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新中国刚刚成立,英国工党政府却忙着处理另一件大事:如何应对战后大批涌入的移民与难民。七十多年过去,地理位置没变,海峡还在,问题却在英国政坛上一次又一次卷土重来。二〇二四年秋天,保守党把这个老问题,推到了新的风口浪尖。
这一次,舞台换到了曼彻斯特。这里曾是工业革命的象征,如今却成了政治风暴的前哨。保守党年会开幕,党魁凯米·巴登诺赫把“移民”摆在了最前面,一套七点移民改革方案,硬是说成了“保卫边境”的生死一战。
有意思的是,表面看是边境与难民,背后却是选票与权力。曼彻斯特的会场里,真正让保守党高层紧张的,不只是横跨英吉利海峡的小船,还有民调中一路走高的法拉奇和他的“改革英国党”。
一、从16亿“遣返部队”说起:数字好看,算账却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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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登诺赫抛出的最炸眼的概念,就是那支计划中的“遣返部队”。
按照她的设想,要学美国特朗普时期那一套,仿照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搞出一支专门执行遣返任务的队伍。一年目标,遣返十五万非法移民。听上去,节奏很快,力度很猛。
问题在于英国现在的底子。最近一个完整历年数据中,英国内政部只成功遣返了大约九千八百名庇护申请失败者,与十五万这一目标相比,差了一大截,不是两三倍,而是十几倍的差距。要在短时间里把执行效率拔上去,谈何容易。
为了撑起这支队伍,保守党开出了预算:初期投入十六亿英镑。资金来源,说得也挺干脆——一部分从现有部门预算里挤,一部分从关闭“移民酒店”中省出来。内政部曾估算,这些用于安置寻求庇护者的酒店,每年的花费高达八十二亿英镑。如果大规模关停,账面上确实能挤出不少钱。
表面上,是个挺漂亮的“腾笼换鸟”。酒店关了,钱省下来了,遣返部队有了经费。可紧接着就冒出了一个现实问题:新抓到的人往哪儿放?临时拘留点有限,长期羁押又涉及人权、法律、医疗等一整串配套支出。
有官员据说在内部会上忍不住问了一句:“人可以赶走,麻烦怎么赶走?”这话听上去有点直白,却把矛盾戳得很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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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登诺赫还希望赋予这支队伍“特殊权限”。例如,允许他们在公共空间使用自动人脸识别技术,无需提前通知,就可以对目标对象进行识别和抓捕。人脸识别在英国本就争议不断,原本就有不少法律界人士对其隐私风险提出质疑。如果再与“抓移民”直接挂钩,这个技术不再是冷冰冰的工具,而是变成了政治争论的中心。
遣返目标的另一项配套,是对外籍罪犯的处理方式。除轻微交通违法外,其余外籍罪犯原则上全部驱逐,并且尽量削弱他们的上诉权,由内政部直接做出驱逐决定。这样做当然能提升效率,档案翻得快,机票订得快,数字好看得也快。但法官裁量空间被压缩,“申诉渠道”被挤压,一旦出现误判,纠错的余地就小得多。
试想一下,如果某个个案中,嫌疑人后来被证明无罪,却已经被快速驱逐出境,他的权益该如何弥补?这个问题,现在没人愿意细说。
二、“一周内遣返偷渡者”:海峡上的现实,比口号要硬得多
英国眼下移民压力的焦点,在英吉利海峡。二〇二四年前七个月,经由小船偷渡抵达英国海岸的人数已达两万五千人,这是统计以来最早突破这一数字的一年。各类画面频频出现在媒体上:破旧橡皮艇、拥挤船舱、救援直升机,几乎成了固定新闻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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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登诺赫在大会上放出狠话:要做到“小船一周内遣返”,也就是所有偷渡入境者,在七天之内就完成处理并送回原籍或第三国。听上去干脆利落。但真正难缠的,是那条看不见的线——“遣返协议”。
目前,英国与十二个国家达成了相对高效的遣返安排,可以较快地将本国认定的非法移民送回去。问题是,偷渡者的来源,远不止这几个国家。若原籍国拒绝接收,或者仅象征性接回极少一部分,那么再厉害的遣返部队,也只能在英国境内“关着人等命令”。
英国移民事务研究机构曾做过估算,以现阶段的运行效率,一个月大致只能遣返八百人左右。如果要达到巴登诺赫提出的月均一万二千五百人,那就意味着十五倍的效率提升。这种级别的“提速”,不是多招几百个人,增几台电脑就能解决的。
“你们准备怎么把十五倍做出来?”有反对党议员在会后受访时忍不住讽刺了一句。旁边的记者据说听了都笑,但笑声背后,更多是一种对现实操作的怀疑。
更棘手的问题在后面。大量偷渡者来自战乱或长期动荡地区。联合国难民署二〇二三年的报告提到,经由英吉利海峡进入英国的人群中,不少来自叙利亚、阿富汗等地区,有些还有较为明确的政治或安全风险。对于这些人,英国过去的政策是允许他们提出庇护申请,由相关机构审查是否构成“难民”或“需要人道保护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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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照巴登诺赫的设想,七天内必须全部遣返,就必然压缩审查时间。但庇护认定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大量材料、调查和核实的过程。时间缩短,错误率势必上升。有些本应得到保护的人,可能因“赶进度”而被直接塞进遣返名单。
遣返难,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现实——成本。机票、押送、翻译、医疗评估,任何一项都要钱。十六亿英镑的预算,看似不小,摊到十五万人的目标上,再叠加各种不可预见的费用,空间其实并不宽裕。一旦超支,财政压力就会传导到别的民生领域,党内反对声音自然会更大。
三、退出《欧洲人权公约》:法律地基动一动,连带效应不止移民
比十六亿的遣返部队更“惊雷”的,是退出《欧洲人权公约》的提议。
《欧洲人权公约》签署于一九五〇年,英国是早期重要参与者之一。战后欧洲在废墟上重建,政治精英们希望通过共同的人权标准,防止极端主义再次抬头。英国律师和法学家在起草过程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这一点,在法律史上有不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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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保守党高层却认为,这部公约是阻碍移民政策的“绊脚石”。按照巴登诺赫的说法,退出公约之后,英国只接纳一种群体——那些受到本国政府直接迫害的人。其他类型的难民,比如因战争、饥荒、自然灾害而“被动逃离”的人,将原则上不再被视为英国应承担的保护对象。
听上去,是对“国际人权法原始原则”的一种“回归”。但问题是,当前国际难民体系的实际运行,早就超出了当年最初的那套框架。叙利亚、也门、苏丹这些地区的长期战乱,已经让“国家迫害”和“战火波及”这两种情形在现实中交织在一起,很难分割清楚。
更现实的一层,是退出公约对英欧关系的影响。欧盟国家普遍以《欧洲人权公约》作为司法协作的一个基础。英国一旦退出,在引渡、情报共享、跨境执法等领域,都可能遇到技术性障碍。对移民问题来说,一旦司法协作弱化,想通过与法国、比利时等国密切合作打击偷渡团伙,难度只会增加,不会降低。
法律界的人看得很明白。有律师半开玩笑地说:“为了解决边境上的问题,先把整个欧洲司法体系对接的门缝给关上,这招够狠,但也够冒险。”这话说得不客气,却隐约点明了一个事实:退出公约并不能自动减少偷渡者,却可能削弱英国处理跨境案件的手脚。
值得一提的是,公约退出与否,并非某一届政府说了就算。程序层面,需要议会辩论,需要立法,需要面对国内外不同力量的压力。就算保守党真下定决心往这方向冲,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完全“脱钩”。
而在舆论场上,“退出人权公约”这几个字,本身就足够刺激。支持者会说,是为了“夺回控制权”;反对者则强调,这在道义和传统上有违英国以往在国际舞台上塑造的形象。两股力量正面碰撞,移民问题只是一个切入口,背后牵扯的是英国未来在欧洲整体格局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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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法拉奇的影子、党内的焦虑:七点计划其实是一次豪赌
如果只拿这套政策当作单纯的“移民方案”,就难以解释它为何如此激烈。真正的背景,是英国国内政坛的一场激烈角力。
法拉奇和他的“改革英国党”,这几年在民调中的表现,不断给保守党添堵。在某些调查中,改革英国党对保守党的领先幅度达到十四个百分点。对于一个自诩“老牌执政党”的组织来说,这种落差是难以接受的。
移民问题,恰好是法拉奇最擅长操作的领域。从早期推动脱欧,到如今指责保守党“软弱无能”,他的路线一以贯之:强调边境控制,强调国家主权,强调“我们要说了算”。在许多对移民不满的选民眼中,法拉奇的话未必全面,但“痛快”。
保守党内部不少人也承认,在“阻止偷渡船”这一议题上,自己是三大党派里最不被信任的。巴登诺赫也不得不承认,保守党执政期间,在移民问题上“犯过错,有失误”。于是,强硬姿态成了挽回支持的一剂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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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内的压力同样刺耳。有影子内阁成员私下向媒体透露,巴登诺赫实际上只有半年时间来证明自己。如果曼彻斯特大会和二〇二四年十一月的预算案不能给选民以“明显改变”的印象,保守党议员们就会认真考虑换掉领袖。
有人抱怨她“承诺活力、承诺革新,结果没见到实质性的改变”。还有人已开始在心里盘算接班人选,例如影子司法大臣詹里克的名字时不时被抬出来,尽管他的团队对所谓“不信任函”予以否认,但党内裂纹已经摆在那儿。
明年五月的地方选举,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硬节点。保守党在传统票仓里的支持率下滑了五到八个百分点。如果那个时候,遣返部队刚刚起步,移民数字没有明显下降,而改革英国党却在地方议会里不断拿下席位,那么党内对巴登诺赫的耐心,很可能迅速耗尽。
为了给强硬路线加码,影子商务大臣安德鲁·格里菲斯提出了另一套“特朗普式外交”。设想是,如果保守党赢下下一届大选,就让商界领袖担任大使,扩大招商引资力度。这种思路,特朗普任内试过,效果喜忧参半。那时美国二十八位由商界背景出任的大使中,有约百分之十五因为外交经验匮乏,被质疑拖累了具体工作。
英国若照搬这一套,有可能吸到投资,也有可能引发外交摩擦。对巴登诺赫而言,这不完全是加分项,更像是一把双刃剑。内部协调不好,反倒成了新的争议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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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受采访时,巴登诺赫曾说过一句颇有技术味的话:“想创造奇迹,但工程师终究不是魔法师。”这句自嘲式的表态,透露出一种无奈——既要应对现实数字,也要满足党内和选民对“迅速见效”的期待。
对党内同僚,她呼吁“保持镇定”,宣称“只有保守党能同时搞好经济和边境”。听上去是鼓劲的话语,但党内争执不断,外部对手步步紧逼,任何一项政策稍有闪失,都可能被对手放大成“无能”的证据。
归根到底,这套七点移民方案,更像一场押注未来半年形势的政治豪赌。赌强硬的姿态能把流向改革英国党的那些票拉回来,赌遣返部队和退出公约的风声能重塑保守党的政治标签。
在这场赌局中,被频繁提及的“十五万”“十六亿”“退出公约”,都成了筹码。而那些乘着小船跨越英吉利海峡的人,那些在酒店、拘留中心等待命运裁决的人,则不得不卷入这场政治算计之中。他们的去留,被写进了会议文件,也被写进党内斗争的账本。
这一局最后走向何处,数字终会给出答案。但有一点并不难看清:如果只一味追求“更硬、更快”的姿态,而在执行、成本、人道考量上都压到极限,那些表面上意义重大、声势浩大的计划,往往最难穿过复杂现实的重重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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