我坐在主位上,沈昭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倒酒,忙得不亦乐乎。
“殿下,您尝尝这个,是北境的羊肉,比京城的好吃。”
我夹了一块,嚼了嚼,确实好吃。
“殿下,您再尝尝这个,是赵铁山打的野兔子,烤了一整天。”
我又尝了一口,满嘴焦香。
沈昭看着我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兄长,”我说,“你也吃。”
“我不饿,”他说,“看着您吃,我就高兴。”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吃。
吃到一半,帐帘被人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蜡烛晃了晃。顾长风站在帐门口,一身酒气,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子。
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又看着我,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沈昭站起来,脸色沉下来:“顾长风,你来做什么?”
顾长风没理他,直直地看着我。
“清辞,”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没抬头,继续吃菜。
他往前走了几步,沈昭挡在他面前。
“退下,”沈昭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顾长风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酒坛子摔在地上,碎了,酒洒了一地。
“清辞,”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错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身上的绷带渗出血来。他的脸很白,白得像死人,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如今像个丧家之犬。
“清辞,”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瞒着你,不该把你赶走。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衣角,被沈昭一脚踢开。
“滚!”沈昭吼了一声,“你还有脸来见殿下?”
顾长风被踢得翻了个跟头,又爬回来,继续跪着。
“清辞,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情分?”我打断他,“什么情分?”
他愣住了。
“你跟柳如烟的情分,还是你跟她的孽种的情分?”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长风,你跟我说情分?”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跟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把她赶走了,孩子也送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只有我?”我笑了,“你什么时候有过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顾长风,你听好了。”我一字一顿地说,“过去的事,我忘了。你这个人,我也忘了。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别再来找我,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清辞,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能。”我说,“来人,把他拖出去。”
两个侍卫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
他挣扎着,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凄厉得像杀猪。
“清辞——清辞——你不能这样对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帐帘落下,他的声音被隔在了外面。
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沈昭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菜凉了,让厨房热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吩咐人去热菜。
春芜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姑娘,他哭了。”
“我知道。”
“他好像真的很后悔。”
“是吗?”我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他后悔的不是对不起我,是后悔放我走了。我要是还在顾府当他的下堂妇,你看他后不后悔。”
春芜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我嚼着羊肉,觉得有点咸。
不是羊肉咸,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7
顾长风跪在校场外面,跪了一整夜。
消息是天亮时传到帅帐的。赵铁山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幸灾乐祸。
“殿下,姓顾的还在外头跪着。膝盖都跪烂了,血把地都染红了,愣是不肯走。”
我坐在桌前批文书,头也没抬:“随他。”
“可是……”赵铁山挠了挠脑袋,“他那个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昨晚上下了一场霜,他穿得又单薄,万一出了人命……”
“出了人命自有太医去救,”我打断他,“我又不是大夫。”
赵铁山张了张嘴,识趣地闭嘴了。
他刚走,沈昭就来了。他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我桌上,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半天。
“想说什么就说,”我头也不抬。
“妹妹,”沈昭斟酌着措辞,“顾长风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会跪地求饶的人。他能跪一晚上,要么是真的悔了,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另有所图。”
我放下笔,看着他。
沈昭的表情很认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让人查过了。柳如烟被赶走之后,一直住在城东的一个宅子里,顾承恩也在。顾长风嘴上说跟她断了,实际上每个月都偷偷去看孩子。”
“我知道。”我说。
沈昭一愣:“您知道?”
“我一直让人盯着他们。”我端起粥喝了一口,“柳如烟不是普通女人,她不会善罢甘休的。顾长风这个人,耳根子软,又念着那个儿子,迟早会被她拉回去。”
沈昭的脸色变了:“那他现在跪在外面,是想……”
“想演戏给我看。”我放下碗,“他想让我心软,让我念旧情,让我拉他一把。这样他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做他的大将军。”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太了解他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这十年,他每一次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他给你倒一杯茶,是因为他想要你的钱。他说一句好听的,是因为他想要你的权。他喝一碗绝子药,是因为他想要沈家的命。”
沈昭沉默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校场外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黑影,蜷缩在地上,像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那您打算怎么办?”沈昭问。
“不管他,”我说,“他有本事就跪死在那里。死了更好,省得碍眼。”
沈昭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顾长风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黎明被人抬走了。
抬走他的人是他的旧部,几个跟着他从北境一路打出来的老兵。他们把人抬上担架的时候,顾长风的膝盖已经烂得能看见骨头了,整个人烧得像个火炉,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一个名字。
不是“清辞”。
是“承恩”。
赵铁山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殿下,他喊的是他儿子的名字。烧成那样了,还惦记着那个孩子。”
我没说话。
春芜在旁边小声嘀咕:“他不是说把孩子送走了吗?怎么还惦记着?”
“那是他的种,”我说,“打断骨头连着筋。”
春芜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我以为顾长风这次能消停几天,没想到第三天他就又来了。
这次他没跪,而是站在帅帐外面,穿着一身干净的军服,脸上洗得很干净,胡子也刮了。他的膝盖明显还没好,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硬撑着没倒。
“殿下,”他在外面喊,“臣顾长风,求见。”
我正在跟沈昭商量边防部署的事,听见他的声音,皱了皱眉。
沈昭看了我一眼:“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顾长风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但他咬着牙走到了我面前,单膝跪下。
“臣顾长风,参见殿下。”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里面有血丝,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卑微,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有什么事?”我问。
“臣请命,率兵剿匪。”
我一愣。
“剿匪?”
“是,”他抬起头,“北境大捷之后,边关流寇四起,百姓不得安宁。臣请命带兵剿匪,为百姓除害。”
沈昭在旁边冷笑:“顾长风,你一个从三品的先锋官,有什么资格请命剿匪?这是军务,不是你争功的地方。”
顾长风没理他,只看着我。
“殿下,”他说,“臣不求功劳,不求封赏,只求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膝盖好了?”我问。
他一愣。
“没好,”我说,“没好就回去养着。北境的仗打完了,不需要你去送死。”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殿下,臣……”
“我说了回去养着,”我打断他,“这是军令。”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磕了一个头:“臣……遵命。”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前,又停住了。
“殿下,”他背对着我说,“臣知道您不信我。但臣这次,是真的。”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掀帘子出去了。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皱起眉头:“妹妹,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管他唱哪一出,”我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盯紧他就行了。”
顾长风没有回去养着。
他第二天就带着一队人出了营,说是去巡逻。赵铁山回来报告的时候,气得脸都青了:“殿下,那小子带着人往北边去了!那边全是流寇,他这是去送死!”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随他,”我说,“他要去送死,谁拦得住?”
赵铁山张了张嘴,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春芜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姑娘,您真的不管他?”
“管他做什么?”
“他要是真死了……”
“死了就死了,”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芜不说话了,把茶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顾长风跪在地上的样子。他膝盖上的血、额头上的汗、眼睛里那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他这次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后悔?真的想赎罪?还是真的在演戏?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七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顾长风在北边遇上了流寇,一场恶战,他带着三十个人,对上了两百多个流寇。打了三天三夜,流寇被全歼,他带去的三十个人死了二十一个,他自己身负七处刀伤,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
赵铁山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殿下,那小子是真的不要命了。最后一战,他一个人冲进流寇堆里,砍翻了十几个,刀都砍卷了,就用拳头打,用牙咬……”
我听着,手里的茶杯一直没放下。
“人怎么样了?”我问。
“太医在救,能不能活看命。”
我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茶很苦,不知道是泡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顾长风昏迷了五天。
这五天里,柳如烟来过一次。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地站在帅帐外面,求我让她进去看看顾长风。
“殿下,”她跪在地上,声音凄婉,“如烟求您了,让我进去看看他吧。他伤成那样,我不看一眼,心里过不去。”
我站在帐帘里面,隔着布帘看着她。
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也尖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我见犹怜的花魁,更像是一个被生活折磨得没了脾气的普通妇人。
“你来看他,”我说,“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殿下,如烟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不懂?”我掀开帐帘,走出去,站在她面前,“柳如烟,你跟周德贵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脸刷地白了。
“周德贵是前朝的人,”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也是。你接近顾长风,不是因为他爱你,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权。你要的是他的兵,不是他的人。”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十六年了,”我说,“你在他身边待了十六年,生了孩子,忍了十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他位高权重,等他手握重兵,等他能为你所用。”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殿下,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低头看着她,“柳如烟,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带着孩子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愣住了。
“如果你不走,”我继续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那层柔弱的伪装终于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冰冷的、锋利的、像刀子一样的东西。
“沈清辞,”她叫我的全名,声音不再凄婉,而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你什么都没赢,”她说,“你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你以为沈昭是真的对你好?你以为皇帝是真的把你当姐姐?你错了。他们只是利用你,就像顾长风利用你一样。”
我笑了。
“我知道,”我说,“但他们利用我,至少会给我好处。你呢?你给了他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你给了他十六年的欺骗,”我说,“一个假的孩子,一个假的爱情,一个假的未来。你以为顾长风是真的爱你?他爱的不过是你能生孩子。你跟他,不过是两个骗子互相骗,谁也别怨谁。”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顾承恩不是他的孩子。”我说。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她的伪装炸得粉碎。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我说,“顾承恩的生辰八字对不上。顾长风十六年前在边关的时候,你根本不在那里。你是在他离开边关之后才怀的孕,孩子是别人的。”
她的脸白得像纸。
“你骗了他十六年,”我说,“用一个假孩子,骗了他十六年的感情和钱。柳如烟,你比我惨。我至少是真心对他,你连真心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我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她。
春芜从帐帘后面探出头来,一脸震惊:“姑娘,顾承恩不是顾长风的儿子?”
“不是。”
“那您……您不告诉顾长风?”
“告诉他做什么?”我转身走回帅帐,“让他知道他被骗了十六年,好让他来求我同情他?”
春芜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我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文书。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那个字是“顾”。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顾长风在第七天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来通报,说他剿匪有功,请求面见殿下。
我没见他。
第二件事,是让人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殿下,臣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知道柳如烟的事?知道孩子不是他的?还是知道我这三年在北境做的事?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
第八天,柳如烟出事了。
她勾结前朝余孽的事被人告发,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周德贵被抓,供出了柳如烟的真实身份——前朝废帝的遗腹女,从一出生就被前朝余孽秘密抚养,十六年前被派到边关,任务是接近大周的军中将领,为前朝复辟做准备。
消息传到帅帐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
春芜吓得筷子都掉了:“姑娘,她……她是前朝的公主?”
“前朝没有公主,”我说,“废帝的女儿,最多算个郡主。”
“那她接近顾长风……”
“是为了兵权。”我放下筷子,“顾长风是她选中的棋子。一个寒门出身的将领,有野心,有能力,有兵权,又不得世家大族的信任。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春芜愣了半天:“那顾长风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他已经被她控制住了。一个孩子,十六年的感情,足够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任何事。”
“可是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啊!”
“他不知道。”我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春芜沉默了。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饭菜已经凉了,但我还是吃完了。
当天夜里,顾长风来了。
他被人抬着来的,躺在担架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殿下,”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臣有一事相求。”
我站在帅帐门口,看着他。
“说。”
“臣想见柳如烟一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
“见她做什么?”
“臣想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臣想知道,这十六年,她到底有没有对臣说过一句真话。”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见了她又怎样?”我说,“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信了十六年,再听她说一句,你就不信了?”
他不说话了。
“顾长风,”我说,“你不是想知道她有没有说过真话。你是想知道,这十六年,你到底活成了一个笑话,还是一个蠢货。”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告诉你,”我说,“你既是一个笑话,也是一个蠢货。你为了一个假孩子,骗了一个真爱你的人。你用一碗假药,毁了一段真感情。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我说,“你满意了吗?”
他没说话,只是躺在担架上,无声地哭。
我转身走回帅帐。
帐帘落下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声:“清辞——”
我停下来。
“对不起。”
我没回头。
“这三个字,”我说,“你不配说。”
帐帘彻底落下了。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十年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顾长风的笑、顾长风的泪、顾长风跪在金銮殿上的背影、顾长风喝绝子药时摔碎的碗……
最后定格在他说“对不起”的那张脸上。
那张脸很老、很瘦、很憔悴,跟他三十五岁生辰宴上的那张脸判若两人。
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巅峰跌到谷底,从意气风发变成行尸走肉。
也足够让一个人看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但他看清得太晚了。
晚了十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哭了。
8
柳如烟的案子审了半个月。
皇帝派了三法司会审,大理寺卿主审,刑部尚书和都御史旁听。周德贵在堂上把所有事都招了——前朝余孽的组织架构、联络方式、藏匿地点,还有柳如烟的真实身份。
她是前朝废帝的遗腹女,母亲是一个低阶嫔妃,城破时怀着她逃出宫,在民间躲了八个月才生下她。前朝的旧臣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抱在奶娘怀里,连哭都不会哭。
那些人把她当成复国的希望,从小教她琴棋书画,也教她如何勾引男人、如何套取情报、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
十六岁那年,她被送到边关,进了醉仙楼。
任务是接近大周的军中将领。
她选中的是顾长风。
那时候的顾长风,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校尉,手里没有兵权,也没有什么大靠山。但他有一样东西——野心。他穷,他想要往上爬,他不择手段。这种人,最好控制。
柳如烟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接近他,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怀上了孩子。
但那孩子不是他的。
孩子的亲生父亲,是前朝余孽中的一个头目,姓萧,自称是前朝宗室之后。柳如烟奉命与他交合,生下这个孩子,目的是让顾长风以为自己有了后,从而死心塌地地为她们所用。
孩子生下来之后,柳如烟带着孩子消失了。顾长风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他发了迹,又暗中派人去找,还是没找到。
直到永安十七年,他三十五岁生辰那天,柳如烟带着孩子出现了。
她选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不是巧合。
那时候的顾长风,已经是正二品镇北将军,手握重兵,朝中有人,军中也有根基。更重要的是,他刚刚跟沈家彻底绑死——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了沈清辞喝绝子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痴情种。
柳如烟在这个时候出现,带着一个十六岁的“顾家血脉”,足以把顾长风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她要的不是顾长风的感情,是他的命。
一个宠妾灭妻、欺君罔上、用假药骗婚的大将军,一旦事发,只有两条路——要么造反,要么死。
造反,就要有人给他递刀。那把刀,就是前朝余孽。
死,就是被朝廷砍头。那时候,柳如烟就可以带着“顾家血脉”远走高飞,继续她的复国大业。
她算准了每一步。
唯独没算准我。
她没想到沈清辞不是个只会哭的废物,没想到沈家在军中还有根基,没想到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军需早就被我握在手里,更没想到我会在皇帝面前把她的底细全抖出来。
周德贵招供那天,我去听了堂。
柳如烟站在堂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色。她的手上戴着铁链,脚上戴着脚镣,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她看见我,忽然笑了。
“沈清辞,”她说,“你来了。”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她。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我说,“我是来看你下场的。”
她又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堂上回荡,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铁锅。
“下场?”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能笑到最后?”
我没说话。
“你跟我,有什么区别?”她歪着头看我,“我骗了顾长风十六年,你被他骗了十年。我用的是一颗假棋子,你用的是真心。说到底,我比你聪明。”
“是吗?”我说,“那你怎么站在这里?”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比我聪明,”我站起来,“但你选错了路。你想要的是复国,是权力,是站在最高处看别人跪在你脚下。但你不明白一件事——”
我顿了顿,看着她。
“这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大周的江山,是三百年的根基,不是你一个前朝余孽能撼动的。你用了十六年,什么都没做成。而我用了三年,把北境三十万大军握在了手里。你告诉我,谁更聪明?”
她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尖叫声,尖锐得像刀子,划破了整个大堂的安静。
“沈清辞!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跟我一样!你跟我一样!”
我没回头。
顾长风是在柳如烟被判凌迟那天来找我的。
他跪在帅帐外面,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身上没有任何饰物。他的膝盖还没好,跪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撑着,一声不吭。
赵铁山来通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殿下,姓顾的又来了。”
“让他进来。”
顾长风走进来,走到我面前,跪下去。
“殿下,”他说,“臣有一事相求。”
我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说。”
“臣想求殿下,留柳如烟一条命。”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恨不得一刀劈了顾长风。赵铁山张大了嘴,一脸不可思议。春芜端着茶盘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摔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什么?”
“臣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顾长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哼,“但她毕竟是承恩的娘。孩子不能没有娘。”
“顾承恩不是你的儿子。”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周德贵招供那天,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查过,承恩的生辰对不上。他不是我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她求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十六年了,”他说,“就算她骗了我,就算孩子不是我的,我也养了他十六年。十六年,就算是条狗,也有感情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不是因为他被骗了十六年,也不是因为他跪在地上求我,而是因为他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用“感情”这两个字骗自己。
“顾长风,”我说,“你不爱她。你也不爱那个孩子。你只是不能接受自己被骗了十六年。你想留她一条命,不是因为舍不得她,是因为你不想承认自己是个蠢货。”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留着她,就能告诉自己,你是因为爱她才被她骗的。你杀了她,就得承认,你从头到尾就是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他不说话了,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说得对吗?”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对,”他说,“你说得都对。”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顾长风,你已经骗了自己十六年了。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红,里面有血丝,有泪水,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卑微,不是讨好,不是后悔,而是解脱。
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十六年的石头,整个人都轻了。
“清辞,”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说对不起。
跟第一次一样,我还是没接。
“你走吧,”我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前,停了一下。
“殿下,”他背对着我说,“柳如烟的案子,我不再过问了。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掀帘子出去了。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我刚嫁给他的时候,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抱着我说:“辞辞,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哭。”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真的怕我哭。因为我哭了,沈家就不给他钱了。
柳如烟的判决下来了。
凌迟,诛三族。顾承恩虽是假子,但知情不报,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顾长风被剥夺所有爵位,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这个判决是皇帝亲自定的。
他说,顾长风虽然不知情,但“治家不严,私德有亏”,身为朝廷大将,被一个青楼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圣旨到帅帐那天,顾长风正在收拾东西。
他没什么好收拾的。三年的先锋生涯,把他所有的家当都折腾光了。他只有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把旧刀。
那把刀是他当校尉时用的,跟了他二十年,刀刃上都卷了口,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背着包袱走出营帐的时候,正好碰上我从帅帐出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老了很多。三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脸上全是沟壑,鬓边全是白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背也不直了,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殿下,”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点了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劈开。
我看着他走出营门,走出校场,走出我的视线。
春芜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姑娘,他哭了。”
“我知道。”
“您不心疼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心疼,”我说,“但不是为他。”
春芜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送走顾长风的第二天,我也该走了。
北境的战事结束了,柳如烟的案子也结了,我这个镇国长公主也该回京复命了。
沈昭送我到营门口,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妹妹,你真的要走?”
“走,”我说,“京城还有事。”
“什么事比北境重要?”
“皇帝让我回去,说是有要事商议。”
沈昭皱了皱眉:“什么要事?”
“不知道,”我说,“但应该跟盐运有关。”
沈昭愣了一下:“盐运?那不是户部的事吗?”
“户部管不了,”我说,“盐运这条线,现在在我手里。”
沈昭看着我,眼神复杂。
“妹妹,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笑了笑:“不多,就一点点。”
他叹了口气,松开我的手。
“路上小心。”
“知道了。”
我上了马车,春芜跟上来,在我旁边坐下。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我掀开帘子,回头看。
沈昭站在营门口,身后是三十万将士,头顶是那面绣着“沈”字的大旗。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像是在跟我道别。
我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回京的路很长,要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以后的路。
但我不想以后的事。
我只想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是——皇帝找我回去,到底要做什么?
盐运。
他说的是盐运。
大周的盐运,一直是朝廷的命脉。盐税占国库收入的四成,谁掌握了盐运,谁就掌握了天下的钱袋子。
这些年,盐运一直被几个大盐商把持着,朝廷想收回来,一直收不回来。皇帝派了好几任官员去管,都被盐商们买通、架空、甚至暗杀。
现在他把目光投向了我。
他知道我在北境管军需管得好,知道我能绕过兵部和户部把粮草从江南运到北境,知道我手里有一条从南到北的秘密通道。
他想让我去管盐运。
把天下的钱袋子,交到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人手里。
这对皇帝来说,是一步险棋。
但对他来说,也是唯一的选择。朝中的大臣们,不是跟盐商有勾结,就是没有能力管。真正有能力管的,要么被他杀了,要么被他贬了,剩下的只有我。
一个没有家族、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女人。
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也是最难控制的。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春芜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一从眼前掠过。
北境的风沙远了,京城的高墙近了。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天下,没有我沈清辞过不去的坎。
马车走了二十五天,到了京城。
皇帝派人在城门口接我,直接把我带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皇姐,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我行礼,“陛下召臣回来,所为何事?”
他拉着我在龙案前坐下,指着那张地图说:“皇姐,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盐运图,上面画着大周所有的盐场、盐路、盐仓和盐商分布。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看得人眼花缭乱。
“陛下想让臣管盐运?”
皇帝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
他看着我,笑了。
“皇姐,你果然聪明。”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盐运的事,朕想了很久。朝中大臣,没有一个人能担此重任。只有你——”
“陛下,”我打断他,“臣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臣管盐运可以,但臣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盐运的收入,三成归国库,三成归北境军,三成归臣,一成留作运营之资。”
皇帝愣住了。
“你要三成?”
“对,”我说,“三成。这笔钱,臣不会乱花。北境军需要钱,沈家的将士们需要钱,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们,他们的遗孤需要钱。陛下要是觉得多了,臣可以少要一成。但北境军的那三成,一文都不能少。”
皇帝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皇姐,”他说,“你知道吗?朕最欣赏你的,就是你从来不跟朕客气。”
“臣跟陛下客气什么?”我说,“陛下的钱是陛下的,臣的钱是臣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皇帝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拿起笔,写了一道圣旨。
“准了。”
我接过圣旨,磕了个头。
“谢陛下。”
出了御书房,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宫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的风没有北境的大,但更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春芜迎上来,给我披上一件斗篷。
“姑娘,陛下跟您说了什么?”
“让我管盐运。”
“盐运?”春芜瞪大了眼,“那不是肥差吗?”
“是肥差,”我说,“也是最要命的差事。”
春芜没听懂,但她看我脸色不太好,没敢多问。
我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盐运图上的那些红点和蓝点。每一个点,都是一个要命的关卡。每一个关卡后面,都站着一群要钱不要命的人。
这条路,比北境的路难走十倍。
但我不怕。
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命我都扛过来了,还怕几个盐商?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京城。
灯火通明,繁华似锦。
但我知道,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肮脏和算计。
“春芜,”我说。
“在。”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江南最大的盐商,姓汪的那个。”
春芜点了点头。
我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深处。
身后,皇宫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前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走过去。
就像走过北境的风沙,走过顾家十年的欺骗,走过所有人的轻视和嘲笑。
一步一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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